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亞關掉了螢幕,但在心裡麵還是在反覆回放著那個最後的畫麵。
他站起身,抖了抖鱗片,讓那些在觀看時不知不覺豎起來的棘刺重新平複下去。
諾亞猶豫了一下,還是選擇重新踏入角鬥場。
觀眾席上的那群傢夥都已經散去,隻有這裡的工作人員還在清理場地,拖著那些屍體放進推車裡,動作熟練又麻木、機械。
諾亞四處張望了一下,然後聽到身後傳來一個戲謔的聲音。
“在找我?”
諾亞轉動了下瞳孔,看到茜慢慢湊了過來,翅膀半收攏著,尾巴懶洋洋地搭在地上,尾尖卻微微翹起,像貓科動物在思考要不要撲擊時的姿態。
她的鱗片上還沾著綠色的血液,那些血液正在她的高溫下滋滋作響,蒸發出絲絲縷縷的霧氣。
“比我想象的容易。”
茜吐了吐分叉的舌頭,那舌頭在她齒間靈活地顫動,“那傢夥嘴倒是挺硬,打起來軟得跟什麼似的。”
“我必須提醒你一下,”
諾亞抬起爪子指了指,“你臉上到現在還在流血。”
茜的瞳孔縮了縮,隨即擴開,眯成兩條細縫。
“你這是在關心我嗎?”
她的聲音拉長,尾音捲起來,那種戲謔的語氣說,“哇哦,我受寵若驚。”
“閉嘴。”
諾亞翻了個白眼給自己的妹妹。
兄妹倆旁邊堆著一些肉,有的是洛斯獸的,有的是不知道什麼生物的,全都血淋淋的,散發著濃烈的腥味。
諾亞走過去,在一堆肉前停下。他用前爪撥了撥那些肉,挑出一塊看起來還算新鮮的,叼起來,放到一塊石板上。
茜也挑了一塊,她蹲坐下來,開始撕咬。
紅龍吃東西的時候冇有什麼優雅可言。他們會用爪子按住肉,用牙齒撕開,然後把撕下來的肉塊整個吞下去。
諾亞用雙顎咬住那塊肉,用力一撕,就把一大塊肌肉從骨頭上扯下來。那肉在他嘴裡被牙齒碾碎,肉汁混合著血液順著他的嘴角流下來,滴在石板上,發出嗤嗤的蒸發聲。
他冇有咀嚼太久,龍類的消化係統足夠強大,不需要把食物嚼得太碎。隻要幾下,那塊肉就被他給完全吞了下去。
茜要吃得更慢一些。她會把那些太肥的部分挑出來,扔到一邊。她很挑剔,換做諾亞的話來說,就是有點挑食。
作為龍類,他們和像大多數生物一樣,也喜歡美味的食物,比起隻是單純的填飽肚子,他們更喜歡為了純粹的愉悅而進食。
諾亞突然意識到,自己好像自從來到這裡之後,就冇有怎麼正經的吃過東西。
都是生存所需的進食,能量的補充,維持生命體征的必要行為。冇有一次是為了愉悅。
“好,就這麼決定了!”
茜被嚇了一大跳,她轉過頭,豎瞳收縮成細線,盯著諾亞。
“神經病。”
她嘀咕道,尾音帶著嘶嘶的吐舌音。
“哼,你就儘管這麼說好了。”
諾亞一副超有乾勁的姿態,顱後的棘刺都因為這個情緒而微微展開。
“但是待會兒可千萬彆求我。”
“?”
茜有些警覺地後退了兩步,“你又要搞什麼鬼把戲?”
諾亞冇理對方,徑直去這裡的廚房,帶回了幾顆飽滿多汁、色澤誘人的水果,香草、蜂蜜還有其他的一些調料。
石板被烤得滋滋作響,熱浪扭曲了空氣。他蹲坐在一旁,用爪子仔細地翻動著上麵鋪著的肉片,神情專注得好像麵前不是一堆生肉,而是什麼了不得的藝術品。
茜懶洋洋地趴在旁邊的陰影裡,尾巴有一搭冇一搭地拍著地麵。她看著諾亞從旁邊那堆亂七八糟的肉裡挑挑揀揀,把某些部位扔進“淘汰堆”,把某些部位小心翼翼地擺在石板中央。
“你到底在挑什麼?”茜終於忍不住問。
“脂肪分佈。”
諾亞頭也不抬,“這塊洛斯獸的裡脊,紋路是對的,但是筋膜冇處理好,口感會差。這塊完全不知道是什麼玩意,太瘦了,烤出來會柴的要死。”
茜的嘴角抽了抽。
他們同一顆蛋裡孵出來的,但她從來不知道她哥的腦子裡裝了這種東西。
“你就不能學學正常的龍嗎?”
“能。”
諾亞把一塊切得薄厚均勻的肉片鋪平在石板上,滿意地眯起眼睛,“但冇必要。”
肉開始變色,邊緣微微捲起,油脂滲出來,滴在石板上發出嗤啦的響聲。一股焦香混著肉香飄散開。
茜的鼻子動了動。
她不動聲色地往那邊挪了半米。
“熟了冇?”
“冇。”
又挪了半米。
“現在呢?”
諾亞終於抬頭看了她一眼,“你剛纔不是才吃過東西嗎?”
“這是,呃——”
茜卡殼了一下。
“下午茶。”
諾亞替她說完,低頭繼續翻肉,“你的詞彙量真是讓我擔憂。”
茜颳了自己的哥哥一眼,併發誓如果嘴裡的肉很難吃的話,她將會狠狠地嘲笑對方。
她張開嘴撕下這塊肉排,焦脆的外皮在牙齒間碎裂,肉汁湧出來,混著恰到好處的油脂香氣。
她眯起眼睛,喉嚨裡發出一聲小小的、滿足的呼嚕聲。
“怎麼樣?”
諾亞看著自己妹妹那張扭曲的臉,心情莫名地好。
茜把肉嚥下去,沉默了一秒。
“……還行。”
“你尾巴都快搖起來了,還行?”
“才、纔沒有。”
茜趕緊抑製住顯示自己心情很好的尾巴,把它緊緊盤捲起來,壓在身下。
諾亞嘴角的弧度真的有點壓不下去了,鱗片下的肌肉正因為這個表情而微微抽搐。
這副樣子,隻有我能看見。
這個念頭落進腦子裡,像火星濺進乾草,無聲地燒起來。燒得他顱後的棘刺都微微舒張,燒得他喉嚨裡發癢,想哼點什麼,想發出那種低沉的、滿足的、屬於占有者的呼嚕聲。
看到這個總是腹黑又毒舌,甚至還有點抖s傾向的妹妹,在自己麵前破防後,那種軟軟的感覺讓諾亞的心情更好了。
特彆是這裡其他的龍根本不可能看到茜的這副樣子,也就是說,這完全是自己所獨有的東西,而紅龍就喜歡這種單獨占有一切的感覺。
諾亞一邊哼著不知名的小調,一邊繼續翻肉。石板上的肉片滋滋作響,油花四濺,香味越來越濃。
茜盯著諾亞的爪子看了一會兒,那雙爪子的動作真的很靈活。
“你是不是,”她慢慢說,“每天都在這裡偷偷練?”
那他到底練的是翻肉還是那本書上的東西?
還是說,他練的時候順便練了翻肉?
又或者,他翻肉練得比那個還要認真?
“練什麼?”
“練翻肉。”
諾亞沉默了一秒。
“你認真的?”
“認真的。”
諾亞從喉嚨深處滾出一陣低笑,“要是真的,你覺得這種招式應該叫什麼?”
茜一本正經,“先用美食麻痹對方,然後趁對方沉浸在幸福中的時候”
她做了個咬斷脖子的動作,雙顎猛地合攏,發出哢的一聲脆響。
諾亞沉默了一下。
“我忽然有點擔心自己的生命安全。”
“安心,”
茜的舌尖在齒間彈動,發出嘶嘶的顫音,“在你烤完這些肉之前,我可不捨得對你下手。”
“嘖。”
諾亞的語氣不善的說道,“吃完了就趕緊給我老老實實的回去。”
“你不吃?”
“吃過了。”
“什麼時候?”
“烤的時候。”
諾亞抖了抖鱗片,“邊烤邊吃,這叫廚師的福利。”
茜盯著他,對露出這種表現的哥哥,她感到十分的困惑。
她的這個哥哥居然真的會對一塊精心烤製的肉塊流露出近乎孩子氣的期待。
但這種樣子除了自己之外應該冇人見過吧?
角鬥場的那幫傢夥們看見豈不是會瘋掉?
隻有自己瞭解自己的哥哥不為人知的一麵。
不知道為什麼,這個念頭一升起來,她的瞳孔就忍不住地擴張,虹膜上那圈金色變得更寬、更亮。
像是發現了什麼珍貴的、脆弱的、隻對自己展露的東西,然後想把它藏起來。
藏到隻有自己找得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