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不曾說愛你 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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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遠寧發覺自己身在夢境中時，覺得略微有些好笑。\\n\\n因為這個場景明顯是不應該出現在他的思維中的：古香古色的中國古典建築，還有沉香繚繞中若隱若現的華貴衣袂。\\n\\n都和他的人生經曆，以及慣常會夢到的那些相差太遠。\\n\\n他經常會夢到紐約深夜時，高樓上看到的夜景，也會夢到冰冷卻毫無人煙的鋼鐵都市。\\n\\n中國古代……對於在美國長大並接受教育的他來說，即使他知道中國曆史發展的過程，但那也不過是接受的知識和常識，那些年代對他來說其實相當陌生，冇有什麼歸屬感。\\n\\n所以他發現自己是在夢中，並且是這樣的夢境中，他首先想到的，是蘇季給他講的那些她做的夢。\\n\\n記憶中的那天早上，她不厭其煩地將自己的夢境詳細地複述給他聽，甚至連對話都做了重現。\\n\\n他到現在還記得她複述夢中人台詞的樣子：高高揚起下巴，做出一副趾高氣昂的女皇樣。\\n\\n他那時漫不經心地聽著，隻覺得她思維古靈精怪，實在好玩，並冇有其他的心思。\\n\\n現在看來，他還是把她說的那些話牢牢記住了，不然他不會出現在這個夢境中：\\n\\n這是蘇季那個夢的再現。\\n\\n隻不過在蘇季的夢中，她的主要視角是在驕橫跋扈的女皇身上，高高在上地俯視著她不聽話的臣子。\\n\\n在他的夢中，視角卻是在跪著的那個男人身上的，並且他知道，這個人就是他自己。\\n\\n他的膝蓋甚至刻意感受到地麵的冰冷，還有久跪不起後的痠疼和僵硬。\\n\\n他低著頭，於是就隻能看到宮殿的廊柱，地麵的金色陳設，還有麵前這個人繁複美麗之極的長袍。\\n\\n她語氣極端冰冷地開口：“墨卿倒是好大臉麵啊，真會給朕找不痛快！”\\n\\n他聽著，想到蘇季複述這句話時故作冷酷的表情，不由想笑，明明同一句話，本尊說出來，比她講出來，完全是不同的氣勢。\\n\\n這個女皇的語氣，帶著生而尊貴的高傲和冷酷，若說他認識的女子裡，有誰有這種氣勢，那必定是米歇爾了。\\n\\n然而此刻聽著這樣冰冷無情的話語，他也知道的，和他說這個話的人，是蘇季……或者說夢中的女皇蘇季。\\n\\n他很想叫一聲“小月”，告訴她彆鬨了，角色扮演的遊戲不是每次都那麼好玩。\\n\\n可夢裡的他卻不完全受他思維的控製，他感到自己將身體拜俯得更低，出口的聲音，連他自己都覺得嘶啞到嚇人：“臣不敢。”\\n\\n她更加憤怒了，用力摔了什麼書本樣的東西到他頭上和肩上，那些書本有些重，棱角也分明，砸在身上有鮮明的痛感。\\n\\n他的這具身體似乎也已經非常衰敗，僅僅是這樣，他就忍不住晃了下，快要支撐不住身體，喉間也泛起淡淡的血腥味道。\\n\\n她繼續用冷酷的聲音說：“你不敢？你有什麼不敢的？你這不就要辭官還鄉了？”\\n\\n他等喉間的血腥氣被壓下去了，才繼續嘶啞著聲音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臣是懂的……君恩深重，臣才德疏淺，無以為報，唯有不再貪戀舊位，屍位素餐，望陛下雅量，不至於治臣死罪。”\\n\\n這段話不短，也有些咬文嚼字，他很驚訝自己是怎麼記住蘇季複述出來的這段話，並且還能夠一字不差地在夢中重述出來。\\n\\n她冷笑的聲音裡帶上了怒氣：“你小小一介從七品的中書舍人，還敢跟朕提什麼屍位素餐，朕冇革了你的職，還真是高看你了。”\\n\\n他飛速地抓住她話中的漏洞，乾脆曲解她的氣話，以為她已經同意了自己辭官：“謝陛下隆恩。”\\n\\n她彷彿是真的被他的無恥和見縫插針給氣住了，好久都冇有再說話，而是揮手讓身後的侍從上前。\\n\\n等她再次開口，語氣裡就又帶上了陰狠的惡意：“既然你去意堅決，朕也冇有強留的必要，隻是墨卿身懷絕世武功，就這麼走了，朕著實不放心……這杯酒喝下去，可強行散去全身內力，墨卿真要辭官離開，就給朕飲下這杯酒，如何？”\\n\\n他想著果然宮廷鬥爭中外概莫能外，都少不了毒酒的身影，就俯身謝恩：“臣謝陛下恩典。”\\n\\n侍從將盛著毒酒的盤子送到他麵前，他抬起手去取。\\n\\n這些在他眼中，應該冇有什麼意義的舉動，但在他的唇，觸碰到酒杯的邊緣時，卻突然像被啟用了什麼記憶。\\n\\n他想到曾經的那些夜晚，蘇季每天準時給他送來的宵夜：精心烹調的養胃補湯裡，卻放著可以置他於死地的重金屬藥物。\\n\\n那些藥物的劑量是變化的，若說他第一次急性中毒的時候，還冇有想到是他最親近的人想要傷害他。\\n\\n那麼當有了第二次急性中毒，還想不到懷疑什麼，他就真的早該死了。\\n\\n後來他每天晚上在喝完那些湯後，去洗手間裡扣著自己的喉嚨，將胃裡的東西全都吐出來。\\n\\n他還要儘力不發出很大的聲響，以免讓她聽到。\\n\\n在那些他經常會無法入睡的夜晚，他在月色中側過頭，看到那個依偎在他身邊睡得香甜的嬌小身影。\\n\\n他其實有過沖動，把她搖醒，然後質問她：她是否知道，她這樣做，他有一天可能真的會死。她這樣做，是否真的痛恨到要剝奪他的生命？\\n\\n可他還是冇有……他可恥地退縮了，他軟弱下來，他怕他的那個問題，會在她那裡得到肯定的答覆。\\n\\n他不敢想象，假如他真的麵對著她的臉，聽到她口中說出飽含憤怒和痛恨的話語，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承受。\\n\\n於是親手結束過無數人生命的他，卻不敢聽到從她口中說出的對他的死刑。\\n\\n他就這樣退縮了一整年，每天躺在她身側卻無法入睡，每天嚥下湯藥卻又去吐出，直到她徹底對這種綏靖失去了耐心。\\n\\n他那時就知道，如果有一天他會死，也是死於自己的軟弱和無能，和其他人，並無太大的關係。\\n\\n現實似乎和夢境重合了，他胸腹中疼如刀絞，他用力咬住唇齒，哪怕冷汗滿過臉頰，哪怕唇間破裂血腥瀰漫口腔，也不要發出一點聲響。\\n\\n冷徹如刀般的寒意迅速侵蝕了他的全身，他知道自己已經冇有了力氣，可偏偏意識卻比任何時候都清醒。\\n\\n極端的疼痛讓他全身的肌肉都微微顫抖，可那都掩蓋在寬大的衣袍下，不被其他人注意到。\\n\\n他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隻有幾分鐘，也許比那還要長上許多……按照古代的時間單位，應該是一炷香，或者兩柱香？\\n\\n身體的無限折磨和痛苦中，他聽到她冷冷的丟出一句話：“好了，你可以給朕滾了。”\\n\\n那樣地輕蔑和不屑，好像他隻是匍匐在她腳下的一條狗，因為不聽話而且失去了作用，所以除了被丟棄，冇有其他的用途。\\n\\n他當初就曾經被米歇爾這樣丟棄過……隻是現在他想抬起頭，告訴她，她不能夠這樣對他，其他人全部都可以，哪怕全世界的人都可以，她也不能夠這樣對待他。\\n\\n她這樣對他，他即使死，也會變成一個滿含不甘的厲鬼，無法去天堂或者地獄，其他任何地方。\\n\\n夢裡的他顯然比現在的他，還要能夠承受痛苦……也許是封建時代的尊卑差彆和愚忠吧。\\n\\n即使如此，他仍然簡直對她跪拜著說：“謝陛下。”\\n\\n有其他人靠近了，他在痛楚的間隙裡聽到了腳步聲，她轉過身去，聲音立刻變得嬌柔喜悅：“你怎麼來了？不過一些瑣事而已，不必憂心。”\\n\\n那個人身上的氣息是溫暖的，隔著冰冷的空氣，他也能感受到，那個人彷彿頗為意外地開口對跪在地上的他說：“寧熙兄……這是怎麼了？”\\n\\n這聲音他認得出來，是蘇季曾經喜歡暗戀過的那個學長，顧家的公子顧清嵐。\\n\\n她似乎很不願在顧清嵐麵前談論自己，語氣僵硬起來：“他要辭官回家，我準了，我們快些回去吧，彆再這裡耽擱了。”\\n\\n她對他那麼親密，對自己卻如此不假辭色，而在眼下這種境地裡，他竟然也不覺得可以更加痛苦。\\n\\n她拉著他的手轉身離開，再也不看自己一眼，他聽到自己說了一聲：“祝陛下大婚萬喜，福祚綿長。”\\n\\n他終於能抬起頭去看她，可毒性卻在侵蝕他的雙眼，所有的一切看上去都迷濛一片，他隻能看清她隱約的身影，依偎在另一個修長的身影之旁。\\n\\n他曾以為他是可以淡然處之的，他曾以為在他註定不能守在她身邊後，他希望能有另一個愛著她的人，可以接替自己的位置，繼續讓她幸福下去。\\n\\n可是直到這一刻，他才知道原來他會這樣不甘心。\\n\\n瘋漲的嫉妒吞噬著他的內心，無解的執念占據了他的全部身體。\\n\\n蘇季的夢到這裡就結束了，他的夢境卻還在延續，他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他的視野裡，終於低下頭，吐出一口在咽喉下壓了許久的鮮血。\\n\\n那血液的鮮紅顏色攤開在他掌心裡，他還模糊地想：又吐血了，小月一定會心疼的。\\n\\n小樽急救中心的手術檯上，一直平靜地陷入昏迷中的患者，呼吸突然變得急促。\\n\\n也許是麻醉的藥效不足，他拚命掙紮著想要蜷起身體，力氣之大，讓護士不得不全力按住他的四肢。\\n\\n即使如此，混亂中他仍然昂著頭，噴出了一口堵在咽喉中的鮮血。\\n\\n鮮血濺在他口鼻上蓋著的透明麵罩上，也濺上了半張開的眼瞼。\\n\\n麻醉師重新打開了麻醉氣霧的閥門，隨著藥劑產生效果，他才漸漸重新平靜下來，合上了雙目。\\n\\n蘇季的夢，在看到他離開皇宮後就結束了。\\n\\n他的夢境卻仍在繼續，好像永遠也走不出去的迷宮一樣，他還困在這些幻境裡，找不到出口。\\n\\n接下來，他看著自己步履蹣跚地走回住處。\\n\\n他的步伐非常地慢，好像身體在那陣劇烈的疼痛後，就變得更加沉重起來，手腳漸漸不受控製，卻仍舊根據本能在行動。\\n\\n他走過了許多人，冷漠的宮人，目不斜視的侍衛……走回了他那間位於皇宮角落裡的小房子。\\n\\n他原來是住在皇宮裡的，隻是憑他的眼光，也能看出住在那間小屋子裡的人，身份一定很卑微。\\n\\n因為在滿是金碧輝煌建築的皇宮中，那樣低矮狹窄的房屋並不多見，也許應該是給仆從居住的。\\n\\n他想了一下，想起來女皇在諷刺他時，說過他是“七品中書舍人”，他並不知道這個職位的確切含義。\\n\\n但就算是曆史常識，也告訴他“七品”在中國古代，特彆是在首都和皇宮裡，的確是很卑微的職位。\\n\\n至於他為什麼會以臣子的身份，住在本應是皇帝一家居住的皇宮裡，他不知道，也冇有辦法去深想。\\n\\n隻能當做，這是夢中離譜的設定。\\n\\n他退開房門，旁邊居然走來一個下巴尖尖的瘦小孩子，他實在是很瘦，穿著暗色的仆從的衣物，看樣子也冇有超過十八歲，說話聲音尖細。\\n\\n瘦小孩子小心翼翼地打量他，隻看了一圈，居然就有些眼圈發紅：“墨大人您……陛下冇有再苛待您吧？”\\n\\n他下意識覺得這個大孩子對他是含著善意的，就對他微笑著說：“並無，陛下準了我辭官。”\\n\\n瘦小孩子聽完，卻眼中含了熱淚，看著他說：“墨大人，小順往後不能陪在您身邊了，您保重。”\\n\\n他對於這種稱呼自己名字的叫法有些不適應，不過還是對小順笑著說：“你也保重。”\\n\\n他說著，胸腹之間湧起的寒意卻更加強烈，眼前的景物也疏忽變得黑暗。\\n\\n等回過神來，他發現時小順扶住了自己。\\n\\n身為一個身高超過小順半個多頭的成年人，卻讓這個瘦小的孩子扶著自己，他頓時有些歉然，就努力對他微笑：“多謝。”\\n\\n小順看了他的樣子，卻側過頭去悄悄用袖口擦眼角，看那樣子，應該是哭過了。\\n\\n他對於這種多愁善感的男孩子是很無奈的，隻能接著安慰他：“小順，我真的冇事。”\\n\\n結果卻越安慰，那孩子的眼淚就掉的越凶，他冇有辦法，隻能閉口。\\n\\n他已然辭官，宮裡不能再久留了，不管小順有多難過，還是忍著分彆的悲傷，替他收拾了行李。\\n\\n他聽小順嘮叨了幾句，於是漸漸理清了他們之間的關係：原來小順是宮裡指派給他的奴仆。\\n\\n中國古代宮廷中的男奴，他知道都要經過很殘忍的閹割手術。所以小順纔會這樣瘦弱，並且帶著冇有變聲的尖細嗓音。\\n\\n他很同情這個被剝奪了人身自由和身體尊嚴的孩子，可他已經不允許留在這裡了。\\n\\n他被兩個宮廷侍衛押送，帶著一隻單薄的行李，走出了宮門。\\n\\n他已經料到自己會冇有多少財產，可冇想到竟會如此之少，除了脫下的官服外，他隻有一件可以充作外衣的黑袍。\\n\\n包裹中的錢財也很少，一些散碎的銀塊和銅幣，就是他所有的資產。\\n\\n然而他還是稍稍打算了一下，用大部分銀塊買了一匹瘦馬，就踏上了路程。\\n\\n他一定無家可歸，也冇有什麼親人，因為夢中的他並不著急要去什麼地方，也冇有見任何人，而是順著古代蒼涼綿長，滿是塵土的道路一直走下去。\\n\\n他大概是走了很多天，又或者是隻走了幾天。\\n\\n因為他的身體狀況，在迅速地衰敗下去，逐漸模糊的意識，讓他失去了計算時間的能力。\\n\\n他一直在間歇地吐血，開始是每次胸腹都要被寒意充斥，劇痛上很久，纔會吐上一兩口顏色發暗的血。\\n\\n後來情況越發嚴重，劇痛更加頻繁，他吐出的血更多，顏色也更加暗沉，看上去，簡直不像是活人身體裡流淌的血。\\n\\n他經常會借宿在破敗的路邊旅店，有時他早上醒來，會發現唇邊的布料上，有大片乾涸或者半乾的血跡，而他自己卻不知道，這些血是什麼時候湧出來的。\\n\\n這樣他花費了更多的錢去彌補店家的損失，他日益灰暗下去的臉色，也讓一些旅店不敢再收留他。\\n\\n他已經有些厭倦這樣永無止境的痛苦夢境，他也覺得自己已經漸漸開始忘記自己究竟是誰。\\n\\n是一個接受了多年精心訓練和學習，並在都市中平靜生活過幾年的現代人。\\n\\n還是一個貧窮的古代官吏，可悲地深愛著自己的君主，卻即將要在劇毒的侵蝕下死去。\\n\\n他露宿在城鎮邊緣的廢棄房屋中，也露宿在水草豐美的野外。\\n\\n相比之下，他更喜歡後者，雖然他知道徹底的露宿，會加速他的死亡。\\n\\n不過他喜歡把身體放在厚厚的草甸之間，像被大地擁抱著入眠，清晨醒來時，會有清澈的陽光和悅耳的鳥鳴，提醒他還活著。\\n\\n他最終走到了一片猶如仙境般的地方，瀑布從高高的山岩上流下。\\n\\n森林植被茂密，水草豐美，清脆的鳥鳴不斷在樹梢和雲端響起，空氣中有撲鼻的花香。\\n\\n他想這一定就是他最後停留的地方，可他也不再有力氣走出一步，於是他就放開了瘦馬的韁繩，躺在草地之間。\\n\\n瀑布上有水流濺在他的臉上，一定是他體溫太低的緣故，他竟然覺得那些水是溫暖的，柔和無比，讓他更想沉睡。\\n\\n他還有很多事情需要思考，比如他為什麼會在這裡，比如他究竟是誰。\\n\\n但他實在太累了，他開始覺得，自己就在這裡消失，也並冇有什麼。\\n\\n和這個可悲的古代男人一起，停留在這裡，被掩埋在時間的滾滾黃沙中，也冇有什麼不好。\\n\\n就在他的意識將要遠去，他聽到了悲痛卻又急切的呼喊，有人擁抱了他的身體，人體的溫度包裹了他冰冷的軀體。\\n\\n他下意識地覺得，這一定是他的小月，隻有他的小月纔會因為他的離去而這樣悲傷。\\n\\n但抱著他的那個女子卻悲切地喊：“寧熙！”\\n\\n他努力抬起一點眼瞼，昏黑模糊的視線正中，卻是那張熟悉卻又陌生的臉，她挽著髮髻，眉心有梅花形狀的硃砂，是那個冷酷的女皇。\\n\\n他不免想，那個自負驕傲的女皇帝，怎麼可能親自來到這樣荒無人煙的地方，來尋找這樣一個她親手趕走，正處在窮途末路的男人。\\n\\n這一切或許是那個可憐古代男人的幻想吧，在臨死之前的幻覺。\\n\\n夢中的那個他，顯然和他是一樣的想法，他用力地看了她一陣，就微笑起來，抬起手試圖去觸摸她的臉頰。\\n\\n他低聲開口，那嘶啞微弱的聲音已經蓋不過瀑布的水響，他叫她：“月兒……”\\n\\n女皇努力地抱緊他的身體，想要把自己的體溫分給他一些，但早就冷徹的軀體，卻再也不能迴應她的期待。\\n\\n她呼喚他的名字，哭泣的像一個小女孩，全然冇有朝堂上那氣勢淩人的樣子。\\n\\n她和蘇季長著同一張麵孔，那個男人對她的昵稱也是“月兒”，所以他無法把她和蘇季完全分開來看。\\n\\n她這樣哭著，他也覺得痛苦，想要敞開懷抱去容納她的悲傷。\\n\\n隻是他已經是將死之身，所有的事情都太晚了，不再有彌補的機會。\\n\\n他的目光裡漸漸盛滿哀傷和眷戀，他竭儘全力去說出想要說的話：“月兒……人世百年，及時行樂，莫待無花……”\\n\\n他知道他還有三個字冇有說完，他最後想告訴她的，是不要為已經逝去的東西哀傷。\\n\\n可他突然再冇有一絲氣力，未儘的話語隨著他吐出的最後一口氣息，消散在空中。\\n\\n他應該是已經死去了，呼吸停止，心臟也不再跳動，他的視野變成了純然的黑暗，所有的感知也都被剝奪。\\n\\n這就是他的終點，這麼可悲，又這麼冰冷。\\n\\n他甚至冇有來得及再看清她的臉，也冇有來得及給她一個親吻和擁抱。\\n\\n他想做的事情還有太多，把她推給其他男人，他會發瘋。讓她再次哭泣哀慟，那是他嚴重的失職。\\n\\n……\\n\\n他終於想起來，在他陷入這個冗長的夢境之前，他記得的最後畫麵。\\n\\n那是她跪坐在他身前，握著他的手對他說：“遠寧，不要再離開我。”\\n\\n她臉上還帶著淚痕，可她的目光，卻是那樣堅定明亮，讓他隻看一眼，就不忍再離開。\\n\\n十幾個小時的手術終於結束了，近乎虛脫的主刀醫師退開病房的門，走了出去。\\n\\n他是整個北海道地區最好的外科醫師，但這一次的手術，在他的職業生涯中也並不平凡。\\n\\n他對著一直守在手術室外，不曾離開過半步的病人家屬笑了笑，他說的是日語，不過馬上有陪在病人家屬身邊的警員翻譯了過去。\\n\\n他說的是：“他的心跳曾經停止過幾十秒……不過手術已經完成了，他活了下來。”\\n\\n蘇季低下頭笑了，淚水滑過她的臉龐，落在她的衣服還有地板上，不在乎有這麼多人看到她又笑又哭的樣子，她輕聲說：“我知道的，他會回來，他答應了的。\\n\\n墨遠寧真正清醒，已經是幾天之後。\\n\\n幾天的時間裡，他一直處在深度昏迷的狀態，在ICU裡接受觀察。\\n\\n他醒來時，入目首先是醫院純白的天花板，接著他就聞到了已經有些熟悉的，獨屬於醫院的消毒水味道。\\n\\n他知道自己徹底從夢境中醒來了，身體的知覺漸漸恢複，雖然還是能感覺到疼痛，卻不再是夢中那種帶著寒意的痛感。\\n\\n他想活動沉重的身體，卻還冇來得及轉動頭，就感到有人貼近了他。\\n\\n蘇季的臉出現在他的視野中，她低下頭來吻他，溫熱的唇瓣觸碰著他的嘴唇，帶來屬於人體的溫度。\\n\\n他試著想動一下手臂，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原來她的手一直緊握著他的，十指交握，不知道已經這樣了多久，像是已經早就融為了一體。\\n\\n蘇季把自己的額頭抵在他的額頭上，輕聲說：“謝謝你醒來，遠寧。”\\n\\n她清甜的聲音此刻已經變得有些發啞，但話語中溫柔的意味，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多。\\n\\n他輕勾起唇角笑了笑，想要開口說話，卻隻發出幾聲嘶啞的氣流聲。\\n\\n蘇季用手托住他的臉頰，又低頭吻了吻他微張的薄唇，她笑著，語氣有些揶揄：“看，昏迷太久了吧，都不會說話了。”\\n\\n墨遠寧又試著發生，發現還是冇有辦法出聲後，他乾脆就放棄了。\\n\\n幾天冇有活動，肌肉也非常無力，抬手去撫摸她的臉頰，他暫時也無法辦到。\\n\\n他雖然覺得遺憾，但也並冇有太多失落——因為他活過來了，並且也暫時冇有打算再讓自己回到垂死的噩夢中，所以他們還有很多的時間。\\n\\n那些時間足夠他對她說上很多話，做上很多事，所以他並不著急。\\n\\n墨遠寧又睡睡醒醒了一天，第二天他才能開口說話，聲音卻還是低微。\\n\\n結果蘇季一邊用棉簽蘸了水給他潤唇，一邊嘲笑他：“睡美人有什麼著急要說的啊，我聽不清。”\\n\\n墨遠寧隻能努力又重複一遍，這次聲音稍大了些，隻不過他發音實在太喑啞，如果不是他說出的那句話太耳熟能詳，蘇季也還是聽不出來：“小月……對不起……”\\n\\n蘇季笑了一下，低頭在自己剛濕潤完的薄唇上輕吻了吻，纔開口說：“知道對不起我，就乖乖接受治療。”\\n\\n她說著，就給他解釋現在的情況：“醫生說，你胃裡的病灶位置靠下，所以能夠全部切除……具體我也不懂，反正切了三分之二下來，重建了消化道……”\\n\\n她即使刻意說的輕鬆，說到這裡也有些說不下去，因為他現在躺在病床上，身體上還被連接著各種維持生命所需的軟管。\\n\\n而醫生也明確地告訴了她，因為他情況特殊，在切除手術前胃部受到了開放性的創傷，所以併發症的概率也會增大。\\n\\n覺察到她的情緒，墨遠寧就用手指勾住了他們交握在一起的手，他聲音還是微弱，但低啞的嗓音裡，也透出了誘哄和安撫的味道：“小月……我努力接受治療。”\\n\\n蘇季橫了他一眼：“乖了就好。”\\n\\n從害怕失去他的驚悸中恢複過來，蘇季就想到要算賬了。\\n\\n當林喊出“他有癌症”時，她就想到了他吃的那些藥，還有安德魯提過的那個“手術”的含義。\\n\\n她冇能在第一時間知道他患病的事，有她自己粗心和冇有追根究底的責任，也有他刻意隱瞞的責任。\\n\\n隻不過她現在無論如何都硬不起來口氣罵他，最多也就瞪兩眼了事。\\n\\n好在墨遠寧也非常識趣，這麼努力地主動來哄，蘇季看在他還不怎麼能動彈的份兒上，就決定暫時不跟他計較。\\n\\n她握著他的手，低下頭隔了很久纔開口說：“遠寧，接下來你可能還要進行化療，無論有多痛苦，我請你……不要放棄。”\\n\\n她等了很久，都冇有等到回答，當她以為他已經睡著了，抬起頭時，就看到他的目光正落在她的眼睛上。\\n\\n他的目光溫柔專注之極，他一直等到她抬頭，才注視著她的眼睛，輕聲保證：“我不會……再放棄你。”\\n\\n蘇季一愣，隨即就破涕而笑：“不許再做冇信用的小狗！”\\n\\n墨遠寧隻是溫柔不語地看著她，他想著自己也許真的冇有再騙她……哪怕當他對她說著要給她幸福，卻又一邊打算著放棄生命時，他也冇有再騙她。\\n\\n他的內心早就幫助他做了選擇：無論如何，他都不願再放棄即將到手的幸福。\\n\\n墨遠寧剛做過手術，身體太虛弱，於是就一直留在小樽的醫院裡接受治療，等待化療穩定後，再轉去其他醫院治療。\\n\\n另一方麵林被抓獲後，“LX”在日本分部的殘餘勢力也很快被清理。\\n\\n出人意外地，莫爾還跟著陸先生參與了不少行動，立下了功勞。\\n\\n墨遠寧清醒後，他和陸先生一起到醫院看望。\\n\\n也許是因為被陸先生教導了，他現在總算改變了之前那種花花公子式的裝扮，穿著簡潔的黑西服和白襯衫，頭髮也理得斷了，和陸先生一起進來時，乍一看還以為是和他一同工作的年輕警察。\\n\\n陸先生和墨遠寧寒暄幾句，看他實在精神不濟，就打了個招呼，自己先出了病房，留下他們三個人聊天。\\n\\n蘇季注意到莫爾的手腕上還帶著那種追蹤器，這次甚至已經從有偽裝性質的手錶，變成了那種明顯且堂而皇之的腕圈。\\n\\n莫爾發現她在打量自己手腕上的“新裝飾”，就揚起來不大在意地說：“這個啊，是專門用來監控重型罪犯的，除非有遠程密碼指令，不然要取下來，就隻有把這隻手腕割了。”\\n\\n都是和警方合作，墨遠寧明顯比他要受優待很多，起碼她冇有接到任何通知，說是限製他們兩個人的人身自由的。\\n\\n單純是因為墨遠寧目前正在重病恢複中，也不大像。\\n\\n莫爾對這個冇有多在意，隻是勾唇笑了笑：“雖然我最近表現不錯，不過陸先生還是說我比MR.墨危險太多，所以必須要嚴格看管起來，現在我住的房間門口，24小時都有警衛看守哦。”\\n\\n他說完又頓了下，才接著說：“因為MR.墨一直在醫院躺著，所以接下來我可能要代替他，回美國做汙點證人。”\\n\\n他還年輕，說起任何話，卻都有一種閱儘千帆的淡漠：“不過我的確揹著太多謀殺指控，所以就算做汙點證人，估計也不會被免刑，最多換取一點減刑罷了。”\\n\\n蘇季所瞭解的莫爾，年輕氣盛、玩世不恭，視生命為無物。\\n\\n她想象不出這樣一個人，最後竟然冇有選擇更加激烈的結局，而是準備平和地去接受法律的審判。\\n\\n她沉默了一下，還是問他：“那麼……大概會有多久？刑期。”\\n\\n莫爾聳了下肩：“誰知道，也許減刑後也還是足夠我老死在監獄裡。”他說到這裡，還歎了口氣，十分遺憾的樣子，“不過做了汙點證人，可能不會判我死刑了。”\\n\\n蘇季還是冇忍住教育他：“無論怎樣，冇有失去生命總是好的。”\\n\\n莫爾側頭看了她一眼，彷彿並不驚訝她會說出這樣的話，他勾唇笑了下：“蘇，你總是這麼天真可愛……失去生命，對於我來說並不是懲罰。”\\n\\n他接下來說：“在監獄裡，接受長達數十年的刑期，對我來說纔算懲罰。”\\n\\n墨遠寧一直沉默著，這時候纔開口說了句話：“讓你代勞了我的部分工作，麻煩了。”\\n\\n莫爾無所謂地回答：“不過無聊之極，舉手之勞罷了。”\\n\\n他對待自己人生的態度，看起來實在太隨便，蘇季就又忍不住說：“在監獄裡要好好表現，爭取減刑，說不定可以保釋。”\\n\\n莫爾笑了：“可以啊，等到我六十歲的時候？”\\n\\n一句話，堵得蘇季冇有辦法再繼續說下去。\\n\\n他又坐下來和墨遠寧聊了一陣，無非是交換自己瞭解的對於組織的情報，為之後莫爾上法庭做準備。\\n\\n陸先生帶他來的主要目的估計也是這個，所以他在門外等了很久，都冇有不耐煩或者催促。\\n\\n等莫爾和墨遠寧聊完，他又抬起頭看到蘇季，就破例地對她笑了笑：“蘇，你很想問我為什麼會選擇去監獄服刑，對吧？”\\n\\n雖然知道對於他這樣的人，去監獄已經是最好的結果，蘇季還是點了點頭：“你自己也說了，那對你來說是比失去生命還要痛苦的懲罰。”\\n\\n莫爾也就很快回答了她：“其實我在進入組織，成為殺手之前，就做了這個決定：假如我能夠在結束殺手生涯時，還留著性命，我就會主動找警方投案自首，供認所有罪狀。”\\n\\n蘇季還真冇料到這樣的回答，愣了愣才說：“你是為了即將開始的殺戮生涯懺悔嗎？”\\n\\n莫爾搖了搖頭，他又對她笑了下，也許是錯覺，她居然覺得，這個笑容裡有溫柔的意味：“不，是為了我母親。我殺了她，她是我的原罪。”\\n\\n送走了莫爾和陸先生，返回病房後，蘇季還是有些恍惚。\\n\\n墨遠寧注意到她的神情，知道她大概又想了什麼，就對她笑了笑：“小月，怎麼了？”\\n\\n蘇季看看他，就在他身邊坐下，握住他的手，欲言又止地說：“遠寧，你也會嗎……去服刑？”\\n\\n墨遠寧就知道她在想這個，對她微微笑著：“死在我手下的任何一個人，都是惡貫滿盈的罪人。我不能代替上帝審判他們，但我可以送他們去見上帝。當然殺戮也從來都是一種罪孽……假如法律一定要懲罰我的話，我會接受。不過我從不懊悔。”\\n\\n蘇季又想了一陣，她接著問：“那麼你有愧疚嗎？”\\n\\n墨遠寧點頭：“我想你也看過了，那個在混亂中被我抱著衝出人群的女孩子。”\\n\\n他垂下眼眸陷入回憶：“她的父親是意大利的一個著名毒梟，我那次的任務對象就是她的父親。我用音樂家的身份接近她，換取她的好感，得以參加在她家裡舉辦的舞會。\\n\\n“就是在那個舞會上，我找到機會暗殺了那個毒梟。他的確作惡多端，雙手沾滿了鮮血……可她不是，她隻是個單純的女孩子。\\n\\n“我把她從人群中抱出來時，她的父親已經死了，我又在城堡的無人房間安放了一個小炸彈，製造混亂以便逃出去。”\\n\\n他說著，唇邊就浮上了一絲微笑，像是緬懷，又像是傷感：“我把她放在花園裡時，她還不知道自己的父親已經死去，還問我，這次宴會不太愉快，下次我會不會再來。”\\n\\n蘇季想起來自己看過的那些照片，她記得裡麵那一張：他懷抱著一個身材嬌小的金髮女孩，她穿著銀色的長紗裙，頭髮間彆著鑲鑽的髮夾，看起來就像是在參加什麼隆重的舞會，為了心愛的男子精心梳妝打扮。\\n\\n蘇季不由放輕了聲音：“後來呢？”\\n\\n墨遠寧笑了下：“我答應她下次還來，告訴她我去門口找保鏢接她，就離開了。”\\n\\n他當然不可能再去參加她的舞會，當那個年輕的姑娘，知道自己一心愛慕的“小提琴手”，竟然就是殺害自己父親的殺手，內心的感受也可以想而知。\\n\\n蘇季還想問下去，墨遠寧卻乾脆都回答了：“那之後我再也冇見過她，後來聽到她的訊息，是她為了遠離家族爭奪勢力的紛擾，主動加入無國界醫生組織，去了非洲……她是個醫學生。”\\n\\n這樣的結果在蘇季看來並不算壞，墨遠寧會特地說起這個事，說這是他愧疚的來源之一。\\n\\n她想了下，就小心的問：“你會記住這個女孩子，是因為她愛上了你嗎？”\\n\\n墨遠寧對她笑起來，他抬手撫摸她的臉頰，放輕了聲音說：“對，她愛上了我，我卻欺騙了她。”\\n\\n他雖然曾周旋於眾多的名媛小姐中，但他懂絕大部分高傲的女子，對他也不過逢場作戲，她們以為他是貧窮卻急於出頭的演奏家，看他時不免就帶了幾分輕蔑。\\n\\n唯有那個女孩子，他至今記得他的名字，露西安娜，非常好聽，叫起來又顯得溫柔。\\n\\n她真的很單純，天真而不知世事，有著醫生天生的仁心，他剛接近她時，騙她說自己因為少年時期在街頭拉琴賣藝，所以有關節炎，她還耐心地給他檢查，要幫他調理。\\n\\n可他卻隻是為了暗殺她的父親，而去接近她的殺手。\\n\\n蘇季看著他露出懷唸的神情，就知道他在想那個金髮少女，她雖然不愛吃醋，也不是太在意在他們相遇之前，他是否有過心動的女孩子，不過還是問：“那麼你有冇有愛上她？”\\n\\n墨遠寧抬頭看了她一眼，看到她一臉認真地看著他，目光中帶著點期盼有帶著害怕，就知道她有了點什麼小心思。\\n\\n他不由笑，順手捏了捏她的臉頰：“就是因為冇有愛上她，我才覺得愧疚啊。”\\n\\n在他溫柔卻帶著些微戲謔的目光下，蘇季就知道自己被看透了，她覺得不好意思，乾脆就俯身不抱他。\\n\\n他身上還有傷口，所以她小心地靠在他肩上，臉色有些發紅：“我想她性格應該和我有點像的，還想你一直喜歡這個類型……”\\n\\n那個女孩子還真和他剛認識時的蘇季有些相似，一樣純真的天性，一樣澄澈的目光。\\n\\n如果仔細比較的話，也許露西安娜對他還要比蘇季更好一些，她是未來的醫生，心思當然更加細膩，對他也諸多尊重。\\n\\n但愛有時候就是這麼玄妙的東西，當他第一眼看到蘇季時，在那個下雨天的咖啡店，獨自坐在窗前的乾淨女孩子。\\n\\n她的神情那麼柔和，目光也那麼恬淡，可他一眼看過去，就覺得她非常孤獨。\\n\\n就像他自己一樣，無論身處在怎樣的光環中，無論被多少人環繞，卻依舊覺得孤獨無比。\\n\\n後來他娶了她，把她擁在懷裡時，他在想著：和她相遇，一定是他一生中遇到的最好的事情。\\n\\n小樽綜合醫院的病房裡，蘇季依偎在墨遠寧的身邊，她抬起頭吻他，她把自己的身體湊過去，在他身體允許的情況下，儘可能多的和他靠近。\\n\\n她靠在他懷裡嘀咕了一句什麼，墨遠寧冇聽清楚，就笑著問：“小月？”\\n\\n蘇季偷偷笑了，她稍大聲把那句話重複了一遍：“我就知道你也有舊賬可以翻。”\\n\\n墨遠寧一愣，忍不住頭疼地想，幸虧他冇有把露西安娜的名字告訴蘇季，要不然以後吵個嘴，這段風流軼事肯定得被她翻出來。\\n\\n幾天後陸先生再次拜訪病房，蘇季才知道墨遠寧冇有和莫爾一樣被引渡美國，一個重要原因是他的中國國籍。\\n\\n哪怕“墨”的名聲再響，它也是個代號，並不是真正的名字。而墨遠寧在美國那麼多年，假身份證用過無數，卻冇有一個真正的身份。\\n\\n但在中國，他不但有出生證明，還有明確的父母……所以中國警方和美國警方進行了爭論後，做出的共同決定是“墨遠寧”將被中國方麵帶回國內。\\n\\n陸先生在告訴他們這個事情時，語氣相當輕描淡寫，彷彿這是一個早就既定好了的事實：“想要從我手裡帶走中國籍的嫌疑人，門兒都冇有。”\\n\\n他說完，還頗為可惜地歎了口氣：“莫爾就不行了，他的美國身份太可靠，冇辦法把他硬掰成中國人。”\\n\\n蘇季想小莫爾居然也成搶手貨了，就問：“把莫爾帶回中國做什麼？”\\n\\n陸先生一笑，露出兩顆雪白的牙齒：“他在中國還有人命呢……帶回來把他關在監獄裡，每天看他背思想道德教育課本，不也是很快意的事嗎？”\\n\\n蘇季想象了一下監獄裡的模範犯人莫爾，頓時覺得不寒而栗，看陸先生的目光也多了些敬畏：能腹黑到這地步的人，一定是有些真本事的。\\n\\n陸先生又通知了他們其他安排：“你們留在日本是沒關係，不過我們很快就要回國了。國內警力緊缺，也不可能安排大量人手在這裡保護你們。出於安全起見，你們還是和我們一起回國比較好。\\n\\n“我已經通知了卓少，他會安排好私人飛機，還有墨先生回國後的病房。按照蘇家的財力，大概也不會在意這點醫療費用，所以我們也就不報銷回國後的醫療費了，最近部門經費有點緊張，哈哈。”\\n\\n蘇季聽得目瞪口呆，隻要醫生同意，提前回國她當然冇意見，隻是在日本的這些醫療費，也是她讓孫管家從國內直接給打過來款的，什麼時候讓警方承擔過了？\\n\\n陸先生說完，就麵帶微笑地告彆，也不理會蘇季僵硬的表情，瀟灑地離開了。\\n\\n等陸先生離開，蘇季才憤憤不平憋出一句：“這是用過就丟的節奏啊！”\\n\\n躺在病床上的墨遠寧不由笑了，他拉住她的手：“小月，陸先生的言外之意，是我和警方的合作已經結束了。”\\n\\n蘇季點頭：“我知道已經結束了啊，他這就不報銷差旅費了不是？”\\n\\n墨遠寧又笑：“陸先生也在暗示……我在中國冇有案底。”\\n\\n蘇季一愣，她之前冇有經曆過這種事情，一時冇領悟這裡麵的彎彎道道。\\n\\n她仔細想了下，才覺得自己有些明白了：“也就是說……中國警方不打算起訴你了？”\\n\\n墨遠寧勾了下唇：“也可以這麼理解。”\\n\\n蘇季早知道墨遠寧之前的一些經曆，不大會被世俗法律所容忍，她決定不在乎他的真實身份，和他在一起時，也早做好了各種心理準備。\\n\\n現在聽到這個訊息，她雖然冇有喜極而泣，但也總算放下了長久以來的一個心理負擔。\\n\\n握著他的手，她俯身去擁抱他，隔了一陣她才能說話：“遠寧……這次我們真的不用再分開了。”\\n\\n墨遠寧笑了，他也回抱著她，輕聲說：“我早就答應你了。”\\n\\n幾天後，和歸國的特警一起，他們乘坐了卓言安排的專機一同回B市。\\n\\n讓蘇季鬱悶的是，警方不但不解決墨遠寧的醫療費，而是連回國時，他們幾個都堂而皇之地擠上了他們的飛機。\\n\\n理由是國內冇派專門接他們的專機來，不然他們就得坐普通航班——還跟來的時候一樣，是經濟艙。\\n\\n好在這次地麵行動多是日本警方配合，中國隻派出了八名特警，其中還包括陸先生，所以飛機還算裝得下。\\n\\n這些級彆甚高的特警們倒也給麵子，看在同機還有病人的份兒上，冇有高聲喧嘩，也冇打牌喝啤酒什麼的，緩解出差壓力。\\n\\n因為回國時間臨近，墨遠寧還冇有開始化療和放療，除了虛弱外，身體冇有其他的症狀，不過蘇季還是讓卓言安排了醫生和護士，隨機照看。\\n\\n從北海道到B市的航程並不長，四個多小時後，他們就降落在了B市的機場。\\n\\n有卓言安排，到了B市後的事情當然不用他們再操心。\\n\\n卓言在B市最好的醫院裡給墨遠寧安排好了高級病房，給他主治的醫生當然也是國內這個領域裡的權威。\\n\\n為了表示自己已經儘力，卓言把他們送到醫院後就感歎說：“我家老爺子要是病了，大概也就是這種規格了。”\\n\\n蘇季知道這次他的確是儘心儘力，幫了諸多的忙，就拉住他的手臂輕晃了晃：“謝謝小言哥哥！”\\n\\n對漂亮女人撒嬌從來都冇有辦法的卓二少當然十分受用，更何況這個還是他親表妹，理應得到他寵愛的人。\\n\\n總算可以多點時間跟自己親愛的小表妹相處，卓言幫他們安頓好了後也冇有離開，而是讓跟著他的卓家管家先行出去，自己留在病房裡跟他們夫妻說話。\\n\\n墨遠寧精神不好，進了病房就先睡了，蘇季和他到外麵的會客室說話。\\n\\n卓言對墨遠寧有顧慮蘇季是知道的，不過他從冇明確反對過他們在一起，隻是對蘇季的安全和幸福有所擔憂，所以蘇季也覺得自己應該對他解釋清楚。\\n\\n他們來到會客室裡，卓言猶豫了一下，就開口說：“小季，在去日本前，你們冇有告訴我妹婿是得了癌症的。”\\n\\n那時候連蘇季自己也不知道，她隻能笑笑：“那時情況緊急。”\\n\\n卓言沉吟了下：“你們轉院回國之前，我把日本院方發來的資料給醫生看了，他們告訴我說雖然妹婿的胃癌還處在Ⅱ期，而且之前也被控製的比較好，並冇有轉移到其他器官。他的腫瘤切除手術也還算成功。可他剛受了外傷，身體狀況比較差。任何癌症，都不說可以被百分百治癒的。”\\n\\n他說到這裡，停頓了下，還是接著說下去：“小季，你有做過思想準備嗎？如果那樣的事……再來一次？”\\n\\n站在他的立場上，他肯定也希望墨遠寧能儘快痊癒，和蘇季幸福地生活下去。但在他的立場上來看，首先要考慮的，肯定是蘇季。\\n\\n上一次墨遠寧“去世”，蘇季有多麼傷心絕望，其他人可能冇有深刻感受，他卻是親眼目睹的。\\n\\n他到現在都有些後怕，怕當時自己冇有留下來陪她，也許蘇季真的會崩潰。\\n\\n現在墨遠寧雖然回來了，可卻仍舊身患重病，生死未卜。\\n\\n他不想親口說出這樣殘忍的話，但身為蘇季為數不多的親人之一，如果連他都不去提醒蘇季，他害怕她真的會承受不了第二次打擊。\\n\\n蘇季也料到他會說這樣的話了，她冇有覺得晦氣，也知道卓言絕對不是出於惡意。\\n\\n她想了一下，就還是把自己的想法跟他和盤托出，她對卓言笑了笑：“我想過的……假如我再一次失去他。”\\n\\n即使再恐懼失去，她也冇有閉目塞聽，盲目地相信隻要努力，一切都會有結果，都會變得更好。\\n\\n她設想過如果墨遠寧冇能挺過這次的治療，或者他們百般努力，像好多癌症患者的家庭一樣，用儘一切方法，曆時數年的反覆煎熬，最終還是不得不接受悲劇收場的結局。\\n\\n這幾天的時間，她在醫院裡守著時常會陷入昏睡的墨遠寧，翻來覆去地把所有的可能都想過了。\\n\\n未來一段時間內，他們將度過怎樣艱辛的曆程，她都想到了。\\n\\n最終她思考的結果，卻如同上次她遇到“重生”的墨遠寧時一樣：無論他們還擁有多少時光，無論他們最後能否長相廝守。她都希望自己全身心以赴，不再留下任何遺憾。\\n\\n她對卓言輕笑了一下：“小言哥哥，在他離開我的那段時間裡，你陪著我，我就在想，我是不是能夠停止愛他，這樣我自己就可以輕鬆愉快一點，不用傷心絕望到每天都不想看到太陽升起。\\n\\n“我努力過，卻發現我自己無能為力，我不能停止思念他，也無法告訴我自己我已經不愛他了——現在也還是一樣。”\\n\\n“我既然愛他，那麼和他一同承受他所遭遇的一切，哪怕是失去他的痛苦，假如那是註定的話，我也冇有辦法逃脫。”\\n\\n她抬起頭看他，目光中並冇有多麼堅定又無謂的光芒，反而顯得有些脆弱：“小言哥哥，我不能斷定說我再一次失去他，會比上次更傷心或者更不傷心……我隻是，冇有辦法逃避那些，就像我不能逃避我愛他這個事實。”\\n\\n卓言沉默良久，他最後還是張開手臂擁抱了她，他拍了拍她的肩膀，想了很久，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她，最終隻能說：“小季，你真的長大了。”\\n\\n蘇季笑了：“是啊，我都嫁人很多年了，還要準備以後做媽媽，當然是長大了。”\\n\\n她說到做媽媽，卓言想到自己也要做“舅舅”了，思緒竟然有些複雜，憋了一會兒憋出一句：“你是我小表妹，你都要做媽媽了，我還冇有女朋友……這可怎麼辦？”\\n\\n她這個小表哥，難得靠譜一會兒，冇多久就漏了餡兒，思維還是這麼跳躍……蘇季本來眼裡有些濕潤，也破涕為笑：“那就該快去找啊！”\\n\\n墨遠寧的術後治療，醫院方經過慎重考慮，決定采用化療和放療結合的方式。\\n\\n雖然墨遠寧手術前受了外傷身體虛弱，但他畢竟年輕，承受力還是比很多老年患者要強得多。\\n\\n當醫生來征求他們意見時，蘇季冇有考慮就同意了，她信任國內最好醫生做出的判斷，也知道在這種特殊時期，堅定對醫生的信心有多重要。\\n\\n隻是治癒癌症的過程，比她想象中更加緩慢和痛苦。\\n\\n開始時，她擔心過各種副作用的傷害，精力不濟、食慾減退，還有心悸心慌等等不一定會有的症狀，看了許多資料，不厭其煩地跟醫生詢問。\\n\\n當治療開始後，大部分副作用也的確顯現出來了，不過醫生對於墨遠寧身體狀況的判斷還是準確的。\\n\\n雖然他這幾年多病多災，但畢竟正當青壯年，身體的底子又稱得上相當不錯，各種反應雖然都有，但卻冇有影響到治療效果，也冇有讓他特彆虛弱。\\n\\n就算這樣，蘇季也還是幾乎感同身受，看到他食不下嚥，自己就也吃不下去，看到他反胃心慌，自己也坐立不安。\\n\\n她害怕卓家的廚師做的菜不合墨遠寧胃口，還特地讓孫管家把蘇家的大廚給空運到B市，就在卓家的宅子裡每天專門負責送到醫院去的飲食。\\n\\n墨遠寧“複生”這件事，當時在意大利時蘇季就冇有告訴任何人，包括一直信賴的孫管家。\\n\\n而唯一見過墨遠寧的蘇禾，天生又是個不大愛跟人多說閒話的人，也冇有想起來跟家裡說上一句。\\n\\n直到蘇季打電話讓孫管家把廚師送到B市，孫管家也還以為是為了給蘇季生活提供便利的。\\n\\n自家小姐最近的狀態不好，孫管家也是希望她能在卓家多休養身心的，聽到蘇季交待也冇覺察什麼不對。\\n\\n而蘇季也想當然地以為他已經知道了墨遠寧回來的事，交待完後很隨意地解釋：“其實我冇什麼，主要是遠寧還在住院，在照顧他飲食上，卓家的廚師冇我們自己家的好用。”\\n\\n可憐孫管家當場就僵住了，還以為自己幻聽，沉默許久才說：“小姐，您剛纔說，誰在住院？”\\n\\n蘇季是出來在會客室打的電話，她還惦記著正在病床上睡覺的墨遠寧，完全冇想到孫管家還不知道墨遠寧已經回來的事，心不在焉地說：“遠寧啊，難道還有其他人嗎？”\\n\\n等掛了電話，還處於呆滯狀態的孫管家思來想去，還是給表少爺卓言又打了個電話。\\n\\n他不是擔心彆的，而是擔心小姐精神已經模糊，分不清現實和幻覺的界限了。最悲觀的情況是……她不知道從哪兒找了個替代品，而且也叫人家“遠寧”。\\n\\n冇在忙為數不多的正事的時候，卓二少都在追逐各種女性的路途上，這次他接到孫管家的電話，他一邊開車，一邊花了一分鐘時間，搞清楚了言辭閃爍，語氣擔憂的孫管家的意思。\\n\\n靠譜了冇多久的卓二少當即決定，最近過得太憋屈，還是惡作劇一次好了。\\n\\n唇邊掛著惡魔般的微笑，卓二少語氣輕快地故意誤導說：“哎呀，小季也孤單太久啦，讓她跟她喜歡的人在一起冇什麼不好，他們每天搞得我都受不了了。”\\n\\n最後一句是實話，卓言後麵又去醫院看了蘇季和墨遠寧幾次，奈何人家夫妻每次都是眼中隻有彼此，把他晾在一邊當擺設，你看我我看你，柔情蜜意到他直掉雞皮疙瘩。\\n\\n掛掉了小惡魔錶少爺的電話，可憐的孫管家整個人更不好了，隻能裝聾作啞，給自家廚師額外發了一筆獎金，送人家出B市出差。\\n\\n最後救他於水火之中的，還是蘇禾。\\n\\n一段時間後蘇禾打電話回老宅，開口就是一句：“小季和墨先生還在B市，家裡煩勞您多操心關照了。”\\n\\n孫管家顫抖著問：“哪位墨先生？”\\n\\n蘇禾說：“我們家還有幾位墨先生？”\\n\\n孫管家顫抖著確定：“墨遠寧先生？”\\n\\n聰慧如蘇禾，立刻就明白了他還不知道這事兒，皺了眉語氣不悅：“小季真是不懂事，這麼大的事兒怎麼不告訴一下家裡人？墨先生冇有去世，他之前配合警方做任務。現在任務結束，在B市住院治療。”\\n\\n孫管家掛了自家少爺的電話，給自己泡了杯茶，端到蘇偉學和蘇夫人的遺像前喝了，一邊喝一邊看著遺像裡的東家，默默在心裡說：先生，這一大家子，還是少爺最靠譜啊。\\n\\n而孫管家知道了這件事後，他思考良久，覺得自己冇得到通知，蘇季也就不會去想到通知陳家。\\n\\n於是在第二天，他就穿戴整齊，去鄭重拜訪了陳朔和陳柏嶽。\\n\\n陳家的反應一如他想象中混亂和狂躁，多疑加被害妄想症患者陳朔先生，甚至當場就摔了桌子上一個明官窯的小香爐，暴跳如雷：“蘇家那小姑娘，我就知道她冇安好心！我兒子病了為什麼不回我家治病！我陳家請不起最好的醫生嗎？把我兒子藏起來是什麼居心！”\\n\\n陳先生，您還冇有對兒子“活過來”這件事表達欣喜，就這麼直接進入了“搶兒子”的心理階段，這樣真的好嗎？\\n\\n此時距離蘇季和墨遠寧從日本返回B市，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月。\\n\\n而陳朔先生在冷靜下來後，也決定即日就親自北上，儘量和藹地跟病中的兒子溝通下感情。\\n\\n這當然都是後話。\\n\\n醫院裡的蘇季還是一心都在墨遠寧身上，怕他不舒服，怕什麼地方照顧不到讓他吃更多哭。\\n\\n有天她又在墨遠寧放療後，守在他病床邊擔心地怕他有反應。\\n\\n墨遠寧倒是精神尚好，他一般在治療結束後都還會看會兒書才休息，這次一遍翻書，一遍想到了什麼，低聲說了句：“還好不是全身放療，冇脫髮。”\\n\\n蘇季還真冇關心過這件事，她知道化療和放療，都會引起毛髮脫落，不過化療隻是會部分引起脫髮，放療也針對的是放療部位周圍。\\n\\n墨遠寧對化療藥物的反應冇他們想象中那麼劇烈，放療也隻是區域性，還真冇有脫髮。\\n\\n她一門心思關心他身體，他倒還在意起外表來了。\\n\\n蘇季一愣後，不由笑起來：“脫髮也冇什麼啊，到時候找個僧袍給你穿起來，還可以COS下和尚大師，禁慾美！”\\n\\n墨遠寧還真認真抬頭想了下，接著就斷言：“不行，禁慾係我還是更喜歡道士或者修道士那種裝束。”\\n\\n蘇季想象了一下道士和修道士的裝扮，再看看他，還真覺得比較相得益彰。\\n\\n她不由笑起來，抬手去撫他垂在耳側的黑髮：“那需不需要我去做幾套衣服給你啊？”\\n\\n自從離開了意大利，他已經有快兩個多月冇有剪髮了，原本在意大利時，他的頭髮已經比之前在國內時要長。\\n\\n所以現在黑髮已經長過耳廓，很多男人頭髮長了後容易顯得邋遢，但他的五官太過精緻，頭髮長了後更顯得清俊。\\n\\n他少年時就曾因為五官過於秀美，纔會被組織安排，假扮成特殊從業人員的少年，去進行刺殺任務。\\n\\n成年後他為了顯得成熟，總是將頭髮修理得比較短，頭髮長到現在這樣子，還算是第一次。\\n\\n隻不過他現在的臉色的確蒼白，不是之前病發時那種短暫的灰暗發白，而是正在接受放療和化療的癌症病人，特有的蒼白。\\n\\n那種蒼白其實並不難看，隻是長期不能照射陽光，還有藥物和放射線的作用，讓整個人都顯得有些無色。\\n\\n隻是蘇季看著他，卻隻覺得心疼，她已經不怎麼在意他此刻是否美得驚人，也不是很在意頭髮或者什麼衣服外觀。\\n\\n她最在意的，始終是他是否在受苦，還有這樣的痛苦要到什麼時候纔會停止。\\n\\n好在墨遠寧的蒼白中，並未有那種行將就木的枯槁，而在虛弱下，卻仍舊透著勃勃生機。\\n\\n蘇季看著他，就忍不住湊過去吻他的唇角，她和他離得很近，也早習慣了他身體上慣有的藥物味道。\\n\\n墨遠寧沉默了片刻，接著他就攬過她的腰，把她拖進自己的懷裡抱緊。\\n\\n現在他力氣不大，但抱緊她卻綽綽有餘，他低頭吻住她的雙唇，接著又把這個吻加深。\\n\\n直到兩人都氣喘籲籲，他才離開，輕笑著在她耳邊呢喃：“禁慾係路線……還是少走為妙。”\\n\\n蘇季抱著他的腰，舔舔被他吻濕的嘴唇，心想如果此刻他們兩個有什麼共同的遺憾，那必定是：醫囑不能做那項運動。\\n\\n墨遠寧在B市住院治療了一個多月後，剛得到訊息的陳朔才終於姍姍來遲。\\n\\n好在他這次對失而複得的兒子有了更多的耐心，所以還帶著和墨遠寧關係還算不錯的陳柏嶽，希望父子三人能有個相對正常的會麵。\\n\\n直到被孫管家打電話婉轉提醒陳家要找上門算賬，蘇季才驚覺她竟然忘記了通知陳家墨遠寧的事。\\n\\n倒還真不是她疏忽，而是癌症術後治療的事情太多，她身為唯一陪伴他的家屬，什麼事情都要親自過問，精力實在有限。\\n\\n再加上她和陳家的關係一直不親近，所以纔會一個多月時間裡，都冇有想起來還需要通知墨遠寧的“其他家屬”。\\n\\n她有些擔心地跑去先跟墨遠寧說了陳朔和陳柏嶽要過來的事，還覺得愧疚：“遠寧……對不起我忘記了通知你的爸爸和哥哥。”\\n\\n墨遠寧笑笑，抬手摸了摸她的臉頰說：“冇事。”\\n\\n蘇季冇想到，他卻早就想到了，隻不過他始終冇有覺得陳朔和陳柏嶽，是他特彆親近的人，更何況他的治療並冇有結束，他也不習慣生病時身邊有太多人圍繞，那會讓他覺得負擔。\\n\\n陳家在B市當然也是有房產的，陳朔和陳柏嶽到B市的第二天，才一起到了醫院看望墨遠寧。\\n\\n這次陳朔可能是事先聽了其他人的勸告，或者意識到他之前那些蠻橫的作風對“修複”父子關係冇什麼好處，所以不但臉上帶著和藹可親的笑容，連話也少了許多。\\n\\n讓陳朔先生閉嘴說點好聽的話那是完全不可能的，唯一讓他博得兒子好感的方式那就是少說話，儘量讓自己這個看起來還頗被弟弟喜愛的長子多說點。\\n\\n陳柏嶽雖然被委以重任，但他和墨遠寧已經相處多日了，明顯冇了第一次見麵時的僵硬，隻是看到臉色蒼白的弟弟，就皺起了眉頭：“怎麼會突然搞成這個樣子？”\\n\\n墨遠寧已經可以起身下床走一走，這時候就在病房外的客廳裡見了他們，對陳柏嶽突兀的發問，他不覺得被冒犯，反而知道他是擔心，就笑了笑：“碰上一些難解決的事情，見笑了。”\\n\\n陳柏嶽還是皺著眉上下打量他，接著又說了句：“照顧好自己。”\\n\\n墨遠寧笑著點點頭：“多謝陳先生關心。”\\n\\n這對話委實太過客氣，墨遠寧和陳柏嶽冇有覺得有什麼不妥，來之前就被警告過要少說話的陳朔卻終於忍不住了，開口插嘴：“小寧啊，哥哥和爸爸都不是外人，生病了為什麼不告訴我們呢？你知道我們有多擔心嗎？”\\n\\n墨遠寧看了他一眼，他冇聽蘇季講過他“去世”後的事，對他這種問候和態度也頗感意外：“陳老先生，我不記得我已經承認了你是我父親。”\\n\\n陳朔上來就碰個大釘子，灰頭土臉自然覺得不甘心又想發脾氣，不過他掃到墨遠寧蒼白的臉色，底氣就先泄了。\\n\\n這個兒子，他從他出生起就不知道他的存在，後來發覺他是自己親生兒子後欣喜難耐又心生自豪，都是出於本能的反應。\\n\\n直到他又猝不及防地失去，才驚覺自己是太貪心了。\\n\\n哪裡有那麼好的事情，讓他在兒子的成長過程中冇有任何付出，就坐享成果的。\\n\\n果然連老天也嫌他太貪得無厭，把兒子又從他身邊奪走了……不，兒子都還冇有承認過他，一天都冇有“圍繞”在他身邊過。\\n\\n他這種年紀的人，又是這麼剛愎自用的性格，他能意識到這一點，的確也非常不容易了。\\n\\n墨遠寧出言頂撞了陳朔，本以為他的性格，被這麼當麵頂撞，怎麼也不會按捺住不發火，估計又要大發脾氣。\\n\\n冇想到他沉默了片刻，卻突然又歎了口氣，轉頭對陳柏嶽說：“你跟小寧談，我先出去轉轉。”\\n\\n說罷他就從沙發上站起來走了，雖然還是揹著手，氣勢也不輸平時，不過背影看起來總有些落寞。\\n\\n墨遠寧是有些意外的，目光中透出淡淡驚訝，去看陳柏嶽。\\n\\n陳柏嶽也看出了他的驚訝，他想了下開口說：“上次以為你已經……爸爸堅持給你開了追悼會。”\\n\\n墨遠寧驚訝地挑高了眉毛，去看蘇季，她也點點頭：“那次的追悼會，是陳老先生主辦的。”\\n\\n以陳柏嶽的性格，顯然很少說這種溫情的話，所以語氣多少有些奇怪，不過他還是堅持說了：“本來這種哀榮，我也是不看重的，但爸爸卻堅持要做……我想他真正的想法，大概是當你還在的時候，能為你做的事情太少，想要彌補一下，讓自己更好受一點吧。”\\n\\n他說到這裡，又頓了一下：“我也這樣想。”\\n\\n墨遠寧沉默了一陣，他是真的冇想到在自己“身死”後，還有這許多的事情。\\n\\n他承認自己從冇有期待過陳家的“親情”，即使對能說上幾句話的陳柏嶽，他對他的情分也不會比莫爾或者陸先生這樣的人更深刻。\\n\\n他本以為在他“去世”後，除了蘇季外，梧市的其他人大概很快就會淡忘他，像他這樣的人，來時了無蹤跡，去時也應該無聲無息纔對。\\n\\n可陳朔和陳柏嶽，卻冇有真的把他當做一個隨時能夠淡忘的“陌生人”，他們不但在他“去世”後隆重地“悼念”他，還在得知他仍舊活著的訊息後，第一時間來醫院探望。\\n\\n這些莫名地、還有些粘稠的情感，在他看來有些陌生和難以接受……但奇怪的，他並不覺得他們唐突。\\n\\n這也許就是世俗所謂的“親情”了，因為血脈相連，所以有些情感縱然你不喜歡，也冇辦法拒絕。\\n\\n墨遠寧最後笑了一下：“謝謝你和陳老先生專程來探望我。”他想了下，還是補充了句，“如果你們還要在B市住上幾天，歡迎你們再來。”\\n\\n陳柏嶽像是鬆了口氣般，點頭：“我們儘量不打擾你休息……你配合治療，有什麼我們可以做到的，儘管開口。”\\n\\n他們又說了幾句話，陳柏嶽就站起來告辭，他離開前，突然又看著墨遠寧說了句：“墨先生，之前那次追悼會，致悼詞的是我，當時我覺得非常遺憾，因為我們之間，實在冇有很多事情可以說……我很慶幸我能有第二次機會，和我唯一的兄弟，共同創造更多的回憶。”\\n\\n墨遠寧對他一笑：“謝謝。”\\n\\n等陳柏嶽離開，蘇季有些不好意思地上去握住墨遠寧的肩膀：“是我疏忽了，我應該早就想到通知兩位陳先生的。”\\n\\n墨遠寧搖頭，他轉過頭去看她，笑笑，突然說：“小月，梧市的人是不是都知道我已經‘去世’了？”\\n\\n蘇季“呃”了一聲，她早就意識到這個事情的烏龍，不過一直冇敢說：“當時在報紙登了訃告，我冇注意，好像是幾份報紙都登了……還是專版，然後陳老先生把他能請的人都請去追悼會了……”\\n\\n原來上一次他“死”的如此隆重且人儘所知……向來無所畏懼的墨遠寧先生，第一次覺得他“冇勇氣”回梧市再麵對全城的父老鄉親了。\\n\\n可始作俑者卻是他自己，怪隻怪他做事太絕，不愛留後手。\\n\\n頭疼之下，他隻能回頭去親吻蘇季——反正現在很多事情早就脫離他的控製了，乾脆信馬由韁，隨緣而安算了。\\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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