外麵的世界其實並不美麗,或者應該說它很早之前就已經失去了最初的樣子。
世界在千年前“傾覆”後留下的傷痕,魔法與工業文明同時崩解時釋放的能量至今仍未消散,在大氣層中形成了一片片緩慢旋轉的、如同淤血般的雲層。
太陽。
完全遙遠之光。
它的光線是模糊的、吝嗇的,當它透過層層疊疊的汙染雲層照射下來的時候,就已經失去了所有溫暖和明亮的特質,通常隻能在每天極短的幾個小時內勉強照亮這片廢土,而其餘的時間都被那些翻湧的、有毒的雲層所吞冇。
然後,就像是腐爛的傷口被重新剖開那樣,又和新的工業殘渣、魔力輻射混合、發酵、沉澱,形成了有毒的降水。
危險的毒素,風暴席捲而過,但這絲毫不影響那些不同顏色的鱗片在天空中旋轉、翻滾,按照某種看不見的軌跡盤旋、聚攏,又散開。
翼膜的邊緣彼此交錯、刮蹭,翼展重疊拍打,發出恐怖的噪音。
而在他們的後麵,則是無數鋼鐵組成的巨鳥。
那些緩慢翻湧的、含有高濃度魔法輻射的空氣被螺旋槳強行撕裂、攪碎、吸入,然後在機身的過濾係統中被層層分離,無害的廢氣從噴氣口中排出,形成兩道細長的、灰白色的尾跡。
“媽的,這傢夥可真重。”
駕駛座內,飛行員惱怒地咒罵著,他將防光的護目鏡調整了一下,那雙因疲憊而佈滿血絲的眼睛在眨動中微微收縮,此刻正緊緊盯著儀錶盤上不斷跳動的負重數據,牙齒咬得咯吱作響。
“省省吧,你能少說兩句嗎?”
副駕駛座上的人類法師懶洋洋地抬起頭,瞥了他的同伴一眼。
“後麵那兩位,隨便一個都能把你當零嘴嚼了。”
飛行員的麵孔上浮現出一絲不自然的神色,他不安地磨了磨牙,小心翼翼地用餘光看向後方貨艙的方向。
他的聲音壓低了不少:“我就是想不通,他們乾嘛非得坐咱們這破運輸機?他們就不能自己飛過去嗎?”
法師聳了聳肩,“你問我,我問誰去。”
從駕駛艙傳來的對話諾亞聽得一清二楚,人類的耳朵也許不行,但龍的聽力遠好過大多數種族。
他的嘴角微微咧開,露出獠牙尖端的一小截,那表情介於好笑和不屑之間。
如果要跟他的那些同類們混在一起,諾亞寧願窩在這裡。
“他們在嫌棄你重呢,哥哥。”
茜的聲音從旁邊傳來,魚鰭般的膜層在她狹長的頭顱後舒展、收縮,帶著一種貓科動物般的慵懶。她的豎瞳因為愉悅而微微放大,瞳孔邊緣滲出危險的金紅色。
“我聽到了。”
諾亞麵無表情地說。
“我可輕多了。”
“你輕?”
諾亞瞥了一眼自己的妹妹,雖然比同齡龍都更嬌小,但龍的體重從來都不是能用“輕”來形容的。
茜的豎瞳眯了起來。她細長的尾末端在地板上敲了敲,發出清脆的金屬聲響,像是在表達某種無聲的威脅。
母龍也是龍,不是人類,對體重這個概念並冇有多餘的看法,茜隻是嫌棄自己的哥哥說起話來太大聲,讓他們兄妹倆這宛如小學生一般的對話傳了出去。
“你就不能小聲點嗎?”
諾亞的嘴角又咧開了幾分。他分叉的舌頭從利齒間探出,在空氣中輕輕顫動。
“你覺得這兩個人類,能聽懂龍語?”
茜眨了眨眼,她剛纔差點忘了從駕駛艙傳過來的那些嘀嘀咕咕的人類語言她能聽懂,但反過來,那兩個駕駛員就算豎起耳朵,也隻會覺得後麵在發出一些低沉的、咕嚕咕嚕的、像是大型貓科動物打呼嚕一樣的聲音。
龍的聲帶結構和人類完全不同,他們發出的音節中包含大量低頻共振和人類聽覺範圍之外的頻率分層。哪怕是最簡單的龍語詞彙,人類的耳膜和聽覺神經也無法完整接收。
他們會聽到一些聲音,但那些聲音在他們的意識裡會被處理成野獸的喉音,或者乾脆被大腦當作無關緊要的背景噪音直接過濾掉。
“本來就是他們的飛機太破了。”
諾亞再次強調。
茜的翼膜在身側微微張開,又收攏,像是在做某種舒展筋骨的動作。
“好吧,但是等它散架的時候,你墊底。”
“憑什麼?”
“因為你重。”
諾亞的尾巴抽過去,被茜靈巧地躲開。她的動作輕盈得像是一隻蜂鳥,而不是一頭足以將裝甲車壓扁的紅龍。
“差一點。”
她在躲開的瞬間還翻了個白眼,那條細長的尾末端在半空中畫出一個挑釁的弧度。
“你變慢了,哥哥。”
諾亞不想跟妹妹較勁,他巨大的身軀即使蜷縮著也占據了不小的空間,鱗片邊緣的棘刺戳進艙壁的金屬蒙皮裡,隨著氣流的顛簸刮擦出細碎的火星。
猩紅色的瞳孔在漆黑的虹膜上轉動,聚焦,然後將視線轉向下方那些被廢棄的、如同巨型骸骨般矗立的城市廢墟。
地麵上,那些厚重的裝載車像是正在遷徙的、鋼鐵鑄造的獸群,緩慢地、不可阻擋地向前推進著。
然後,留下這些被履帶碾過的痕跡以及從那些巨大的引擎排氣管中噴出的黑煙。
車艙中的貨物,也並非是用以交易的商品,而多是些被智慧種族們冠以野蠻的怪物。
他們腳下的這片廢土冇有名字。
或者說,曾經有過無數名字,但都隨著那些文明的覆滅而被徹底遺忘。
現在,居住在此地的拾荒者、變種人和流亡者都隻稱呼它為“棋盤”。
這裡是兩位龍王進行大遊戲的戰場。
諾亞很難想象這種陣勢就隻是遊戲的範疇而已。
但事實就是如此。
龍的偉大遊戲,一種結合了橋牌、國際象棋、撲克、高級金融理論和類似“大富翁”規則元素的複雜博弈。
這是現今的龍王們從自身傳承中尋得的一種儀式,用以替代他們之間的戰爭。
他們將自己轉化為玩家,以整個世界作為彼此之間的棋盤,將各自的寶庫,國家,勢力作為遊戲的棋子、籌碼與資源,藉此規避最直接的衝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