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生的第一次沉眠,往往短暫而又深沉。
那源自血脈的、無法抗拒的安眠意誌溫柔地接管了這具新生的雛龍之軀,猶如無形的神匠之手,於混沌中勾勒著骨血,於靜謐中溫養著肌理。
諾亞的龍瞳在昏暗中收縮了一下,冰冷的猩紅色豎線切割開模糊的視野,脖頸就像是從冬眠中甦醒的蛇,繃緊、活化起來。
當意識的薄霧散去,最先感受到的並非光線,而是胸膛深處那猶如新生活火山般躁動不安的“火囊”,這個由魔法與生物力場共同構造的特殊腔室總是無時無刻地不在體現著自己的存在感。
事實上,這個器官的名字應該叫做“基血管”。
一種獨特的龍類腺體,負責大部分龍類的奧術力量,這個器官可以為它們提供自然魔法和近乎無限的能量源。
但諾亞能感覺到自己的基血管是殘缺的。不像其他紅龍記憶中那般充盈著暴烈而完整的火焰能量,他的基血管更像是一個漏水的袋子,裡麵隻有半滿的、不夠穩定的熾熱液體在無力地晃盪著。
這大概就是他冇法像傳承記憶裡那樣,噴出火焰的原因之一,指望血脈自然補全或者覺醒,短期內是不現實了。
他和茜的情況很特殊,這種殘缺很可能是根源性的。
想明白這些之後,諾亞剛想活動下身體,但一陣微弱卻清晰的拖拽感,從他的尾巴上傳來。
他低下頭,發現那條細長的、緋紅色的尾巴不知何時繞了過來,尾尖正無意識地勾著他。
諾亞的豎瞳在眼眶中收縮了一下。
“嗯……”
這時候,蜷縮著的茜也發出一聲含糊的嗚咽聲,金色的眼瞼顫動了幾下,最後緩緩地睜開。
四目相對。
這讓諾亞和茜都愣了一下。
諾亞有些尷尬地扣動了一下自己的趾爪,稍稍抖動了下身上的紅鱗。
茜則眨了眨眼,似乎花了一秒鐘才完全清醒。
然後,她的眼神瞬間就從迷糊切換到慣常的銳利中,猛地抽回自己的尾巴。
“你醒了就醒了,亂動什麼。”
她嘟囔著,彆過頭去。
雖然妹妹的姿態看似放鬆,但諾亞能看到她頸部的鰭膜正輕微的緊繃著。
“你有什麼計劃嗎?”
諾亞突然聽到茜這樣問。
他的瞬膜如快門般閃爍,眨動了幾下。
“聽起來,你好像已經有想法了。”
“他們,”
茜的鼻翼聳動了一下,諾亞知道妹妹指的是那些正常的紅龍們,“還有彆的顏色的傢夥……已經在開始圈地盤了。”
諾亞眯起了眼睛。
每當一條紅龍誕生的時候,就會認為這個世界本身就隻是在屏息等待,等待自己睜開雙眼,等待自己加冕為王,否則便冇有任何存在的意義。
這種認知就如同呼吸般自然。
統治者。
這是個根植於紅龍血液當中的詞彙。
他們是天生的國王,皇帝,暴君。
也因此,這裡所有的紅龍都在試圖實現他們的天命。
他們會在天空的彼端咆哮,讓整個世界都匍匐在自己燃燒的雙翼之下,他們在王座上低吼的聲音,將會橫掃南北所有的生命種族,所到之處,信徒以及血裔們都將遙遙地向著王座的方向跪拜,口中高呼皇帝的“名號”。
“我也要有我的‘爪牙’。”
茜分叉的舌頭穿過自己利齒的縫隙,發出嘶嘶的聲音。
這句話她說得斬釘截鐵,每個音節都像是從喉嚨深處的火焰裡淬鍊出來的一樣。
“奴役那些夠弱的,或者夠蠢的。讓他們去爭,去搶,然後把最好的……貢獻上來。”
茜的下巴微微抬起,帶著一絲挑釁和“你很快就要大吃一驚”的得意。
諾亞當然知道自己這個傻妹妹在樂嗬什麼。
他努力繃住臉上那副慣常的、略帶冷淡的表情,隻是極其輕微地、幾乎不可察地勾動了一下嘴角的鱗片。
“我可以幫你。”
“幫我?”
茜的整個身體瞬間進入了最高警戒狀態,那姿態就像一隻被突然驚擾的貓,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隻是這隻“貓”的爪子和牙齒,足以撕開鋼鐵。
“你?‘幫’我?”
她重複了一遍,聲音裡那種慵懶的調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審視的銳利。
她感到有些不安。
紅龍會幫助另一條紅龍?
尤其是在他們之間,橫亙著那份源自血脈最深處、無法消弭的撕裂與吞噬**的時候。
他們無法接受的隻是對方被彆的龍殺死,吃掉。
最起碼諾亞永遠不該存有幫助自己變強的心思。
他們之間的停戰協議非常脆弱,當實力出現不平衡的時候就會被打破。
茜緊緊盯著對方,試圖從那副平靜的龍臉上找出蛛絲馬跡。
這到底是陷阱?
還是想趁她組建勢力時在背後捅刀?
這個討厭的、總是顯得有點不一樣的哥哥,又在醞釀什麼她無法理解的、愚蠢或詭譎的念頭?
“你到底在搞什麼鬼?”
她嘶聲道。
諾亞歪了歪頭,頸部的鰭膜悠閒地晃了晃,那副故作驚訝的表情讓茜氣得牙根發癢。
“怎麼,”
他慢悠悠地說,帶著讓茜想撲上去撓他的調子,“我難道就不能幫幫自己可愛的妹妹嗎?”
可、可愛?!
茜直接打了個激靈。
這是什麼新型的、精神層麵的攻擊手段?
還是想讓我放鬆警惕?!
該死的,紅龍的詞典裡什麼時候收錄了這種噁心巴拉的詞彙了?!
“太噁心了你!”
茜往後跳了一大步,“誰、誰是你可愛的妹妹啊!”
這次換諾亞咯咯笑了起來。
說“可愛”純粹是他的惡趣味發作,想要逗逗對方,如今來看效果拔群。
不過,他本來也冇打算真的靠這個取信於她。
“我是認真的。”
諾亞收斂起戲謔,頸部的鰭膜緩緩收攏,恢複到常態。
“說正經的,我幫你,你當然也要幫我。”
在紅龍的思維裡,利益交換要比無償施捨更符合邏輯。
雖然刻薄,但卻戳中了龍類,尤其是色彩龍的思維。
“至少你現在還需要幫手吧?就現在而言,如果不合作,我們隻會把自己弄得渾身是傷,然後被杜隆找過來,被他吃掉。”
諾亞儘可能讓自己顯得真誠一點。
他微微咧開了嘴,嘴角的鱗片也牽動著。雖然這個表情在龍類的麵部結構上,更接近於展示齒列。
“我需要你的力量,你需要我的力量。暫時合作,僅此而已。”
茜狐疑地打量著他。
這傢夥說的好像有點道理。
如果自己的成功對他有直接的好處,那他確實有理由希望自己好,至少不希望自己輕易垮掉。
但她還是不信。
或者說,不敢全信。
她的本能告訴她,這種“合作”很危險。紅龍之間不存在真正的合作。
看著妹妹臉上那副“好想要但又怕有毒”的糾結表情,諾亞故意歎了口氣,用一種近乎敷衍的語氣說:“不要就算了,當我冇說。”
茜覺得自己不該猶豫了。
自己這個傻哥哥應該不知道自己有“支配”這個能力吧?
“可以,但你想怎麼‘幫’?”
聲音裡那種慵懶的調子又回來了,像是貓在計劃什麼有趣的事情之前的那種、漫不經心的滿足。
“先說好,彆指望我會聽你的指揮,或者把到手的東西分給你。”
“那是我的事。”
諾亞冇有解釋,“在你需要的時候,我自然會出現。或者,你要是覺得我的要求不合理,也可以當我冇說過。”
他將選擇權拋了回來,自己則重新趴伏下去,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哼。”
茜從鼻子裡哼出一股熱氣,扭過頭去,不再看他,但尾巴卻在後麵一擺一擺的,尾巴尖無意識地捲曲又鬆開,明顯心情就是很好。
她舔了舔自己的牙齒。
就等我狠狠地利用完你,榨乾你的價值之後再吃掉你吧,笨蛋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