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金蓮把最後一張芝麻炊餅碼進竹籃時,指腹沾著的糖霜在陽光下亮得晃眼。竹籃沿上還留著道新刻的痕——是今早武大郎用菜刀劃的,說這樣就知道哪隻是裝甜餅的,笨手笨腳的樣子讓她冇忍住笑,手裡的麪糰都揉歪了。
媳婦,張屠戶家的小子來催了。武大郎蹲在門檻上劈柴,斧頭落得咚咚響,聲音卻透著小心翼翼,說他爹要帶衙門的人巡邏,得趕在卯時前帶三十個鹹口餅走。
潘金蓮往灶膛裡添了根柴,火苗地竄起來,舔著鍋底的聲響裡混著她的笑:知道了。讓他把昨兒欠的二十文先清了,不然加兩文跑腿錢。
武大郎應著,斧頭卻頓在半空。她看見他耳根紅了,大概又在琢磨這樣是不是太計較。這憨子,總把吃虧是福掛在嘴邊,卻不知這陽穀縣的街頭,老實人最容易被啃得連骨頭渣都不剩。
潘金蓮轉身從案板下拖出個木匣子,裡麵的賬冊摞得整整齊齊。最上麵那本攤開著,她用炭筆在張屠戶名下畫了個圈,旁邊添了行小字:欠20文,三日未還。筆尖劃過紙頁的沙沙聲裡,忽然聽見巷口傳來踢踢踏踏的腳步聲,混著浪裡浪氣的笑。
她手一頓,炭筆在紙上戳出個黑窟窿。
武家小娘子,在家忙呢?西門慶的聲音裹著酒氣撞進來,他斜倚在門框上,手裡把玩著塊玉佩,身後兩個惡奴歪戴帽子,眼神在屋裡亂瞟,像餓狼盯著雞窩。
潘金蓮把賬冊往木匣裡塞,指尖攥得發白。這是本月第三次了。前兩次他帶著人來,不是說炊餅裡摻了沙子,就是嫌甜餅太膩,明擺著是來找茬。她壓著火氣轉身,圍裙上還沾著麪粉:西門公子有事?
冇事就不能來看看?西門慶邁過門檻,靴底碾過武大郎剛掃的柴屑,聽說你這餅攤近來名聲響,本公子特意來照顧生意。他衝惡奴使個眼色,其中一個就把一錠銀子往桌上拍,這些,今兒的餅全要了。
銀子滾了兩圈,撞在油罐上發出沉悶的響。潘金蓮盯著那錠銀子,忽然笑了——是那種憋著氣的笑,嘴角抿得緊緊的,眼裡卻冇半分暖意。
公子怕是來晚了。她往竹籃裡指了指,剛被張屠戶訂走,衙門要的。
訂走了?西門慶挑眉,伸手就往她臉上摸,那小娘子親自再做些便是,本公子等著。
潘金蓮往後一躲,手裡的擀麪杖地敲在桌沿,震得碗碟叮噹響。公子請自重。她聲音不高,圍裙上的麪粉卻簌簌往下掉,要買餅明天趕早,現在——她往門外偏了偏下巴,慢走不送。
西門慶的手僵在半空,酒氣混著怒意噴過來:你敢這麼跟我說話?
不然呢?潘金蓮忽然彎腰,從木匣裡抽出本賬冊往桌上一拍。紙頁散開的風帶著麵香,卻像刀子似的割開空氣。公子是想讓我念一念,上月你在醉仙樓白吃三桌酒,掌櫃的敢怒不敢言?還是想聽我說說,你前兒搶了王裁縫的新布料,說就當給你家閨女添嫁妝
她指尖點著賬冊上的字,一筆一劃都清晰:三月初七,調戲賣花女,被她爹用扁擔打了腿;四月初二,賒了李記布莊的綢緞,至今未還......
惡奴地一聲就要上前,卻被西門慶按住。他盯著賬冊上密密麻麻的字,臉色青一陣白一陣:你敢記這些?
為何不敢?潘金蓮把賬冊往他麵前推了推,紙頁邊緣刮過他的下巴,陽穀縣的天,還冇黑到能讓你橫行霸道。
院門口忽然傳來一聲,是武大郎手裡的斧頭掉了。他站在那裡,劈柴的圍裙歪在一邊,臉白得像剛篩的麪粉,卻還是攥著空拳衝過來,往潘金蓮身前一站:你、你們想乾啥!
喲,正主回來了。西門慶瞥他一眼,忽然笑了,從懷裡掏出塊碎銀丟在地上,這是給武老闆的賠罪錢。
銀子滾到武大郎腳邊,他卻冇看,隻是梗著脖子重複:你們走!
西門慶的笑淡下去:武大郎,彆給臉不要臉。你媳婦跟我耍橫,你也想捱揍?
潘金蓮剛要開口,卻被武大郎往後拽了一把。他冇回頭,聲音卻發著顫:我媳婦......她是好人。
好人?西門慶嗤笑,整個陽穀縣誰不知道......
住口!武大郎忽然拔高聲音,震得潘金蓮都愣了。他轉身抄起牆角的擀麪杖,舉得高高的,手在抖,聲音也在抖,卻硬是冇放下,我媳婦是好人!你們再胡說,我、我不客氣了!
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佝僂的影子拉得老長,竟有了幾分頂天立地的模樣。潘金蓮看著他攥著擀麪杖的手,指節因為用力泛白,忽然想起剛穿來時,這人連跟街坊爭兩句都不敢,被小孩扔石子也隻會默默撿起,拍掉身上的灰。
喲,這是要動傢夥?西門慶笑得更狠了,就你這三寸丁......
公子還是走吧。潘金蓮忽然開口,聲音平得像結了冰,我這賬冊上,可不止這些。前兒你讓人往獵戶家扔石頭,就因為他閨女不給你遞水,這事要是捅到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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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門慶的臉徹底沉了。他死死瞪著潘金蓮,又看看舉著擀麪杖的武大郎,忽然啐了口:
惡奴們跟在後麵,路過武大郎時故意撞了他一下,被潘金蓮揚手一擀麪杖打在背上:
腳步聲遠了,武大郎才一聲把擀麪杖扔在地上,腿一軟就往門檻上坐。他捂著胸口喘氣,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似的,頭髮都濕透了。
你瘋了?潘金蓮蹲下來,手剛碰到他的胳膊就被抓住。他的手滾燙,抖得厲害。
媳婦,我怕......他聲音悶在膝蓋裡,我怕他們打你。
潘金蓮的心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酸得發疼。她把他的手掰開,往他掌心塞了個剛出爐的甜餅:吃點甜的就不怕了。
武大郎啃著餅,眼淚卻掉在餅上。俺以前總想著,忍忍就過去了......他含糊不清地說,可他們欺負你,俺忍不了。
潘金蓮冇說話,隻是幫他擦掉臉上的麪粉。晨光裡,他額角的汗亮晶晶的,像撒了把碎糖。她忽然想起剛穿來時,對著這張矮小醜陋的臉,心裡滿是嫌棄;想起第一次他把賣剩的餅塞給流浪兒,自己餓著肚子說;想起他笨拙地學算賬,在賬本上畫小圓圈代替數字......
原來有些溫暖,是藏在笨拙裡的。
大郎,她忽然開口,下午咱做糖霜餅吧,多放芝麻。
武大郎立刻抬頭,眼裡的淚還冇乾,卻笑出了兩個酒窩,俺還學了新花樣,能在餅上畫小兔子。
潘金蓮看著他手舞足蹈比劃的樣子,忽然覺得那本賬冊上的字,都變得暖烘烘的。她重新翻開賬冊,在今天這頁寫下:四月十五,西門慶上門尋釁,大郎舉擀麪杖護我。今日甜餅售罄,心甚安。
剛放下筆,就聽見巷口吵吵嚷嚷。張屠戶的小子跑進來,舉著串銅錢:俺爹讓俺來還錢,還說......還說西門慶被縣太爺罰了,正在衙門門口站著呢!
武大郎了一聲,手裡的餅差點掉地上。潘金蓮卻笑了,把銅錢往錢袋裡塞時,發現裡麵多了個硬邦邦的東西——是武大郎偷偷放進去的,半塊用油紙包著的麥芽糖,上麵還留著他咬過的牙印。
愣著乾啥?她把錢袋往他懷裡一塞,走,買糖去,給你的小兔子餅畫眼睛。
武大郎了一聲,顛顛地跟在後麵。陽光穿過巷口的槐樹葉,在地上灑下斑駁的光,把兩人的影子疊在一塊兒,像兩張粘在一起的餅,甜絲絲的。
走到巷口,卻見街坊們都圍著看。有人指著衙門的方向說西門慶活該,有人衝潘金蓮豎大拇指。武大郎把頭埋得低低的,卻悄悄往她身邊靠了靠,手緊緊攥著她的衣角。
潘金蓮忽然停下腳步,轉身對他說:大郎,抬頭。
他猶豫了一下,慢慢抬起頭,陽光落在他臉上,有點晃眼。
你看,她指著那些笑臉,他們都在誇你呢。
武大郎的臉地紅了,卻冇再低頭。他看著潘金蓮,忽然說:媳婦,晚上俺給你做你愛吃的薺菜餡餃子吧。
好啊。潘金蓮笑著應著,心裡卻在想,或許這陽穀縣的天,也不是那麼黑的。至少此刻,陽光是暖的,餅是香的,身邊的人是踏實的。
回到家,潘金蓮剛把新做的糖霜餅擺出來,就見李寡婦挎著籃子過來,籃子裡是剛摘的薺菜。潘妹子,給你。她笑得眼角堆起皺紋,前兒多虧你,西門慶那廝再也不敢來騷擾俺了。
潘金蓮接過薺菜,往她手裡塞了兩個熱乎餅:嚐嚐,新做的。
李寡婦剛走,王裁縫又拎著塊花布進來:妹子,這塊布給你做件新衣裳,算是謝禮。
不大一會兒,竹籃就滿了。有送雞蛋的,有送青菜的,還有小孩舉著自己畫的畫,說給潘嬸嬸。武大郎站在一旁,咧著嘴笑,時不時幫著接東西,忙得團團轉。
潘金蓮看著他的樣子,忽然覺得,那些被人嚼舌根的日子,那些提心吊膽的時刻,都在這暖烘烘的煙火氣裡,化成了手裡賬冊上的墨跡,紮實又安心。
傍晚收攤時,潘金蓮數著銅錢,忽然說:大郎,咱把隔壁那間空屋租下來吧,擴大點攤子。
武大郎猛地抬頭,眼睛瞪得圓圓的:可、可那要不少錢......
咱有賬冊啊。潘金蓮晃了晃手裡的本子,笑得狡黠,算算進項,夠了。再說,你畫的小兔子餅那麼受歡迎,不多做點可惜了。
武大郎的臉又紅了,撓著頭嘿嘿笑。暮色裡,他的影子不再佝僂,好像挺直了些。潘金蓮看著他往灶膛裡添柴,火光映著他的側臉,忽然覺得,這大概就是穿越過來最好的樣子——不是改寫什麼驚天動地的曆史,而是在這方寸小院裡,和眼前這個人一起,把日子過成甜餅的滋味。
她翻開賬冊,在新的一頁寫下:今日收賬20文,獲贈薺菜一籃、花布半匹、雞蛋五個。大郎畫的兔子餅被搶光了,他很高興。
筆尖頓了頓,又添了行小字:明天,得教他寫兩個字了,總畫圈圈像回事嗎?
窗外的月光爬進來,落在賬冊上,把那行字照得清清楚楚。灶上的水開了,咕嘟咕嘟地響,像在為這尋常又踏實的日子,唱著溫吞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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