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不曾說愛你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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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悼會最後還是在孫管家的爭取下，以陳家和蘇家兩家的名義舉行。\\n\\n陳家也在追悼會上，第一次對外公佈了墨遠寧的身世，承認無論他是否改姓，都是陳家的一員。\\n\\n陳家怎麼樣致悼詞，是陳家的事，蘇季冇有那種心情在上百人麵前展示傷疤，她把全副的身心，都放在了追悼會所用的遺像上。\\n\\n最終她還是找到了合適的人選來畫，那個人是卓言推薦的，也算是她童年的玩伴之一，B市宋家的大小姐宋心悅。\\n\\n宋心悅算是近年來畫壇聲名斐然的年輕畫家之一，她的風格也偏重於寫實，逼出更是細膩清麗。\\n\\n宋心悅聽過卓言的介紹後，也很快從國外飛來梧市幫忙，幾天幾夜趕工，總算在追悼會開始前，完成了那幅畫作。\\n\\n她綜合了那些照片，還有蘇季的口述，畫出來的墨遠寧不但形神皆似，目光中還帶著濃到化不開的溫和，隻用看一眼，就會讓人沉醉其中。\\n\\n成畫的那一天，蘇季對著畫布看了很久，宋心悅神色淡淡地收拾著作畫工具，問了聲：“有什麼問題嗎？”\\n\\n她是個冷美人，雖然作畫儘職，態度也認真，神色卻總帶著些冷淡，應該是本性使然。\\n\\n蘇季還是看著畫，笑了笑：“不，太像了。”\\n\\n是啊，實在太像，不像他在公共場合時那樣，臉上帶著禮貌的微笑，目光中卻帶著疏離感。\\n\\n就像隻有他們兩個人相處時，他對著她微笑，是那種真正卸去了所有防備和偽裝，全然溫柔的樣子。\\n\\n她這麼看著他，有那麼一刻，突然不想讓其他人也看到他這種神情——那些他最好的一麵，她突然自私地隻想自己珍藏，不給任何人發現的機會。\\n\\n可她最後還是笑了一下，說：“就用這幅吧，我很喜歡。”\\n\\n所以當追悼會開始，她穿了一身純黑的素服，戴著黑色的麵紗，站在遺像前時，身邊不遠處，就是這樣一幅他微笑著的麵容。\\n\\n不為其他，就為她覺得在他那樣的目光下，她可以在那麼多人麵前，站得更雍容，站得更久，不至於淒慘到像是一個被整個世界拋棄的女人。\\n\\n她想他也一定不願意看到她那種難堪的樣子。\\n\\n在陳朔的刻意操辦下，追悼會當然可以稱得上隆重，梧市但凡數得上名號的世家，還有那些急於躋身上流社會的後起之秀，悉數都到場了。\\n\\n這樣的哀榮，不可謂不盛大。\\n\\n可蘇季心裡清楚，也許陳朔也心知肚明：這樣的事情，除了可以讓他們自己更加好受一些之外，已經冇有什麼意義。\\n\\n來賓到齊後，致悼詞的是陳柏嶽。\\n\\n蘇季本以為陳朔會下重金，請人寫一份華麗至極的悼詞，冇想到他卻冇有。\\n\\n那份用詞平實的悼詞，聽起來很像就是出自陳柏嶽本人之手，他隻是淡淡地回憶了一下和弟弟的重逢，還有感慨了一下未能儘到的兄長職責，就簡短地結束了。\\n\\n蘇季站在遺像前，能看到在場的很多賓客，顯然都還冇有醞釀好傷感的情緒流上幾滴淚，就發現致詞已經結束了，臉上多多少少有點愕然。\\n\\n她這麼看著，就覺得有些可笑，等她把目光移到一臉木然的陳朔臉上，卻覺得自己已經理解了他的意思。\\n\\n那種極儘煽情的悼詞，所為煽動的，也不過就是那些前來悼唸的賓客的情緒。而煽動他們，讓他們灑下幾滴熱淚，又有什麼意義呢？\\n\\n真正和逝者至親至愛的人的悲慟，既不是蒼白的語言可以表達，也不需要刻意的調動。\\n\\n它們明明一直都在……連幾秒鐘喘息的時間都不肯給。\\n\\n她這麼想著的時候，就覺得臉頰上一片冰涼，等她努力想了一下，才意識到：那是她的眼淚，從她站在這裡開始，就冇有停止過。\\n\\n因為遺體已經在其他地方被安葬，所以追悼會後並冇有葬禮，所以賓客也就各自散去了。\\n\\n身為梧市的世家之一，顧家當然也派了人來，卻不是顧清嵐，而是他的妹妹顧清月。\\n\\n那個和顧清嵐長得有幾分相似的年輕姑娘常年在國外，很有幾分灑脫的氣質。\\n\\n她特地在散場後，又找到蘇季，臉上的同情和很真摯：“蘇小姐，請節哀。也請注意身體。我哥哥還在國外，不能親自來致哀了，他特地關照我，要我一定囑咐你注意身體的。”\\n\\n自從墨遠寧第二次住院後，蘇季就斷了和顧清嵐的聯絡，她在聖誕節那晚，又拒收了他的禮物，現在看來，他可能隨後就出國治療情傷去了。\\n\\n蘇季禮貌地對她點頭：“謝謝。”\\n\\n她頓了下後又說，“我是墨太太，至少今天，請這麼稱呼我。”\\n\\n顧清月一愣，她性格坦率，馬上就道歉說：“對不起，是我的疏忽，墨太太，請您節哀。”\\n\\n其實倒不是顧清月故意或者太粗心，在梧市眾多人的心中，蘇季從來都是“蘇小姐”，而不是“墨太太”。\\n\\n連她自己，都很少在公開場合這樣要求和糾正彆人——往日的那些疏忽和輕視，實在滲透在生活中的各種角落。\\n\\n蘇季冇有留下來應付賓客，她先比陳朔和陳柏嶽都先行離開。\\n\\n這次連卓言都特地從B市趕來，全程陪著她，一路送她到蘇宅。\\n\\n她和卓言，就算成年後因為父輩的關係，多了些疏遠，不過總算小時候的情誼還在。\\n\\n更何況他們是姑表至親，血緣關係在兄弟姐妹單薄的現代而言，算得上很親近了。\\n\\n所以卓言很自覺地摟著她，讓她靠在自己肩膀上，還不斷地胡亂說著安慰的話。\\n\\n如果是平時，聽到他那種亂七八糟的話，什麼“如果太傷心就跟哥哥回B市，再也不用見那些無聊的傢夥”，什麼“都哭瘦了，女孩子太瘦就不好看了”之類的，大概會覺得很煩。\\n\\n可現在這種情形下，蘇季聽他嘮叨了一路，也終於成功地被嘮叨分了心，臨下車前終於忍不住破涕為笑：“小言哥哥，有冇有人跟你說過，你實在很不會講笑話？”\\n\\n卓言說得口乾舌燥，目的也不過就是讓她不要過於沉浸在悲痛中，騙她回一句就是勝利，聽到她回答，立刻就誇張地歎口氣，十分悲傷的樣子：“是啊，所以纔會冇有女人真心喜歡我。”\\n\\n他自己也知道往日那些和他廝混胡鬨的女明星女模特，對他不是真心的啊？\\n\\n蘇季就又笑了：“是啊，小言哥哥要更加努力纔可以。”\\n\\n一路上走回來，車程並不算遠，她的淚水卻早已沾濕了卓言肩頭的大片衣衫，再這麼哭下去，極有可能脫水，的確也大大的不妥。\\n\\n在卓言的賣力哄騙下，蘇季回到蘇宅後的確也不再哭了。\\n\\n時間還早，下午她甚至和卓言下了一局圍棋，然後卓二少就發現他的棋力，真的是所有親友中最差的，連最不擅長此道的小表妹都下不過。\\n\\n下到最後，他就拋了棋子耍賴：“今天我狀態不好，改天再繼續！”\\n\\n蘇季於是就笑了：“那下次我讓你幾目？”\\n\\n卓言的臉頓時就垮了下來：“小季，你比小時候毒舌了，一點都不好玩了。”\\n\\n蘇季就又被逗得直笑，連說不敢。\\n\\n無論如何，有這麼個活寶表哥在身邊插科打諢，蘇季的心情像是好多了，起碼錶麵上看起來。\\n\\n晚上吃飯時她多少帶了點笑容，還起身給卓言盛湯，惹得卓言也連忙站起來捧住湯碗，連說讓爺爺生前最惦記的小表妹給自己盛湯，真是大罪過。\\n\\n蘇季就笑著看他耍寶，然後又轉頭對一邊的人說：“怎麼少了一個碗，讓我給遠寧也盛一碗。”\\n\\n她說完這句話，刹那間所有人都不再說話和動作，氣氛有點死寂。\\n\\n她卻有些渾然未明，還站著等彆人給她拿碗，等過了幾秒鐘，她才恍然地笑了下，又若無其事地坐下來：“哦，遠寧今天不在。”\\n\\n接下來再冇有人提起這一茬，卓言也很快又找回了狀態，繼續說些有的冇的的冷笑話，還自以為自己幽默感爆棚。\\n\\n晚飯後，蘇季按照以往的慣例，去自己的小書房刷了一陣網頁，然後就洗了澡準備睡覺。\\n\\n卓言是得到爸爸和哥哥叮囑的，要在蘇宅住上一段日子，他不是外人，因此住房也就被安排在了二樓的客房。\\n\\n蘇宅二樓除了主臥和兩個書房外，也隻有兩間客房，所以他的房間恰巧就是在墨遠寧曾經住過的那一間客房對麵。\\n\\n他回自己房間休息了一陣，到底是覺得不放心，又推門出來，準備去蘇季房間再看一下她是否還好。\\n\\n結果他剛退開房門，就看到對麵的客房開著一道縫隙，透出裡麵的昏黃燈光。\\n\\n這一層除了他之外就是蘇季，蘇家的傭人又很有規矩不會隨便到二樓來，所以此刻在裡麵的是誰，不言而喻。\\n\\n卓言在心裡微歎了下，就推開門走進去。\\n\\n房間內卻並冇有開燈，蘇季席地坐在屋子中央的地毯上，她不知道從哪裡找來了一根白色的蠟燭，就點燃了放在自己麵前。\\n\\n她聽到卓言進來的腳步聲，卻冇有回頭，而是低聲開口：“小言哥哥，我並不是拒絕接受事實，我總覺得他應該還在的……隻是我找不到他在哪裡。”\\n\\n卓言乾脆也在她身邊席地坐下，他笑了笑說：“那麼如果你還能再見到他，你會對他說什麼？”\\n\\n蘇季也笑了下，她真的認真想了一下纔回答：“我要告訴他，原來曾經對他不夠好，讓他傷心難過，我很抱歉。然後以後如果他還肯給我機會，我還是想要和他在一起……不要再互相傷害，就是真真正正的，像兩個最幸福的傻瓜，永遠守在一起。”\\n\\n卓言沉默地看了一陣蠟燭，他屏聲靜氣，等到房間內的微風將蠟燭的火焰吹出了一陣波動，他才低聲開口：“你看，他聽到了，他會原諒你的……你們還是可以在一起的，還有來生啊。”\\n\\n蘇季也跟著沉默了一陣，接著她就“噗”得一聲笑了，眼角有些淚花：“小言哥哥，你裝得太假了！”\\n\\n卓言看把戲被拆穿，也不以為意，繼續微笑著說：“小季，逝者已矣，不要太跟你自己過不去。”\\n\\n他說著就又笑了笑：“我雖然冇有機會見過妹婿，不過我想，他一定也希望就算他不在了，你也能過得幸福……”\\n\\n蘇季笑：“你自己都說了，你又冇有見過他。”\\n\\n卓言聳了下肩膀，此刻他卸去了浪子的浮誇，整個人竟然顯得意外溫柔：“因為他愛你啊，真正愛你的男人，又怎麼會捨得你受苦？”\\n\\n蘇季抬頭看了他一陣，最終決定，還是讓自己接受這個說法。\\n\\n但她依然笑了笑，堅持說：“我知道冇有來生的，來生不過是人們給自己的撫慰……生命逝去，就是徹底消亡，我冇有機會彌補了，我知道。”\\n\\n她將目光轉回到燭光上，安靜了片刻又說：“不過我不後悔的，不管是愛上他，還是在他離去後，仍然愛著他。”\\n\\n她說完又安靜了一陣，才輕聲開口哼唱出一段悠遠空靈的歌謠。\\n\\n那曲調卓言也是聽過的，在他很幼小的時候，在他爺爺的葬禮上。\\n\\n在他的記憶中，他那個始終喜愛穿著潔白衣衫的小姑姑，就坐在爺爺的靈前，當著弔唁來賓的麵，旁若無人地哼唱著這段旋律。\\n\\n那個記憶深處，肅穆純美的身影，漸漸地和現在他眼前的這個身影重合。\\n\\n這個歌謠並不短，蘇季唱了很久，才唱完了整首歌曲。\\n\\n她停下來後，笑笑說：“這首歌是媽媽自己寫的，她說這叫安魂曲……不過不是唱給死去的人聽的，是唱給唱歌的人自己。”\\n\\n她是在努力微笑的，但晶瑩的淚水，還是順著她的臉頰無聲滑了下來。\\n\\n就像那些刻在心上的傷痕，無論再如何想掩蓋，還是會穿透時間，踏歌而來，除了傷痕的所有者之外，無人可以治癒。\\n\\n卓言在半個月後，才離開了梧市。\\n\\n他走時蘇季已經像是完全恢複了正常，她冇有因為悲傷過度生病，也冇有什麼輕生的舉動。\\n\\n除了偶爾她還會像那天晚飯時一樣，不經意地提起墨遠寧，好像他還在她身邊，其他的奇怪舉動和思想，她都冇有。\\n\\n彷彿她真的已經度過了喪慟期，開始逐漸適應新的生活。\\n\\n卓言也知道，單是表麵的好轉，已經是不容易了，至於更深的心傷，除了留給時間外，冇有更好的辦法。\\n\\n他再留下來的意義的確也不大，所以就挑了個日子，告彆離開。\\n\\nB市和梧市隔得並不遠，卓言要來也不過是幾個小時的事情。\\n\\n不過他還是在機場裡，擁抱了前來送行的蘇季，神色罕見地鄭重：“小季，有什麼需要，一定要第一時間聯絡我。”\\n\\n蘇季笑了笑：“好，我會努力麻煩你的。”\\n\\n卓言這才放下心來離開，他都走出很遠了，還回頭衝她招了招手。\\n\\n蘇季會意，也對他招手笑了笑。\\n\\n送完卓言回蘇宅的路上，蘇季就又接到了蘇禾的電話。\\n\\n自從她出事從島國回來後，蘇禾現在幾乎每天給她打一個電話，無非是害怕她心情不好鑽了牛角尖。\\n\\n蘇禾和墨遠寧一貫不睦，但現在人都去了，蘇禾也冇再說過彆的什麼話，隻是叮囑蘇季要注意身體。\\n\\n蘇季接了電話，和哥哥又閒聊了一陣，纔將電話掛斷。\\n\\n卓言走了，她下午並冇有什麼安排，回家後就看了一陣書，然後回房間休息。\\n\\n接著照例是準時的晚飯，和晚飯後的短暫休息，等夜深了，就可以上床睡覺，又是一天過去。\\n\\n這樣算下來，似乎每一天，過得也並不算艱難。\\n\\n蘇季能感到，天氣在一天天轉暖，新年早就早一片混亂中過去，在不知不覺的時候，季節已經又到了春天。\\n\\n蘇宅的院子裡，有幾株高大的櫻花樹，據說是當年建宅的時候種下的，每年到了早春，就會開出大片粉雲似的花朵。\\n\\n蘇季原來曾想過，要找一年春天，和墨遠寧一起，在花樹下賞花，如果有雅興，還可以喝一點青梅酒。\\n\\n現在她再從自己房間的視窗，看到花園中盛開的櫻花，就在心裡想著，櫻花果然還是太單薄的花朵，隻有花冇有葉，透著孤單。\\n\\n在三個多月後，林終於主動聯絡了蘇季。\\n\\n她冇有留下自己的聯絡方式，蘇季也隻能靠被動等待。\\n\\n林的方式還是帶著她鮮明的個人特色和黑客習慣，她直接就進入了蘇季的私人電腦，然後彈出了一個對話框：Hi，季。\\n\\n蘇季正在對著電腦重新整理網頁，愣了一下後，纔打字回覆說：你好。\\n\\n再接著電腦就被林接管，她直接彈出了視頻對話視窗，然後對著鏡頭說：“季，你最近的精神狀態怎麼樣，有冇有好一點？”\\n\\n她還是老樣子，神色天真，麵帶笑容，蘇季就笑笑回答說：“挺好的。”\\n\\n林卻有些不以為然：“你的網頁瀏覽記錄顯示，你每天都在重複重新整理一個頁麵……你確定你有在看裡麵的內容嗎？”\\n\\n麵對這種無孔不入，隨意翻檢彆人**的黑客，蘇季也隻能笑笑，無言以對了。\\n\\n林也不打算繼續為難她，而是說起了正題：“我說了要告訴你墨的墓地在哪裡，但之前有些事耽誤了，現在告訴你吧。”\\n\\n她說完，又用對話框發過來一串地址，是中文和意大利文對照的。\\n\\n因為蘇禾常年在意大利，所以蘇季才能看出那是意大利文，她看了一下那箇中文地址，果然發現是在意大利北部的一個海濱城市。\\n\\n林發完後對她笑了笑：“你可以隨時去看望他的，祝你愉快。”\\n\\n蘇季拿到地址後，冇有再猶豫，第二天就讓孫管家給她預訂機票。\\n\\n她要獨自出門，更何況是去一個語言不通的遙遠異國，孫管家肯定是不放心的。\\n\\n但蘇季卻似乎並冇有意識到有什麼不對，她自己打包了行李箱，準備好了所有要用到的旅行物品。\\n\\n當蘇禾打過來電話詢問時，她還笑笑說，如果時間允許，可以順便去弗洛倫撒看望一下他。\\n\\n她去意堅決，其他人也不好再勸。\\n\\n等幾天後蘇季上了長途飛行的國際航班，才意識到這大概是她第一次獨自出門旅行。\\n\\n其實也並不算完全是一個人，孫管家早在當地給她聯絡好了一箇中國方麵的接待人員，連酒店什麼的也都一併安排妥當。\\n\\n長達10個小時的長途飛行後，蘇季在當地時間下午到達，機場距離那個海邊的小城鎮還有一段距離，所以那個接待人員就開車去機場，將她接回酒店。\\n\\n那是個年紀不算很大的中年人，他告訴蘇季自己姓顏，所以蘇季就叫他“顏先生”。\\n\\n顏先生早年應該是個專攻歐洲線路的導遊，後來就攢了錢，全家移民到意大利定居。導遊是他的老本行，所以他現在也接一些私人導遊的活，一來算作休閒，二來也維持生計。\\n\\n顏先生可能已經做慣了那些富豪的私人導遊，他將一切事宜都安排的相當妥當。\\n\\n蘇季下榻的酒店，也坐落在風景最好的海港邊緣，推開窗子就能看到碧藍的海水。\\n\\n孫管家可能已經對顏先生說過了蘇季來這裡的目的，所以顏先生冇有按照接待普通遊客的慣例，給她推薦一些當地的特色美食和特色商店。\\n\\n而是在把她送到酒店的房間後，就禮貌地問：“您需要我陪您一起去嗎？”\\n\\n蘇季笑笑對他搖了搖頭：“不用。”\\n\\n小城本來就不大，她也不希望在這種時候被人打擾。\\n\\n顏先生也能理解她的想法，隻是說了句酒店門外就有一家花店，然後留下了他的手機號碼，說自己就住在隔壁房間，有什麼需要儘管叫他，就退出去回了房間。\\n\\n蘇季也不知道自己會在這裡待多久，但她還是將箱子裡的行李都拿出來收拾了一下。\\n\\n隻是稍作了休息，她就換上一件黑色的長裙，獨自下樓了。\\n\\n經過顏先生的刻意安排，這個酒店距離她的目的地並不遠。\\n\\n她走出去後，在不遠處街角的花店買了一束白色玫瑰，再順著上山的道路一直走下去，就能看到道路儘頭的墓園。\\n\\n那是一處能夠眺望到海麵的山丘頂部，整個墓園麵積並不小，從半山的位置開始往上，就都是蔥鬱的樹木，還有林立的墓碑。\\n\\n意大利人天性浪漫，所以即使是埋葬屍體的墓碑，也都雕刻的千姿百態，有比較傳統的十字架和小天使，還有頗具現代風格，影印著逝者生前容貌的大理石。\\n\\n墓園很大，蘇季走了很久，才找到了林給她的那個座標。\\n\\n那是在一株大楓樹下的墓碑，並不大，也冇什麼花哨的設計。隻是簡短地用中文刻著一句：我的朋友墨，長眠於此。\\n\\n刻了中文的碑文，卻冇有遵照中文墓碑的格式，看起來多少有些怪異。\\n\\n蘇季將手中的白色玫瑰靠著墓碑放下，然後自己也在一旁的草地上，席地而坐。\\n\\n也許是因為剛經過了一場讓人疲憊的長途旅行，也許隻是因為她走了不少上山的路，總之她覺得自己現在異常疲倦。\\n\\n好像是一段很長很長的旅途，她早就覺得很累，不想再繼續走下去，卻仍舊有很多人和事，告訴她必須要堅持。\\n\\n天空在一點點變得陰沉，可能很快就會有一場雨，意大利北部雖然氣候溫和，但現在隻是4月下旬，雨水仍舊是寒涼的。\\n\\n蘇季知道她現在應該快速離開，找個地方避雨，等待明天再來。\\n\\n反正她還有好幾天的時間，可以每天都走上這麼一段路，來看望他。\\n\\n可她還是冇有移動自己的身體，反倒乾脆將身體靠在了墓碑上。\\n\\n她穿得有些單薄，於是石製墓碑的溫度就從她身後透了出來，肩膀上一片冰涼。\\n\\n她又等了一陣，覺得身體越來越冰涼，接著才意識到，雨已經開始下了。\\n\\n有那麼一陣時間，她是感覺不到有雨水落在自己身上的，等開始意識到的時候，每一滴冰冷的雨水打在她肩膀上，都會泛起一陣刺痛。\\n\\n天色早就暗了下來，冰冷的雨水還是源源不斷落下，蘇季卻已經靠在墓碑上完全不動了。\\n\\n遠處樹下那個撐著傘的身影終於忍不住走了過來，他一直走到蘇季麵前，看清她緊閉著雙眼的消瘦容顏，薄唇就不由自主地抿緊。\\n\\n半蹲下來伸手試了試她的額頭，在觸到那有些燙人的溫度後，他下一刻就用手將她的身體攬進了懷裡。\\n\\n一邊撐傘，一邊還要抱起癱軟成一團的這個人，他頗費了一番功夫，才完全將她攔腰抱起來。\\n\\n傘被塞進她蜷著的胳膊裡，勉強將兩個人的頭頂遮住，他站起身走了幾步後，才輕聲歎息出來：“又發什麼瘋？”\\n\\n蘇季其實並冇有完全失去知覺，但高熱還是讓她覺得身邊的事物全都不真實起來。\\n\\n雨聲敲在傘上的聲音讓她覺得吵，又在朦朧間聽到他說話，她本能地就將頭向他懷中又靠了靠，手臂也隔著傘柄去擁抱他的身體。\\n\\n那種熟悉到刻骨的清冽氣息包圍著她，她覺得溫暖，卻又突然更加傷心。\\n\\n她記得她已經永遠失去他了，不然她不會這麼難過，難過到好像每一天都冇有意義，活著也隻是為了不讓自己忘卻。\\n\\n“遠寧……”她低聲呼喚他的名字，用儘全身力氣去抱著他，好像那天她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不管如何用力地去擁抱他，也留不住他逐漸逝去的生命。\\n\\n她實在用了太大的力氣，忘記傘柄硌在他們之間，她聽到他輕吸了口氣，而後用無奈卻帶點笑意的聲音說：“你非要弄疼我纔開心對不對？”\\n\\n她連忙又把手臂鬆開一些，卻開始不捨得完全放開，她不知道身邊的這個人是真是幻，是她絕望下的幻想，還是真實存在。\\n\\n總算想起來抬起頭看一看他，蘇季覺得自己的眼睛裡一定都是淚水，不然不會看他看得那麼不真切。\\n\\n可即使這樣朦朧的視野，她也能確定，她眼前的這個人是誰。\\n\\n她吸了吸鼻涕，認真想了很久，才抬起手去，用手指一點點撫摸他的臉頰，又是笑，又想哭：“遠寧……你要跟我人鬼情未了嗎？”\\n\\n他的腳步一頓，一瞬間想乾脆把她找個什麼地方隨便扔下算了，省得抱在懷裡鬨心。\\n\\n她卻好像對自己的結論很滿意，又湊過來吻他的唇角，繼續笑著說：“遠寧，就算你是鬼，我也不會害怕的……你要帶我走也可以。”\\n\\n墓園太大，他抱著她又不再像以前那麼輕鬆，因此走得並不快，走了很久也冇走過那些林立的墓碑。\\n\\n蘇季親過他之後，又將自己有些發燙的額頭貼在他的脖頸裡，她發著高燒，自然覺得他體溫太低，於是又覺得自己猜得冇錯：這是遠寧的鬼魂回來了。\\n\\n她也冇有說謊，冇有他的世界實在太空曠也太冷，他就算是來索命的，要帶她走也冇有什麼關係，隻是他不要再把她一個人留在什麼地方。\\n\\n他覺得懷中的人安靜了一陣，正想低頭看看她是不是又睡著了，就聽到她輕聲哼唱了起來。\\n\\n她唱的是那首安魂曲，悠遠又哀涼的曲調，又帶著一絲莫名的溫暖，彷彿傾訴著無限的思念，還有不忍割捨的眷戀。\\n\\n這首歌足夠長，也一路唱到了墓園的儘頭，他冇有聽到她的抽泣，卻覺得有滾燙的液體從自己的脖子裡流了下來，綿綿不絕。\\n\\n“遠寧……”她就這麼不斷地流著淚，字字清晰地說，“帶我走吧。”\\n\\n因為高燒，後來在墓園裡發生了什麼，蘇季其實已經記得不怎麼清晰，她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整整一天之後。\\n\\n她睜開眼睛後，過了好一陣，才隱約想起來自己失去知覺之前，應該是被什麼人抱起來，又安慰了一通。\\n\\n現在清醒了，她當然不會再認為那是鬼魂，更何況她現在是躺在一張不大卻舒適的床上，四周的陳設雖然不豪華，卻溫暖簡潔，窗外還有綠蔭和漏進來的陽光。\\n\\n怎麼看都是她在墓園淋雨發燒，被彆人撿了帶回家來了。\\n\\n至於為什麼她冇有被送往醫院，也肯定是因為她身上冇有什麼可以證明身份的東西。\\n\\n自己當時實在太過失態，抱著彆人又哭又唱歌，不知道嚇冇嚇壞對方，蘇季就自己起身坐起來，想著該怎麼道歉比較好一些。\\n\\n她已經記不清當時自己有冇有和彆人對話，對方回答她的到底是中文還是其他彆的語言……不會語言不通，他們卻自說自話了很久吧？\\n\\n冇等她整理好情緒，房門就推開了，她抬頭看過去的時候，就聽到一聲帶著笑意的詢問，絕對不是她設想的什麼異國語言：“這次是真的醒了？”\\n\\n也不過就是瞬間的事情，蘇季覺得淚水就又填滿了眼眶，那一瞥下清晰無比的身影於是就又朦朧起來。\\n\\n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過去的，但當她觸到那個人的時候，她就緊緊地抱住了他。\\n\\n生怕這還是她未醒的夢境，生怕眨個眼睛，他就又會消失不見。\\n\\n她在他懷裡埋了許久，才聽到他笑了下，聲音裡有些無奈，更多的卻是縱容：“小月，你一見到我就哭啊。”\\n\\n她聽後努力想要開口說一句什麼，可喉嚨裡還是給哽著，發不出任何聲音。\\n\\n當蘇季終於緩過來，又坐在床邊，抬頭看著他。\\n\\n原來他在自己身邊的時候，她還曾冷酷地對他視而不見，現在卻覺得無論怎樣都看不夠。\\n\\n他果然還是消瘦，臉色也過於蒼白，隻是那明亮黑眸中的柔和，始終也冇有改變過。\\n\\n“遠寧……”她猶豫了一下纔開口，卻不敢問他為什麼要隱瞞自己還活著的事情，“這是你住的地方？”\\n\\n抬眼對她勾了下唇角，墨遠寧笑了笑：“不是你讓我帶你走嗎？”\\n\\n蘇季想起來她昏睡前的胡言亂語，她那時候真的以為他是鬼，臉不由自主紅了下，小聲說：“你帶我去哪裡都可以。”\\n\\n好在墨遠寧也隻是隨口取笑她一下，接著就解釋：“是我暫住的地方，有些簡陋……我現在是冇有身份的人，冇辦法送你去醫院，隻能委屈你了。”\\n\\n比起被他悄悄送到醫院，蘇季當然對現狀更滿意，連忙點頭：“沒關係，沒關係，我隻要跟你在一起就可以。”\\n\\n她現在把這種全心依賴般的話說得這麼順口，墨遠寧卻隻頓了下，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定了片刻，就又轉開，仍是笑得溫和：“幸好你燒得不算嚴重，吃了藥就能退燒。”\\n\\n他說著，又停頓了片刻，才繼續說下去：“你隨時可以離開，隻是我正在躲避追捕，所以請你不要對彆人說出我的下落。”\\n\\n曆經磨難，蘇季本來已經和他生死永隔，現在又看到他出現在自己麵前，早就什麼都顧不得了，哪裡還管他說這些話是什麼意思。\\n\\n她眼裡隻有他略顯蒼白的麵容，不住張合的薄唇看上去也血色淡薄，她一麵看著，就一麵忍不住伸手去觸碰他的臉，而後在他話音剛落下的時候，就把自己的唇湊上去吻住他的。\\n\\n他的唇齒正微張著，所以她很順利地就深入了進去，雙手也早就抱住了他的頭頸，半帶強橫地將他的頭壓低，以便自己能更加貼近他。\\n\\n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和他吻了多久，隻是雙唇離開後，她還是不願放開他，就這麼擁抱著他，把頭靠在他的胸前。\\n\\n她從來都冇想到，自己居然對他有這麼多的依戀，她隻是這樣抱著他仍舊溫暖的身軀，就已經比什麼都滿足。\\n\\n她也不知道自己抱了他多久，這些日子來，心中越蝕越大的空洞，似乎在這個時間內，就奇蹟般地被慢慢填滿。\\n\\n過了很久，她還是不知道要說什麼，於是就又輕喚了聲：“遠寧。”\\n\\n他輕歎了聲，又笑笑：“怎麼？”\\n\\n她知道自己的一切知覺都是正常的，知道眼前的他無比真實，卻還是說：“如果這是個夢……我一輩子都不要醒。”\\n\\n他曾冰涼地躺在她懷中的記憶太深刻，所以她現在連一刻都不願意放開他，她抬起頭，看著他帶著些笑意的側臉，有些鬼使神差地說了句：“遠寧，我們**吧。”\\n\\n她這一手顯然連墨遠寧都冇想到，他側過頭認真看了她幾眼，語氣裡很有些無奈：“你還冇退燒……”\\n\\n蘇季眨眨眼，她的確還冇完全退燒，於是在乍見到他後的大悲大喜之間，大腦根本連一點可憐的理性都保持不了。\\n\\n隻剩下了對他的思念，像滔天的巨浪一樣，席捲而來，滿滿占據了她所有的思維。\\n\\n她就這麼沉默地看著他，看那樣子，如果他不答應，她就會一直用那種亮晶晶的目光注視著他。\\n\\n墨遠寧第一次覺得，蘇季耍起賴來也是很讓人頭疼的，他輕歎了聲，抬手捏捏她的臉頰：“等你退燒了再說。”\\n\\n蘇季顯然對自己逼他就範的能力很有信心，得到這麼個保證，就眉開眼笑了。\\n\\n她輕聲歡呼了一下，湊過去又要吻他，結果被他用手擋開：“我不想被你傳染感冒，好好躺下。”\\n\\n她這是被嫌棄了？\\n\\n蘇季又眨了眨眼睛，在他有些戲謔的目光下，也隻能重新躺下來，隻是雙手還緊緊拉著他的衣角。\\n\\n他於是就把目光移到她的手上，那意思很明顯。\\n\\n蘇季隻好小聲說：“放開手，不知道你會不會又不見了。”\\n\\n他就隻好再歎了口氣：“我冇有其它的地方可以去。”蘇季還是不鬆手，他隻能笑笑，揉了揉她的頭髮說，“你都不餓嗎？我去給你弄點吃的。”\\n\\n他這種對待小動物一樣的安撫方式，反倒讓蘇季覺得可以接受，她這才終於戀戀不捨地鬆開緊緊攥著他衣角的手，還不放心地補了一句：“要快點回來啊。”\\n\\n墨遠寧隻能低頭在她額心輕吻了下，這才笑笑離開。\\n\\n蘇季一個人躺在鬆軟溫暖的床上，還是覺得時間過得特彆緩慢。\\n\\n她身上在去墓地是穿著的累贅黑色紗裙早就讓脫了下來，換上了輕薄的棉質睡衣，連內衣褲都被換了新的。\\n\\n她想到這些都是墨遠寧替她做的，不好意思之餘更覺得甜蜜。\\n\\n然而墨遠寧真的去了有一陣，她等了許久不見他回來，就下床去找，房子隻是簡單的兩層小樓，並不大，所以她很快就在半掩著門的廚房裡找到了他的身影。\\n\\n可他卻冇有動，僅是扶著一側的櫥櫃一聲不響，身體更是微微向前傾著，透著些僵硬。\\n\\n蘇季愣了片刻，才恍悟過來他有可能是在忍痛。\\n\\n她不知道他後來是怎麼脫身的，可那天的情況那麼嚇人，他原來的身體狀況又那樣糟糕，怎麼也不可能在短短兩三個月內完全康複。\\n\\n蘇季一想到這裡，就再也顧不得其他，忙推開門過去抱住他的腰，在感覺到他的身體更加僵硬了一點後，著急問：“遠寧，哪裡不舒服？”\\n\\n她的手環繞過去，正放在他腹部的位置，僅是手掌輕壓，就能感覺到他胃壁裡的冷硬。\\n\\n可他僅是輕吸了口氣，就側身脫離了她的擁抱，身體也半轉過來，對她笑了下：“冇事，對不起，出了一陣神。”\\n\\n這麼拙劣的謊言，他說的卻非常自然，說完後更是篤定她不會再追問下去一樣，又笑了笑說：“先給你喝點奶茶吧，我可以做成半溫的，但如果你喜歡熱的，也可以先把牛奶加熱一下。”\\n\\n他這麼輕描淡寫，蘇季卻突然想起來以前的那些日子，他偶爾會有點失態，她去問的時候，他也總是輕笑著隨便說一個理由。\\n\\n那時候她總以為他陽奉陰違，臉色和語氣都不會多好，碰到心情糟糕的時候，還會出言諷刺幾句，冷眼看他仍舊笑得溫和的神情。\\n\\n現在想起來，這裡麵有多少次是他在強忍病痛，多少次是他自己也不能控製那種失態？\\n\\n而她竟一點都冇有察覺，冇有一次體諒。\\n\\n所以後來他病得那麼嚴重，會當眾吐血昏倒，她還一無所知。\\n\\n那麼長久的時光裡，她對他那麼不好，那時他心裡都在想著什麼，會不會覺得難過？\\n\\n她纔剛冒出這個念頭，就覺得胸口像是被什麼揪緊了，連呼吸都開始變得不順暢。\\n\\n一直冇聽到她接話，他好像以為她是不想回答這麼無關緊要的問題，唇邊的弧度勾得更大了些，也冇再就這個話題說下去，轉身去冰箱裡取牛奶。\\n\\n胃部的疼痛緩解都很慢，他一定還在疼著，動作的幅度還算自然流暢，但偶爾也會有片刻的停頓和僵硬。\\n\\n如果不是蘇季專心地看著他，說不定都不會留意到這種變化。\\n\\n她這麼看著，就覺得更加難過，上前一步再次環抱住他的腰，她還有些頭暈，很順勢地就將頭靠在他的背上。\\n\\n將雙手捂在他胃部的地方，她輕聲說：“遠寧……再給我一次機會愛你好不好？”\\n\\n蘇季就這麼心安理得地，在這個小樓裡住了下來。\\n\\n她打了電話給孫管家和顏先生，冇說彆的，隻說她另外找了住處，暫時不回賓館，接著就閉門不聞窗外事。\\n\\n墨遠寧對此聽之任之的樣子，他說自己在被追捕，蘇季猜是那些緊咬著他冇完冇了的CIA，也就冇有繼續問。\\n\\n彷彿是為了避免彆人看到他，他也很少外出，隻是偶爾會出去買一些日用品。\\n\\n這裡距離那個山頂墓園很近，處在半山腰的位置。這個北意大利小城本來就居民不多，又因為不足夠出名，遊客也很少見。\\n\\n所以這裡非常安靜，每天都能聽到窗外蟲鳥的鳴叫，還有海風吹拂過樹梢的聲響。\\n\\n除了不能外出散步有些憋悶，他們兩個住在這裡，也算安逸。\\n\\n隻是蘇季從來冇做過家務，於是他們住在一起的時候，好多家務事都是墨遠寧去做的。\\n\\n蘇季會做的，也隻是偷溜進廚房，悄悄靠近正在做菜的墨遠寧，從背後摟住他的腰：“我們晚上有什麼好吃的啊？”\\n\\n墨遠寧正在不緊不慢地準備材料，頭也冇回地笑了下說：“什錦菜湯，煎鱈魚。”\\n\\n蘇季本以為墨遠寧隻是會做中餐，冇想到他做起其他菜式來也相當得心應手，這幾天來她有幸品嚐了不少意大利風味的美食。\\n\\n有美人在懷，美食相伴，蘇季簡直要樂不思蜀了。連她說過要去看蘇禾的話，都被她丟到了九霄雲外。\\n\\n她發燒是因為淋雨和疲勞，好起來倒也快，兩天後就完全退了燒。\\n\\n不過墨遠寧皺眉打量了她一陣，說了句：“得養胖些。”\\n\\n接下來幾天，就做了一堆高熱量的東西，什麼起司培根意麪，起司煎土豆，變著花樣來。\\n\\n搞的蘇季有時候捏捏自己迅速鼓起來的臉頰，都覺得有點沮喪：明明每天一起吃東西，他怎麼樣都還是顯得消瘦，她卻能這麼迅速變胖。\\n\\n退了燒之後，她當然就把那天他答應她的事重新提起來，然後坐在床邊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目光中的期盼不言而喻。\\n\\n誰知道墨遠寧現在是打定主意做聖人了一樣，僅是對著她笑了下，就坦然地在她身邊躺下，然後翻身睡覺。\\n\\n這棟房子很小，前麵臨街，一樓和二樓是兩個客廳，然後不臨街那一麵有個小小的花園，一樓是廚房和浴室，二樓就是整棟房子唯一的一間臥室，雖然麵積不小，可就隻有這一間。\\n\\n因為臥室隻有一間，床當然也隻有一張，所以從蘇季住進來那天開始，她就每天和墨遠寧睡在一張床上。\\n\\n每次睡著前，都能聽到他均勻的呼吸聲，每天早晨睜開眼睛，就能看到他未醒的麵容。\\n\\n美好是很美好，可每天這麼住在一起，她卻連吻都冇能要到幾個，心情不免有些鬱結。\\n\\n這天下午，他們吃過午飯，蘇季就又自告奮勇地收拾了餐具和廚房。\\n\\n她和墨遠寧單獨生活了這幾天，才發現自己在家務上有多一竅不通，雖然她原來從冇在意過這些事情，但看到墨遠寧那麼能乾，總還是覺得有些羞愧，所以會搶著做一些。\\n\\n往日墨遠寧總會把事情讓給她做，然後自己臉上含著點笑意站在旁邊看著，那神色很有些取笑的意思。\\n\\n不過每當蘇季闖禍，比如說砸了盤子，他也會幫忙收拾一下。\\n\\n今天他卻隻笑了一下，就轉身自己上樓了。\\n\\n蘇季有了表現的機會，當然努力把活兒乾好，這次她也總算冇有打了盤子，弄翻碗。\\n\\n終於收拾停當，她才送了口氣，轉身上樓找墨遠寧表功。\\n\\n但她剛來到二樓，就看到他正躺在起居室的沙發上，身子微蜷，臉色也蒼白。\\n\\n她愣了下，意識到他是又開始胃疼，就連忙衝過去，她不知道該怎麼做，隻能抱住他的身體，希望能讓他好受一些。\\n\\n他額頭的汗水肆意地流下來，滴落在沙發的紋理中，臉色並冇有好轉，甚至更加蒼白，雙唇中更是隱隱透青。\\n\\n可他卻還是緩慢推開了她的手臂，喉嚨裡被吸入的氣流哽著，他側頭咳了兩聲，才能稍顯嘶啞的開口：“謝謝……不用了，過會兒就好。”\\n\\n他始終冇有讓身體放鬆下來，也冇有絲毫依賴她的想法，即使被疼痛折磨得快要失去神智，他的肌肉卻還是緊繃的，隔開一些和她的距離。\\n\\n蘇季知道這是關於她曾經犯下的那些錯誤的懲罰：哪怕她現在有多麼想要擁抱他，帶給他一點溫暖和力量，他也早就不再需要。\\n\\n蘇季還是緊抱著他的身體，他在後退，那麼她多往前一些就好了。她現在什麼都可以忍受，卻無法忍受讓他獨自忍受病痛。\\n\\n他的臉色還是蒼白著，血色淡薄的薄唇也緊抿，蘇季湊過去在他唇上吻了吻。\\n\\n墨遠寧其實已經疼得有些神誌不清，眼前模糊一片，聲音也聽不大分明，但她氣息溫暖的輕吻落在自己唇邊的時候，他還是感覺到了。\\n\\n她為什麼會吻自己，他其實毫無頭緒，隻是覺得今天的疼痛似乎分外難捱。\\n\\n人就是這麼奇怪，當他自己一個人忍痛的時候，覺得再痛也不至於會死，所以不會分太多神去關注到底有多痛。\\n\\n可當他被她緊抱著，感受到懷中她溫暖的氣息，平日裡不會多去注意的疼痛，彷彿突然間被放大許多。\\n\\n他的腹部好像被一種遲鈍卻又尖銳的東西不斷穿刺，連帶胃壁也一陣陣劇烈痙攣，帶出一陣煩悶鹹腥的味道，需要他用力去忍著，才能不嘔吐出來。\\n\\n蘇季抱他抱得很緊，能感到他的身體在不斷顫抖，她護著他的手，不讓他按壓得太過用力，不斷輕聲叫他：“遠寧，不疼。”\\n\\n她不停的說著，好像她一直這麼說，他就真的不疼了一樣。\\n\\n墨遠寧就算疼得神智昏沉，也覺得有些啼笑皆非，他勾起唇笑了下，輕張了口，想要對她說話。\\n\\n然而他纔剛張開口，忍了許久的液體就順著唇角滑了出來。\\n\\n蘇季呆了一下纔看清他唇邊那道鮮紅的血流，她努力想讓自己冷靜下來，可頭腦中卻還是出現了短暫的空白。\\n\\n覺察到她身體突然出現的僵硬，墨遠寧儘力讓自己和她拉開一點距離，抬手用衣袖擦去唇角的血跡。\\n\\n他還是冇什麼力氣，穩了很久才勉強開口說：“抱歉……幫我打一個電話……”\\n\\n蘇季這才如夢初醒，忙點了點頭，起身去拿電話。\\n\\n她的身體不斷地發抖，幾乎要抓不住手機，墨遠寧冇有餘力去看她的表情，慢慢報出一個號碼。\\n\\n那是林給他安排的私人醫生的電話，他不能去醫院，又的確需要醫生，這段時間都是私人醫生在幫他診治。\\n\\n他說完號碼，聽到蘇季用不穩定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和醫生通話，就又閉上眼睛，半靠在沙發上。\\n\\n因為受過的訓練，他能夠做到在劇痛中仍舊保持清醒，不至於會昏倒。可也就是這種能力，讓他無法通過昏睡去抵禦疼痛。\\n\\n蘇季掛了電話，四周就又陷入一片沉寂，他不知道昏沉地過了多久，才聽到耳邊似乎有小聲的抽泣。\\n\\n蘇季冇有敢再去抱他，她就縮在沙發的另一角，離他不算遠，也不算太近。\\n\\n她能看到他緊蹙的眉心，也聽得到他急促的呼吸，所以她知道他冇有昏過去，可她不敢再過去觸碰他。\\n\\n她隻知道他在受苦，卻不知道剛纔他會吐血，是不是因為自己。\\n\\n她曾經給他過那麼多傷害，連在傷害他的身體上，都那麼不遺餘力，而她居然恬不知恥地認為，繼續留在他身邊，自己就可以照顧他。\\n\\n他和她的距離看起來隻有不到半米，但實際上卻已經那樣遙遠，遠到她甚至都不能觸碰的地方。\\n\\n墨遠寧隻聽到蘇季那壓抑的哭聲，她似乎是在拚命忍著，卻還是哽咽出聲，彷彿是傷心無比。\\n\\n他全心對抗疼痛，幾乎冇有餘力去想她為什麼會哭，卻還是忍不住想要安慰，可又怕一開口，就又會吐出血來嚇到她。\\n\\n最終他睜開眼睛欠了欠身，找到她的手，將手指輕搭上去。\\n\\n他知道自己現在的笑容一定不會多好看，卻還是對她微微笑了笑。\\n\\n蘇季正在流淚，就感到自己的手被人輕輕的觸碰了，她轉過眼，正好看到他消瘦蒼白的手指，此刻正落在她的手背上。\\n\\n她抬起頭，看到他對自己勾起了唇角，他的臉色還是那樣蒼白灰敗，那笑容裡溫暖的意味，卻並冇有絲毫減少。\\n\\n她稍微停了一下的眼淚突然又湧了上來，這一刻福至心靈，她突然不再在意任何事情，傾身緊緊抱住了他。\\n\\n她就在這一瞬間，覺得自己讀懂了他的心意。\\n\\n他剛纔推開她，是因為害怕嚇到她，不是對她抗拒，他疼得快要昏倒，聽到她的哭聲，卻還是儘力對她微笑。\\n\\n她究竟是有多離譜，纔會一度認為，這樣一個人，是陰沉冷酷、狡猾卑鄙的人？\\n\\n他的身體還是透著僵硬，即使在她懷中也冇有完全鬆懈下來，她側頭輕吻他冰冷的側臉還有唇角。\\n\\n“遠寧，”她輕聲在他耳邊說，不管他是否能聽清，“我愛你。”\\n\\n那個私人醫生應該距離他們很近，在蘇季打過電話後不久，他就到了。\\n\\n墨遠寧也不是第一次胃出血，而胃出血除了手術之外的治療方法也就是輸血和注射止血劑。\\n\\n那個醫生是個意大利人，蘇季聽到墨遠寧叫他“安德魯”，兩個人像是已經熟識一陣時間了。\\n\\n不同於蘇季印象中的意大利人，安德魯相當嚴肅，他照看好墨遠寧後，還跟蘇季打了個招呼。\\n\\n但那之後，他就用英文對蘇季說，下麵可能涉及到病人**，請她迴避一下。\\n\\n蘇季一愣，剛想說自己和病人是夫妻關係，躺在床上的墨遠寧就睜開眼睛衝她笑了下，聲音低微地說：“小月，請你迴避片刻，很快就可以談完。”\\n\\n他既然都這樣說，蘇季就冇有拒絕的立場，但她還是擔心無比，勉強對他笑了笑：“有什麼事情叫我。”\\n\\n然後才離開了房間。\\n\\n這裡的二樓就隻有起居室和臥室，但臥室的門關上後，裡麵的說話聲音，蘇季就已經聽不清了，再加上墨遠寧病中無力，說話的聲音就更小。\\n\\n他們在裡麵說了什麼，蘇季一句話也冇有聽到。\\n\\n過了好一陣，安德魯纔打開門出來，還是禮貌地和蘇季打了招呼，然後說他給墨遠寧注射了安眠的藥物，大概會睡幾個小時，幾個小時候他會再來。\\n\\n蘇季連忙答應下來，表示自己會儘心照顧墨遠寧，又向他道了謝，才把他送下樓去。\\n\\n她回到樓上時，墨遠寧已經睡著了，正合著眼睛睡得呼吸均勻。\\n\\n安德魯來了之後，蘇季才知道這間臥室的一個櫃子中，放的都是監護病人情況的醫療器械，現在當然都推了出來在床周圍放好。\\n\\n她看了看監護儀器的數據還算正常，就又低頭去看墨遠寧。\\n\\n已經過去了好幾天，她還是會時時覺得不真實。\\n\\n那天在墓園裡，她覺得很累，於是就靠著彆人給他立的墓碑意識朦朧起來。\\n\\n再然後他就真的回來了，抱著她穿過空曠又無人的墓地，一直在雨中走下去。\\n\\n那時候她是真的以為自己正在穿過生死的界限，而就那樣被他帶走，哪怕是一路走到地獄裡去，她也不覺得難過。\\n\\n並不是說人世間的一切她已經不再留戀，而是他離開後的那些日子，實在太難熬。\\n\\n林說她經常把網頁停在某一頁一直不動，其實林還冇有說透，她這些日子來瀏覽的那些網頁，幾乎全都是關於宗教的。\\n\\n她曾經翻到過一個教堂的主頁，裡麵有一個頁麵，專門用來給教徒悼念亡者。\\n\\n她看到有一個人留言說：他一定去了天堂，主保佑他不再受任何苦難。\\n\\n她從來不知道原來有信仰是這麼好的一件事，可以順利地說服自己：他去了天堂，以後都不會受苦了。\\n\\n可她怎麼辦？他如果去了不會受苦的天堂，那她就隻能留在冇有他的世界裡，永不結束地承受著她已經失去了他這個事實。\\n\\n她聽說相信天堂存在的人還相信另一個地方：煉獄。\\n\\n在那裡痛苦永遠都不會消失，時光煎熬著一切。\\n\\n她想她的煉獄已經降臨過了，從他倒下的那一刻開始，世界與她而言，隻是一場刑罰。\\n\\n所以當他再度出現在她麵前，帶著鮮活的笑容和體溫，她反而如墜夢中。\\n\\n如果不是這個夢境實在太真實，真實到她能清醒地意識到這是真實的世界。她真的要以為自己已經瘋魔到幻想了他的樣子，假裝他還在自己身邊。\\n\\n幸好這幾天來，她一直可以睡在他身邊，這樣每次從噩夢中驚醒，她都能夠觸碰到他溫熱的身體，聽到他平穩的呼吸和心跳。\\n\\n現在她也出神地看了他一陣，而後才握住他被放在毯子下的手，他的掌心還是發冷的，合著的眼眸下，也有淡淡的青痕。\\n\\n她原本並不覺得他非常虛弱，哪怕是之前第二次胃出血住院時，她也隻是覺得他憔悴，並不算虛弱。\\n\\n可現在她看著他，總害怕他還會消失，或者像上次那樣，悄然無聲地在她懷中失去呼吸。\\n\\n已經過去了三個多月，他也重新回到了她身邊，但每當她回想起那一刻，還是覺得無法呼吸，世界都會在一瞬間變得黑暗無比。\\n\\n她握著他手的手指不自覺收緊，最終她還是低頭在他唇邊輕吻了一下，她欺負著他正在熟睡，不能聽到：“遠寧，我愛你，堅持一下，為了我。”\\n\\n六七個小時後暮色降臨，墨遠寧恢複了清醒，安德魯也重新來了一次。\\n\\n他確定了下墨遠寧冇有再繼續吐血，就囑咐他今天仍然不能進食，要等到明天，然後又給他注射了藥物。\\n\\n他走之前看著墨遠寧，似乎欲言又止，蘇季以為自己又要迴避，墨遠寧卻冇讓她離開，隻是對安德魯笑了下說：“我會儘快考慮的。”\\n\\n安德魯似乎聽慣了他說這句話，聳肩小聲嘟囔了一句，才又對蘇季笑笑，禮貌地告彆離開。\\n\\n送他走了，蘇季又回到他床邊，她現在不是太敢過問他的事情，但在坐下後，看到他仍然蒼白的臉色，還是忍不住輕聲說：“遠寧，我不知道我是否還有資格知道你的身體狀況，但我還是希望你能積極治療……無論你的病情是怎麼樣的，我都會陪你走下去。”\\n\\n她這麼說完，好久還是冇有得到他的回答，於是就抬起頭去看他，卻發現他正專心地注視著她，深黑的眼眸中，目光有些深晦難明。\\n\\n她本來就覺得不安，被他這麼一看，就更加心驚，差點就要衝動問他是不是得了什麼重症，又想說不管這一次結果是怎樣的，她都不會再離開他一步。\\n\\n好在他也看出了她的惶惑難安，很快就挑了下唇角說：“我冇什麼，隻是胃潰瘍反覆出血比較嚴重，所以安德魯建議我做胃部的區域性切除手術。”\\n\\n蘇季聽到後麵，就已經覺得難過了，脫口就反駁：“這還算冇什麼？”\\n\\n他倒還能悠閒地笑笑：“比起絕症來說，是冇什麼。”\\n\\n蘇季聽到他這種口氣，立刻就覺得火冒三丈，也管不了那麼多了，眼圈都紅了：“你是不是覺得讓我擔心痛苦很有意思？”\\n\\n她想起來那些以為他真的已經不在人世的三個月，就覺得更加無法控製自己的情緒。\\n\\n氣到極處，她還是不敢對他說太激烈的話，隻能忍著眼中快要掉下來的淚水說：“你要是以為可以隨便拿你自己的身體和生命開玩笑，那乾脆就把我的一起帶上算了……反正我這輩子還冇做過什麼太極端的事情，真做上一次也冇什麼。”\\n\\n她說完後還是覺得可能說重了，不過她卻冇有收回的打算，就隻是盯著他的眼睛，希望能讓他看到自己的堅定。\\n\\n目光膠著在一起，到底還是墨遠寧先收了回去，他勾著唇對她笑了笑，他聲音還是低弱，不過卻已經帶上了暖意，對她說：“過來坐我旁邊。”\\n\\n他都這麼說了，蘇季也就冇骨氣地坐過去，貼著他的身體也半躺下，用手臂摟住他的腰。\\n\\n他們就這麼依偎在一起躺了一陣，墨遠寧纔再次開口，他聲音裡帶著點無奈，卻更顯得柔和：“小月，你為什麼說那麼多次‘我愛你’？”\\n\\n他主動提到這個，蘇季就如實回答：“我怕你不相信我。”\\n\\n她到現在都不願回憶起那時候抱著他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他的心跳和呼吸已經感覺不到，她纔想起低頭對他說“我愛你”。\\n\\n那一刻的絕望，足夠吞噬她的靈魂。\\n\\n她繼續說：“我愛你，你卻總不肯相信……我本來以為這一生還有很長，我可以慢慢讓你相信。可你肯給我的機會卻越來越少，所以我就隻有多說幾次，希望你將來哪怕偶爾想起我的時候，也會想起來我說過那麼多次愛你，不會隻記得我對你不好的那些事情。”\\n\\n她一口氣說完，就閉上眼睛，朝他的懷裡又靠了靠，接著說：“遠寧，就算你覺得我不配再得到你的愛，也請你不要再拒絕接受我的感情……我知道我曾經讓你付出過很多單向的感情，你哪怕把這理解為我對你的補償和虧欠，那也可以。隻是不要再拒絕。”\\n\\n比單向而無望的感情更加絕望的，是連這種毫無回饋的感情，都不能再給予對方。\\n\\n那天他和米歇爾對決的時候所說的話，她每一句都記得，每一次午夜夢迴，除了意識到他再也不在，那些話也是她痛苦的根源。\\n\\n他對她已經冇有了感情，他在閉上雙眼前，都不肯相信她的感情——這樣的懲罰她無法怨天尤人，隻能認為自己咎由自取。\\n\\n可即使如此，那些無法排解的痛苦仍舊存在，並且每天都在不斷重複地懲罰著她。\\n\\n把能夠說的話都說完，她控製了許久的眼淚就無聲從眼角滑了下去，她將頭埋到他肩膀下的毛毯裡，希望他不要看到自己這麼狼狽的樣子。\\n\\n她就這麼悄悄地落了一陣淚，然後覺察到他輕動了動身體，接著她的肩膀就被他的手臂環抱住了。\\n\\n他帶著微涼體溫的輕吻落在她的額頭上，她聽到他輕聲歎息著說：“小月，對不起。”\\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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