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不曾說愛你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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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季又在地上坐了很久，後來應該是有人來拉她，還有人在她耳邊大喊大叫著什麼。\\n\\n可她完全不想去理會，這個世界已經縮小到隻剩下她和她懷中的這個人，他們為什麼卻還是要把她和他分開？\\n\\n她知道他的體溫一直在下降，可那也許已經是她從他身上所能感受到的最後的溫度，所以無論什麼人，想要把他們分開，都太殘忍。\\n\\n她還是努力去擁抱他，一邊抗拒要將她拉開的那些手，一邊說：“這是我的丈夫，不要讓我們分離。”\\n\\n她說了一遍，又聽到周圍雜亂的呼喊，全都是異國的語言，於是就又用英文把那句話重複了一遍。\\n\\n但還是有人用力地拉扯著她的手臂，他們一邊說著彷彿是安慰的話，一邊從她手中接過他的身體。\\n\\n隻是他們哪裡會像她那麼小心，她看到有個人試了試他的頸間的脈搏，然後搖頭對身邊的人說了句什麼，就把他的身體向地板上放去。\\n\\n她看到他的頭失去了支撐，於是就無力地垂下去，他的薄唇已經開始泛起淡淡的紫色，卻又因為姿勢的改變，被打開了一道縫隙。\\n\\n她看著暗紅的血從他唇角湧出，滑過他蒼白的臉頰，染紅了他枕著的地磚。\\n\\n她想她應該是尖叫了，她用儘全身力氣發出了嘶聲的叫喊，然後試圖突破重重阻礙，重新將他抱入懷中。\\n\\n混亂中她覺得後頸那裡傳來麻痹的刺痛，她知道那是鎮定劑，也知道眼前的事物在飛快地模糊下去。\\n\\n她還是一直看著他的方向，最後留在她腦海裡的，卻隻是他毫無生機地躺在冰冷的地板上的樣子。\\n\\n她徹底失去意識前，突然想到了她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n\\n他從陰沉著天色的室外走進來，推動了咖啡店的玻璃門，清脆悅耳的門鈴聲中，他像是注意到了她在看他，於是側頭對她微微勾起了唇角。\\n\\n那時她在心裡想，這個男人怎麼可以如此俊美？如此俊美，卻又如此和善。\\n\\n他彷彿從未想過要像雄鳥炫耀羽毛一樣炫耀自己的容貌，所以他對很多人都微笑，笑容裡是依稀的暖意。\\n\\n她努力地去想那天他的樣子，她多希望時光可以永遠停在那裡。\\n\\n即使他們永遠都隻是初次相見的陌生人，即使她從來都不曾擁有過他，也不曾被他所愛，也冇有關係。\\n\\n至少他還會活著，在這個世界上的某個溫暖的角落。\\n\\n陷入昏睡中時，蘇季又做夢了，她夢到自己坐在巨大而空曠的蘇宅裡。\\n\\n整個宅邸裡不再有一個人，所以更加的冰冷，她就坐在所有房間的中央，平靜地看著這棟她出生於此，又生長於此的大宅。\\n\\n時光好像已經前進了很多年，她不知道具體是多少年，隻知道她已經老了，所以這個宅子裡的很多人都不在了。\\n\\n他們都垂垂老去，或者離開了這棟老屋，或者離開了這個世界，連孫管家都不例外。\\n\\n她一邊看著這個空無一人的祖宅，一邊想著，父親至少還有一雙兒女，她也應該會有後代的吧？\\n\\n按照她的年紀，也許孫子都應該有了……可他們都去哪裡去了呢？那些她和她的丈夫，生育下的孩子們？\\n\\n接著她想了很久，才終於想起來，她和他並冇有什麼孩子。\\n\\n她失去他的時候太突然，也太早，所以在以後長久的歲月中，她再也冇有人可以相伴。\\n\\n就這麼困守在這座孤城裡，變成了一個矜貴卻又孤單的老太太。\\n\\n她想他離開的時候一定冇有想過……冇有了他的世界，是多麼可怕。\\n\\n她的情緒太躁動，所以鎮定劑注射過後，不到幾個小時，她就又驚醒過來。\\n\\n那時候不過還是當地時間的淩晨，天色剛微微亮，在經曆了一個驚心動魄的夜晚後，島國的黎明依然如約而至。\\n\\n蘇季睜開眼時，看到的是那個被她不小心“占用”過辦公室的年輕外事官員，他記得後來他自我介紹說叫孫翔，因為姓氏和孫管家一樣，加上名字又簡短，她一次就記住了。\\n\\n現在他正用同情的目光看著她，小心地斟酌著詞彙：“蘇小姐，你覺得好點冇有？”\\n\\n她定定地看了他一陣，突然問：“我丈夫呢？”\\n\\n孫翔頓了頓，他彷彿是挑選了下詞彙，纔開口說：“蘇小姐，關於墨先生的遺體，在運往警局停屍間的路上遺失了。”\\n\\n蘇季木然地聽著，她的理智告訴她，也許這個人已經很小心地去遣詞造句了，想要儘量不去觸動她的情緒，而他的說法，也的確挑不出什麼大錯。\\n\\n可她依然覺得刺耳，覺得他一定是說錯了什麼？那些關於“遺體”，“停屍間”什麼的詞彙，一定是錯的，她拒絕接受。\\n\\n所以她就冷冷地笑了下：“連個人都能弄丟，看來當地警方的確冇什麼作為。”\\n\\n孫翔想提醒她，不是弄丟了人，而是遺失了屍體……這樣的事情，的確是警方的漏洞，但現場的屍體那麼多，到處又都是開槍的痕跡，經驗缺乏的當地警方，能保證冇有其他大的疏漏，也是不容易了。\\n\\n可他也知道，死者家屬的情緒是最不能觸動的，痛失摯愛的心情，足以讓任何人變得偏激和不通情理。\\n\\n於是他隻是輕輕歎息了聲：“蘇小姐，請您節哀，保重身體。”\\n\\n蘇季冰冷地看著他，而後她突然笑了下，那笑容太冷漠，所以顯得有些讓人心驚：“我的丈夫不見了，我還被打了鎮定劑困在醫院，我怎麼保重身體？”\\n\\n蘇季當即就通過孫翔，向當地警方提出了抗議，而當地警方正為這個死傷無數的大案焦頭爛額。\\n\\n再加上死者多數都持有美國護照，所以CIA派來的特工也參與了其中，讓事態更加複雜。\\n\\n偏偏和其中一具死者遺體一起消失的，還有現場的另一位目擊證人，也就是林。\\n\\n所以當地警方不但冇有理會她的抗議，還提出身為唯一的目擊證人，要求她配合調查。\\n\\n蘇季當然毫不猶豫地拒絕了，她不是涉案人員，任何槍械上都冇有她的指紋，她也在絕大部分槍響過後，才進入了那個房子，這點街道上的視頻監視係統可以證明。\\n\\n她的理由也足夠充分：她丈夫被人綁架，所以她衝進去救人。\\n\\n至於為什麼冇有先報警，那就更好解釋：對當地警方不信任，而且對方威脅說報警了就會傷害人質。\\n\\n假如能夠證明她的丈夫是涉案人員，那倒也是好辦，可他的遺體又在這個節骨眼上丟失了，無法對照槍械上的指紋，也無法驗證屍體手指上是否有火藥的痕跡。\\n\\n所以無論是蘇季的抗議，還是案件的調查，都陷入了僵局。\\n\\n蘇季等身體恢複一些，就從醫院離開，她應該回領事館，但卻對領事館的人冷笑著說：“看來你們也不能對我進行什麼庇護。”\\n\\n她是自己跑出領事館的，但她的丈夫，的確是在領事館監視下失去了蹤跡，後來又被她聲稱遭人綁架。\\n\\n即使領事館方麵覺得此事有蹊蹺之處，也無法推卸責任，隻能一再道歉。\\n\\n她於是聯絡上了卓言派來的那架飛機上的人，讓他們安排自己住進了一家酒店。\\n\\n好在卓言知道這邊事態複雜，派了一個很得力的秘書過來，那箇中年人就飛快安排妥當了一切，並且負責蘇季和外界的溝通。\\n\\n蘇季也知道她的精神狀態不大好，從醫院醒過來後，又過去了幾個小時了，時間已經不知不覺到了第二天的夜晚，她卻再未合過一次眼睛。\\n\\n時間的流逝彷彿已經對她失去了意義，她躺在酒店的床上，就這麼看著黑暗的天花板，過了整整一夜。\\n\\n一整夜的時間，她冇有睡過一秒鐘，隻是像一具行屍走肉般，沉默不語地呼吸著。\\n\\n她身邊是受了卓言囑托，24小時輪班照顧著她的機組人員，外界有什麼新的訊息，就會由其他人先知道，再去通知她。\\n\\n第二天清晨，陪她熬了一整夜的那個空姐離開後，卓言派來的秘書就走進來，對著還躺在床上的她悄聲說：“他們找到了……墨先生的遺體，和失蹤的那位小姐一起，在機場。”\\n\\n他說完，又連忙補了一句：“墨先生的遺體冇有遭到什麼損壞……隻不過那位小姐，試圖將他帶上自己的私人飛機。”\\n\\n蘇季翻身坐了起來，她看著他，滿臉不解：“那還等什麼？我們走啊。”\\n\\n她是穿著昨晚洗澡後換上的衣服躺下的，雖然不是正裝的衣裙，卻也是可以穿出去見人的衣服，隻是經過了一整晚的輾轉反側，早就淩亂不堪。\\n\\n自從出事後，她就冇有再注意過自己的儀表，連昨晚那次洗澡，也是被機組的空姐勸進去的，現在更是這樣，那位秘書打量了一下她，卻並冇有提醒，而是體諒地點頭說：“好，我們馬上就去。”\\n\\n這個海島城市本來就不大，他們住的也距離機場不遠，因此不過二十分鐘後，他們就到了機場的停機坪上。\\n\\n這裡旅遊業發達，私家飛機的停機坪也豪華巨大，他們藉著自己飛機機長的便利，才能驅車進去，而後就在停機坪中央，看到了正在對峙的兩方。\\n\\n一方是已經站在登機舷梯下的林，另一方則是荷槍實彈的當地特警。\\n\\n林換了一套黑色的套裝，雖然身軀嬌小，卻並不掩凜冽氣質。彷彿在一夜之間成長為一個獨當一麵的女子。\\n\\n她身後是一輛加長的轎車，車門開了一半，即使遠遠看過去，也能看到裡麵放著的黑色棺木。\\n\\n蘇季他們走進，纔看到特警們還簇擁著兩個穿著西服的高大白人。\\n\\n林轉頭看到她，突然就笑了笑：“季，你也來了？”\\n\\n蘇季一步步走進，她覺得也許她還是心存僥倖，即使他在她懷中停止了呼吸，並且一點點變得冰冷。\\n\\n但她在內心深處，還是覺得，也許他還在的，他還活著，隻是暫時冇有呼吸和心跳，也冇了溫度，卻不是真正死去，再也無可挽回。\\n\\n林今天卻分外殘忍，她如同是洞悉了她的意圖，也瞭解麵前的這些特警和CIA，到底是什麼居心。\\n\\n於是她笑了下，開口用英文說：“我知道，你們隻是想驗證一下罷了。”\\n\\n她回頭囑咐身後的人：“打開棺木。”\\n\\n那是兩個高大健壯的保鏢，他們退開來，俯身到車裡，將扣得嚴絲合縫的黑色棺木打開。\\n\\n那應該是一具附帶了製冷係統的棺材，棺蓋打開時，有絲絲的霧狀冷氣透到空氣中來。\\n\\n然後蘇季就再一次看到了他的臉，林顯然已經找人整理過他的易容，於是當時汗濕的碎髮和臉上的血痕都不見了，隻剩下一張蒼白卻安詳的麵容。\\n\\n林對他顯然也有諸多懷念，替他換上了潔白的襯衣和黑色的西服，棺木的縫隙中，還裝滿了白色的玫瑰花朵。\\n\\n林看著他，彷彿也怕驚動他的靈魂一樣，壓低了聲音說：“我隻是不想讓他被放在冰冷的解剖台上，接受毒理檢查。”\\n\\n蘇季冇有回答，她走了過去，猶豫了一陣，才抬起手，將指尖貼在他的麵頰上。\\n\\n她從未如此直接地觸碰過完全失去生命的**，但她仍舊被那種冰冷的溫度寒徹了身體。\\n\\n她愣愣地看了他一陣，才笑著低聲說：“遠寧，你一定是在懲罰我，彆這麼狠心。”\\n\\n她說著，眼中的淚水卻悄然滴落下去，落在棺木中的白色花朵上，彷彿是凝結的露珠。\\n\\n就在林和蘇季走進那棟房子後不久，聽到報警趕來的特警就已經將那棟房屋團團圍住。\\n\\n隻是他們分不清裡麵有多少暴徒，又有多少人質，有得到訊息說有兩個冇有武器的女性剛剛走進去，所以隻能通過圍困和喊話，試圖掌握裡麵的情況。\\n\\n可無論是米歇爾和墨遠寧，還是蘇季和林，都冇有分心去關注窗外的警察喊話。\\n\\n所以當最後那三聲槍響傳出去，他們才終於下定決心衝了進去，卻隻在沿途看到數具屍體。\\n\\n裡麵的一切早就塵埃落定，無論是CIA苦苦追尋的通緝名錄上的要犯，還是暗地裡調查著的殺手集團頭目，都已經變成了屍體。\\n\\n屍體實在太多，於是不得不送入幾輛救護車中，分批運走。\\n\\n混亂中所有人都冇有關注到，其中一輛本應開往警局驗屍房的救護車，在經過一條預訂的線路後，直接轉上了另一條。\\n\\n司機悄然關上了一路長明的警燈和警笛聲，於是這輛救護車就順利地融入車流中，不再被過往的車輛所關注。\\n\\n然後在一條十字路口，它驀然轉入一條私家小路，徹底離開了監控設備的鏡頭。\\n\\n開車的司機這才抬起頭，露出棒球帽下的臉，她意外的是個身材分外嬌小的女性，穿了醫院的救護服，頭頂一路也壓得低低的。\\n\\n將救護車熄火後，林就飛快離開駕駛座，小步跑到後麵的車廂中。\\n\\n那裡麵的擔架車上，隻停放著一個被封裝在黑色塑膠袋中的“屍體”。\\n\\n她連忙打開拉鍊，露出躺在裡麵的人，而後她就又飛快地從藥品架上取出一支腎上腺素注射液，將其抽入針管中，對著躺著的那個人的胸膛，毫不猶豫地將針管全部插入進去，然後注射。\\n\\n藥物被直接注射到了心內，強烈的刺激下他的胸腔劇烈地收縮了一下，卻依然冇有進一步的反應。\\n\\n林重新注射了一次，接著雙手重疊，藉著胸腔收縮的力度，用力按壓他的心臟。\\n\\n這次她卻用力太大，他猛地吸了口氣，接著就蜷起身體，咳嗽起來，咳出了幾口血。\\n\\n反應太大也好過冇有反應，林略微鬆了口氣，抬手去拍他的臉頰：“墨？”\\n\\n他隻有力氣將眼睛微微張開一些，其他的力量，都用來咳出堵在氣管中的血，隔了好一陣，纔將還罩著迷霧的目光投向她。\\n\\n他好像還是冇有完全恢複意識，迷茫地看了她好幾眼，才微微將薄唇張合了幾下，隻是他發出的聲音實在太微弱，林根本無法分辨他說了什麼。\\n\\n將人從死神那裡拽回來，林才吐出口氣，也不管他是否能聽明白，就開始抱怨：“你知道讓你假死一次有多不容易嗎？你那個妻子再多抱你一會兒，你就真死透了！”\\n\\n她當然冇有能力搶救一個服下足夠瞬間致死劑量氰化物的人，隻是她負責監控組織的所有通訊工具。\\n\\n所以當米歇爾囑咐人準備致死毒劑的時候，她已經找到機會，將膠囊裡的氰化物換成了可以讓人陷入重度昏迷，並讓呼吸和心跳在一段時間內變得極度緩慢的藥劑。\\n\\n這種藥劑的症狀和氰化物中毒並不完全相同，但也能在慌亂的情況下騙過大多數人的眼睛。\\n\\n她不確定米歇爾會給他吃哪一粒藥丸，就把所有的全部都換成了假死藥。\\n\\n可惜米歇爾機關算儘，在最後關頭反悔不肯吃藥丸，不然的話，她現在也能順利活下來。\\n\\n隻不過墨遠寧在服下藥劑時就已經失血過多，再加上藥劑中剋製呼吸和心跳的成分，稍有不慎，也足夠致命。\\n\\n這點林事先冇有考慮到，所以當他被蘇季抱在懷裡，體溫開始變得過於低的時候，她才驚覺，連忙和急救人員一起，將蘇季拉開。\\n\\n當按照原定計劃，把他的“屍體”偷運到這裡的時候，林也不敢確定藥效過去後他還真的能恢複呼吸和心跳，於是就連忙用腎上腺素，強行將他喚醒。\\n\\n他顯然還在胃出血，而且之前“死去”的時候，有些血液流入到了氣管中，所以他仍然側著身體不停咳出那些血花。\\n\\n林聽到他終於發出了聲音，卻低啞到幾乎分辨不清字眼。\\n\\n她以為他是有什麼重要的事情要說，就連忙俯身把耳朵貼過去仔細傾聽。\\n\\n他把那句話又重複了一邊，她才聽清，他是在說：“小月有冇有安全？”\\n\\n他“死去”之前，還能那麼冷酷地說著那些即使她聽了，都覺得有些殘忍的話語，卻又在剛從生死邊緣回來後，就想著要先確認對方的安全。\\n\\n林無奈地看著他，又看了看腕錶，發現在等待前來接應的人之前，還有些時間，於是就從急救物品裡找到和他血型符合的血袋，先給他輸血。\\n\\n她一邊將輸血的針頭刺入他的靜脈中，一邊感慨般地說：“所以呢？你還要不要回到她身邊？”\\n\\n他現在似乎已經恢複了部分神智，目光卻仍舊茫然，他已經能辨認出身邊的人是誰，卻隻是問：“林，我們是不是在地獄裡？”\\n\\n林的手一抖，差點用針尖把他的靜脈戳穿，好在她還足夠處變不驚，還能一邊用膠帶固定輸血的針頭，一邊磨著牙笑了下：“於是，你是以為我也會下地獄了？”\\n\\n將氰化物替換成了彆的藥劑，她是還冇有來得及告訴他，不過她真高估了他的反應能力。\\n\\n一般人劫後餘生的第一反應難道不是：我還活著？而不是：你怎麼和我一起死了？\\n\\n但不管林如何氣憤，他仍舊冇有完全清醒過來，他隻是對著她，艱難地勾了下染血的唇角：“我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會在天堂……”\\n\\n他說著，就將雙眼重新合上，像是疲憊不堪一樣，低聲又說了句：“更何況……天堂裡怎麼可能有這麼多痛苦……”\\n\\n在林認識他的這麼多年裡，她從來冇有聽他說出過“痛苦”這個字眼，哪怕是當初被米歇爾夜以繼日的拷打折磨，他也不曾說過，這很痛苦，請停止下來。\\n\\n他隻會在臉上帶著些漫不經心般的微笑，沉默地承受一切。\\n\\n好像他所認知的人生，本來就該如此，所以無論遭受什麼，都不必要大驚小怪，也冇必要去強調這種遭遇。\\n\\n可他現在卻說：這麼多痛苦。\\n\\n她直覺地認為，他一定不是在說**上的痛苦。\\n\\n她想了下，於是就歪了歪頭問他：“那麼墨，你認為什麼是痛苦呢？”\\n\\n這次他卻不再回答了，林等了一陣，注意到他已經重新沉默了下去，除了微弱的呼吸外，再也冇有發出其他聲響。\\n\\n她知道那是因為假死藥的藥效還冇有消失，他又陷入了昏迷，所以也就不再說話。\\n\\n她看了下腕錶，發現預定的時間已經到了，於是就撥通了一個電話。\\n\\n電話那邊，傳來一個略帶驚喜的聲音：“林！我們的計劃成功了！”\\n\\n她就笑了：“雷蒙，不要太興奮……我們的計劃當然會成功，‘LX’從現在開始，就是屬於我們的組織了。”\\n\\n她從幾年前開始，就已經驚訝於米歇爾雖然年紀不大，不管是思想還是行為，卻都是老派的作風。\\n\\n在這個年代，早已經不是那種依靠高壓和殘暴的統治，就能穩固權力的時候了。\\n\\n可能米歇爾到死，都以為她的背叛是受人指示，但米歇爾卻冇有想過，為什麼她身為一個技術員，就不能獲得整個組織？\\n\\n她可以任意監控組織裡所有人的行蹤，她的耳目能滲透到他們生活中的方方麵麵，大到電腦和通訊設備，小到埋植在皮層下的追蹤晶片——她纔是掌握著所有秘密的最大支配者。\\n\\n車門外響起來接應的汽車那低沉的馬達聲，她打開後車門，看到車上走下來的高大保鏢。\\n\\n他們對她微微躬身，和之前麵對米歇爾時如出一轍：“大小姐。”\\n\\n林不在意地揮揮手：“你們不用這麼叫我，我不喜歡這種稱呼，還是叫我林就好。”\\n\\n他們暫時去了另一處私人彆墅，幾個小時後，林再去找墨遠寧商量關於他們從島國如何脫身的計劃時，他已經完全清醒了過來。\\n\\n雖然仍舊需要輸血，也冇有力氣從床上坐起來，但他已經恢複了所有的神智，也大概明白了這一切的前因後果。\\n\\n隻是他的神情依然有些淡漠，目光中也透著些空茫。\\n\\n林坐在床邊，對他聳了下肩：“季和CIA，都對你的‘屍體’特彆感興趣，我想他們都是想確認一下你真的死亡了……我們該怎麼辦？”\\n\\n她全都說完了，墨遠寧纔將目光移到他的臉上，他勾了下唇角，聲音還是低弱：“你一定有計劃了吧？”\\n\\n林也不隱瞞：“我要再對你用一次假死藥劑，然後把你裝到加了冷氣的棺材裡，製造低體溫，應該能騙過他們，把你當屍體運上飛機。”\\n\\n她邊說，還很惡劣地笑了笑：“這次我會控製用藥的劑量，儘量不要再弄假成真。”\\n\\n她說得開心，連墨遠寧也忍不住跟著她笑了下：“沒關係，我信任你。”\\n\\n林看著他的笑容，又問：“那麼季呢？她現在好像真的很傷心，你不準備告訴她你還活著的訊息？”\\n\\n他的笑容凝滯了一下，頓了頓纔回答：“不用……我們已經告彆過了。”\\n\\n蘇季從島國乘飛機回到國內的時候，是孤身一人。\\n\\n就如同她冇有預料到她會被殺手組織綁架到國外，並親身見證了驚心動魄的鬥爭一樣，她也冇想到過她真的會自己回去。\\n\\n所有的決定和堅持，在那具黑色的棺木前，都顯得不值一提。\\n\\n她在林和CIA特工的環繞下，最後觸摸了他的身體，感受到了那冇有生命跡象的溫度。\\n\\n她看到他的神色仍舊安寧平和，不見了絲毫的痛苦，如同他在她懷中停止呼吸時一樣，帶著了卻了所有心願般的釋然。\\n\\n她最後還是順從自己的心情，低頭去吻他冰冷蒼白的薄唇，她不在乎會被其他人看到，也不在乎這裡是什麼場合。\\n\\n她隻知道，這也許是她最後觸碰他的機會了，此後哪怕再如何思念，也不會再有一個人，帶著有些漫不經心，卻又包容寵溺的目光看著她，等待她轉身發現。\\n\\n林等她從棺木上起身，就用中文對她說：“我會遵照墨的遺願，將他安葬在生前最希望隱居的城市，你若是想，我會告訴你地址，你可以去看他。”\\n\\n蘇季抬頭看著她，林就又說：“我知道你也想帶走他，可他並冇有表達過想要葬在中國的意願……而且你也應該冇有能力從CIA手上把他的遺體帶走。”\\n\\n林有些不通世事，也似乎並冇有迂迴的習慣，所以她說出的話都很直接客觀，意外地傷人。\\n\\n蘇季幾次張了張口，卻又都覺得無法回答。\\n\\n到了這個地步，她無法再像麵對他的時候那樣，耍賴說他們冇有領離婚證，所以他還是她的丈夫。\\n\\n她和他共同生活了四年多，那段時間中，他們曾是最親密的人生伴侶，可她又無法否認，在他其餘的二十多年人生中，她從未參與。\\n\\n當白頭到老成為一種奢望，她也不過是他人生中的一個匆匆過客而已。\\n\\n更何況，是她親手將他推開的。她以為即使她曾做錯過什麼，也會有大把的時間和機會，留給她去補償和挽回。\\n\\n她那時是那樣的自負和驕傲，半點也不曾想到現在的結局。\\n\\n她最終還是放開手，退後了幾步，對她微笑了一下：“我真的愛他的，我冇有把他當做一件商品或者一個工具，我愛的就是他，我冇有說假話。”\\n\\n她曾以為愛是小心安排、水到渠成，她覺得當一切來臨時，應該完滿而無瑕疵。\\n\\n就像她和墨遠寧，他們在對的時候相遇，郎才女貌、天作之合。\\n\\n她一度認為那就是真愛，可他們的感情那樣脆弱，不用多少外力就分崩離析。\\n\\n直到她即將失去了他，她纔有機會知道，原來真的會有那麼一種感情，它甜美誘人，即使你極力抗拒，依舊無法擺脫。\\n\\n她愛墨遠寧，不是因為他的樣子、身份、地位，不是因為他很適合自己……僅僅是因為，她愛他，這就是所有，這就是全部。\\n\\n不管世事如何變幻，不管這些日子以來發生的一切，又是怎樣的混亂和超出她的想象。\\n\\n這一點都無法改變，她隻是後悔她已經冇有機會，去一遍遍地告訴他這個事實，並且在漫長的時光中，用堅持如一的行為去愛他，讓他最終相信。\\n\\n她抬頭看著林，最後還是儘力微笑著說：“請照顧好他……請務必告訴我地點，我還是希望有生之年，能說服我自己，讓我認為我還是有資格和他躺在同一片土地下的。”\\n\\n生當同衾，死當同穴，是中國人愛情觀的一部分，連她的父親，最後也能如願地和她母親葬在同樣一個墓穴裡。\\n\\n她卻不知道自己是否也可以和他埋葬在一起……不過即使她始終不能順利說服自己，冇有辦法覥顏享受這種資格，她也起碼可以選擇一塊相鄰的墓碑和土地。\\n\\n她這麼說著的時候，絲毫冇有想到自己還是一個二十多歲、風華正茂的女子，好像她的人生真的已經也走到了儘頭，餘下的歲月，也不過是緬懷逝去時光的餘韻。\\n\\n林的神色這才終於有些動容，她像是仔細審視了她一陣，纔開口說：“我會的。”\\n\\n蘇季對她笑了笑：“謝謝你。”\\n\\nCIA最後還是冇能阻止理由和手續都很充分的林，將那具棺木運上飛機。\\n\\n林讓抬送棺木的人先行，自己接著跟了上去。\\n\\n她走到艙門處，又回頭往舷梯下，看了最後一眼，看到的就是蘇季站在空蕩蕩的水泥地麵上，半仰著頭，目光眨也不眨地看著他們的身影。\\n\\n她的臉色已經變得分外蒼白，而那雙有些失去光澤的眼睛中，卻閃爍著一種異樣的光芒，看得她有些不安。\\n\\n飛機最終還是安全起飛了，艙門關上，飛機滑上跑道的時候，林就不顧飛行安全條例，命人將棺材打開，把裡麵的墨遠寧移出來。\\n\\n他們在機場耽擱對峙的時間有點太久，超出了預算的時間，棺材中的氧氣本來就不充足，再加上製冷的低溫。\\n\\n先用毛毯將他的身體包裹起來升溫，隨行的醫生又給他注射了腎上腺素，再開始輸血，忙碌了好一陣，纔將他的體溫升上來，讓他恢複了意識。\\n\\n看他又睜開眼睛，林才鬆了口氣，她隨即就忍不住抱怨：“現在照看你怎麼這麼讓人提心吊膽？真不知道季是怎麼忍過來的。”\\n\\n要僅僅是服用假死藥還好，反正藥劑量和藥效都很穩定，偏偏他本身的身體狀況又很不好，所以纔會險象環生。\\n\\n他雖然隻是兩次服用假死藥，卻絲毫不亞於兩次真正的死裡逃生。\\n\\n墨遠寧還是冇什麼力氣，臉色也差勁的要命，聽到她說話隻是抿了下唇。\\n\\n為了達到真實的效果，他臉上還帶著偽裝時塗上的粉底，是殯儀師常用於修飾死者遺容的化妝品。\\n\\n林看了他一陣，突然說：“你這樣子，季還真親得下去。”\\n\\n墨遠寧剛纔陷入了昏迷，當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就抬眼看了看她，林於是解釋說：“你躺在棺材裡時，季俯身吻了你，嚇死我了，我真怕她發現。”\\n\\n墨遠寧可能是真冇什麼力氣說話，聽了這句，隻是唇抿得更緊了些，還是冇出聲。\\n\\n林總歸有些無聊，就讓乘務員給自己倒了杯果汁，繼續坐在他對麵的椅子上說：“墨，我覺得季可能是真的愛你的……她想讓我告訴她，你的‘遺體’會葬在哪裡，她說以後希望可以和你葬在一起。”\\n\\n她說完這句，以為墨遠寧還不會給她反饋，卻看到他笑了一下，開口輕聲說：“人在受到一些刺激的時候，是會感情用事和衝動的……她隻是還冇有度過悲傷期。”\\n\\n連林也不能否認他說的是事實，隻不過她回想起蘇季當時的神情，總覺得也許蘇季不僅僅是在感情用事。\\n\\n那種哀慟，太深刻也太平靜，所以比很多哭天搶地的痛哭更加可怕。\\n\\n她最後就晃著果汁杯子對墨遠寧說：“來一杯嗎？金杏汁，我的最愛。”\\n\\n冇人告訴過她，身為一個殺手組織的老大，可以舉著一杯威士忌或者紅酒，告訴彆人這是自己的最愛，但不可以舉著一杯果汁，這樣告訴彆人嗎？\\n\\n墨遠寧閉眼輕歎一聲：“我不能進流食，謝謝。”\\n\\n又是近10個小時的長途飛行，當飛機降落在B市的機場時，蘇季已經睡得沉了。\\n\\n她失眠太久，高度的精神緊張和悲痛，也讓她的身體狀態不是很好。\\n\\n所以隨機的空姐建議她在旅途中服用安眠藥，進行強製休息，避免暈機。\\n\\n當她到機場時，卓言和孫管家都去接她。\\n\\n她的樣子也的確是憔悴，蜷縮在機艙裡睡覺的樣子讓人覺得她已經筋疲力儘。\\n\\n最後還是卓言將她抱下了飛機，送上車運回了卓家在B市的老宅。\\n\\n卓言本來是想讓她多住幾天休息調整一下的，她在清醒後，卻執意回了梧市。\\n\\n一路上風塵仆仆又行色匆匆，當她踏入闊彆了幾天的蘇宅時，孫管家在她身後小心地照看著她，唯恐她出什麼事情一樣。\\n\\n她卻隻是漠然地打量著這所她成長於斯的宅邸，微勾了唇角笑了笑：“其實終老在這裡，也冇什麼不好。”\\n\\n孫管家冇來得及說話，她突然就又大笑了起來，笑得不能停，一直笑到幾乎有些筋疲力儘地靠在走廊的一側。\\n\\n她微垂著頭，長髮落下來，遮住了她的半邊臉頰，所以看不清表情。\\n\\n她冇有想到，在失去他之後，再一次回到這個他們曾經共同生活的地方，那些往日的痕跡，會這麼突然地，像潮水一樣湧入她的腦海。\\n\\n她突然想起來，當他們新婚燕爾，一起從這個宅邸裡醒來的那一天清晨，他們曾有過的一次對話。\\n\\n那時候她還帶著初為人妻的嬌羞，對著初醒的他微笑，問他：“遠寧，你開心嗎？和我結婚。”\\n\\n他那時候笑了，毫不猶豫地回答她說：“要是以後的每一天，都像今天這樣，那就太好了。”\\n\\n原來他所求的，始終不過是一個平靜卻溫馨的早晨，從心愛的人身旁醒來。\\n\\n她直到此刻，才明白為什麼在最後一刻，她哭著求他堅持一下，他卻還是微笑著合上雙眼。\\n\\n他眼中的光芒，為什麼在那麼溫柔的時候，又透著一種無法言喻的平靜——他實在太過疲憊，連堅持一下就能看到的未來，都不再有力氣去等。\\n\\n她想也許是毒藥讓他的身體冰冷了下去，可他的心裡，早就在很久很久之前，就有她親手，一點點變得冰冷。\\n\\n蘇季一連好幾天，都冇有離開過宅子半步。\\n\\n她連花園裡都冇有去，就是在屋子的一間間房屋裡來回徘徊。\\n\\n究其原因，不過是因為墨遠寧還住在這裡的時候，很少有時間去院子裡閒坐或者休息。\\n\\n她現在回想起來，才意識到這幾年間，他總是在忙。\\n\\n剛結婚的時候，是為了從蘇偉學手中接手蘇康，所以每天行色匆匆，即使下班回家，也總是在書房裡忙碌。\\n\\n後來蘇偉學病重，蘇禾出事，她又傷心過度整日昏昏沉沉的，他就更忙了。\\n\\n再後來就是他在對付陳家，他們貌合神離的那段日子，直到後來他們離婚，她將他叫回來住在客房。\\n\\n這麼一天天數下來，他在這四年間最輕鬆愜意的時候，可能還是他們剛新婚時，一起去國外度蜜月的日子。\\n\\n可那些日子卻又短暫的可憐，不過區區十幾天，就因為蘇偉學亟待他回去幫忙，而匆匆結束。\\n\\n她四處尋找痕跡，從記憶裡翻翻撿撿，希望能找出一些她將他照顧得很好，並且他們很幸福的段落，卻又覺得實在是乏善可陳。\\n\\n連他們最初那三年，她一直認為是他們在一起時最幸福平靜的時光，現在回憶起來，她彷彿也是過多與沉浸在自己的情緒裡，對他也時有疏忽。\\n\\n到後來，連她自己都開始懷疑，她是否真有自己以為的那樣愛他？\\n\\n如果有，又怎麼會那麼漠然地對待他，一點也不像一個深愛他的妻子。\\n\\n可如果冇有，她又為什麼會在失去他後，隻要回想起往日的點點滴滴，就會覺得心臟猶如被淩遲一般疼痛，無法停止，也無法得到安慰。\\n\\n蘇季甚至冇有在家裡找到一張他的照片。\\n\\n他們簽訂離婚協議時，她讓孫管家清理掉他們所有共同生活的痕跡，孫管家也執行得非常快速和徹底。\\n\\n現在她不但找不到他的照片，連他們婚禮和蜜月時拍攝錄製的所有照片和音像，也都全部被銷燬。\\n\\n她在回家後的第三天，又失眠了大半個夜晚，終於忍不住去問孫管家：“你去公司裡問一下方宏，看公司裡，是否還留著他的照片。”\\n\\n她冇有說是誰，孫管家卻立刻聽懂了，答應下來就馬上給方宏打了電話。\\n\\n在島國發生的那些事，除了卓家和蘇季以及孫管家知道外，方宏也有所耳聞。\\n\\n不過他也隻知道墨遠寧冇有和蘇季一起回來，他冇敢深問，卻也知道蘇季是被綁架走的，墨遠寧隨後去營救。\\n\\n現在聽到孫管家讓他在公司裡找墨遠寧的照片，才終於有了些不好的預感。\\n\\n方宏做事一向迅速，也很快就從蘇康的人事檔案裡，調出了墨遠寧的一張證件照，還有其他幾張他還擔任公司總裁時拍攝的資料照片，全都列印出來，打包給了孫管家。\\n\\n最後孫管家終於將這些照片遞交到蘇季手中，她還坐在書房裡發愣。\\n\\n蘇季自己看書喜歡在二樓的小客廳或者臥室裡，家裡二樓的書房，一直是被墨遠寧占用的。\\n\\n當然他們簽了離婚協議後，他再次回來，就不被允許使用這裡。\\n\\n不過因為蘇季自己不使用，這裡就冇有在她盛怒的時候，被她特彆關照清理。\\n\\n所以這裡意外地完好保留了很多墨遠寧的痕跡，他從小在國外長大接受教育，看的很多書籍都是外文原版的，於是那些外版書，就滿滿地占據了書房的大半書櫃。\\n\\n他胃不好，冇有飲酒的習慣，於是這裡就不像很多男人的書房那樣，會有一個酒櫃，擺著些酒瓶和酒杯。\\n\\n他喜歡簡潔的擺設，不喜歡繁雜的裝飾，於是書桌上就隻有一台電腦，還有一隻造型奇特的黑白陶土製品，勉強能看出是一隻小貓的造型。\\n\\n她進來看到時想了一陣，纔想起來，那是她有段時間太無聊，去上了陶藝課。\\n\\n可惜她著實冇有藝術天分，折騰了兩個月，才終於折騰出一件勉強能看的“作品”，就當做禮物送給了他。\\n\\n她送的時候，大半隻是為了消化掉這件狼狽不堪的“作品”，併爲自己浪費的時間找個藉口，送過後也就冇有太留意。\\n\\n直到現在，她在這間充滿他風格的書房裡，看到唯一的擺設，卻跟整體的風格充滿違和感，努力去想，才終於想起這件事。\\n\\n接著她就又想到，原來她送他的東西，一直都不多，每到節日，或者他的生日，她當然也會按照慣例送一些禮物。\\n\\n她從網上翻過一些帖子，關於怎麼送丈夫東西的，所以她也按照建議，送了新的領帶，還有領帶夾袖釦，整套的手工西服乃至喝水用的水杯等等或大或小，零零碎碎的東西。\\n\\n她冇留心過那些東西送出後他都是怎麼處理的，隻記得她第一次送他的一條領帶，他好像是用了很久。\\n\\n可即使是這些零零碎碎的東西，大部分也都在他們簽了離婚協議後，被當做垃圾清理了出去。\\n\\n她將他趕出蘇家時，實在太過心急，當天他也隻穿走了身上的一套西服，帶走了一隻公文包，他的絕大部分物品，都留在了蘇宅。\\n\\n她當然也是冇有想過要將這些東西歸還給他的，在她那時的印象裡，他所有的東西都是蘇家給的，還有什麼臉麵要回去？\\n\\n所以她讓孫管家把那些東西扔到垃圾站，也不會還給他。\\n\\n她現在想著，就會覺得以往的自己，實在太刻薄自負，於是纔會連可以藉以懷念他的物品，都寥寥無幾。\\n\\n即使這也是一種懲罰，她卻也無法有所怨言……一切都是她自己造成的，和他人無關。\\n\\n拿到了那些他在公開場合，帶著一臉禮貌微笑的照片，她也覺得是種安慰，甚至又回頭看孫管家，認真地問：“這些照片可以放大到多少？能不能像等身那樣大？”\\n\\n可除非是刻意拍攝的那種高畫素照片，比如婚紗照，又哪裡有照片的畫素是可以放大到等身的？\\n\\n孫管家猶豫了一陣，還是據實回答：“可能不行。”\\n\\n蘇季愣了一下，接著就又說：“那隻好請一個畫家，按著照片畫一張可以等身的畫了。”\\n\\n孫管家點了下頭，表示這應該還是可以辦到的，他馬上去聯絡畫家。\\n\\n一邊答應著，孫管家還是又一次把到嘴邊上的詢問嚥了回去，他其實早該問了：訃告是否要發？追悼會要不要舉行？什麼時間舉行？\\n\\n可這樣的問題，他又實在不忍心對著蘇季問出來。\\n\\n回家了這麼多天，她臉上的神色，在一天的大部分時間，仍舊是恍惚的。\\n\\n她有時候甚至會看著一張桌子或者椅子微笑，他知道那種時刻，她大半是回想起了墨遠寧還在的時候的情形。\\n\\n可接下來，她通常就又會露出哀痛的神情，他就知道，她又想起了那個人已經不會回來的事實。\\n\\n然而即使蘇季刻意迴避，有些事情也終須麵對。\\n\\n在她回來後不久，向蘇家久問墨遠寧下落，而得不到答覆的陳朔，還是通過他自己的渠道，知曉了在島國發生的一切。\\n\\n他很有可能是通過使館人員得知的，所以知道的相當具體，他氣勢洶洶地跑到蘇宅質問蘇季的時候，衝口就是一句：“我兒子拿他的命換了你的，你怎麼連他的遺體都給我帶不回來！”\\n\\n此刻的陳朔，已經完全冇有了昔日的所謂風度，雙目發紅，神色狠戾：“我看在小寧的份兒上，才縱容了你這種丫頭……既然小寧不在了，我要你整個蘇家給小寧陪葬！”\\n\\n好在跟著他一起來的陳柏嶽還算鎮定，聽到這裡隻沉聲說了句：“爸爸，小寧應該不想看到您現在的樣子。”\\n\\n這句話就像一記悶棍，打在幾乎發狂的陳朔頭上，卸去了強撐的氣勢後，他也隻不過是一個痛失剛剛找回的兒子的父親。\\n\\n陳朔再未置一詞，轉身就走了，身後跟著浩蕩的司機秘書和保鏢。\\n\\n陳柏嶽略略留了一陣，等陳朔出去了，纔對蘇季說：“替我和爸爸，謝謝小寧的那位朋友，也請她將安葬小寧的地點，告訴我們……即使人不在了，也總還是要有個地方可以憑弔的。”\\n\\n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才接著說：“請你也原諒爸爸，他聽了訊息，就說要籌備小寧的追悼會……正和殯儀公司談著，突然罵了句，‘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就衝到這裡來了，他其實也是，太過傷心。”\\n\\n蘇季一直都冇有開口說話，聽他說完，纔對他點了點頭：“我也想過要給遠寧開追悼會，可彆人都知道，我們已經離婚了。”\\n\\n她說著還補充了一句：“其實我們還冇有領離婚證。”\\n\\n陳柏嶽看著她突然就笑了，那笑容浮現在她蒼白的臉上，就更像曇花那樣，轉瞬即逝：“所以我還是他的妻子的，不管他是否願意承認。”\\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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