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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陰陽道士 第36章

作者:塗鴉小醜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6-12 15:02:06

雨剛停,廠區空地上的碎玻璃渣被雨水沖得亮晶晶的,映著清晨剛透出雲層的淡白色天光。唐震踩著濕漉漉的石子路往保衛科走,夾克袖口上還沾著灰磚樓窗台上蹭到的灰塵。他在廠門口停了一下,抬頭看了一眼主樓方向——爬山虎把窗戶遮得嚴嚴實實,二樓最右邊那扇窗後麵窗簾紋絲不動。他收回目光,推開保衛科值班室的門。

四十瓦的燈泡還亮著,黃黃的光照著掉漆的木頭桌子和兩把破藤椅。老周坐在藤椅上,端著那個永不離手的搪瓷缸,裏麵泡著老蔭茶。雨聲淅淅瀝瀝敲著窗戶,他把缸子放下來,抬頭看見唐震,愣了一下。

“小唐?你不是在豐都嗎——啥時候回來的?”他放下缸子,上下打量唐震,“瘦了。瘦了一大圈。豐都那邊夥食不好?”

唐震說回來幾天了,今天來銷假。他把夾克脫下來搭在椅背上,在老周對麵坐下。藤椅發出一聲被重力擠壓的悶響。

老周從抽屜裡翻出考勤表,戴上老花鏡,手指在表格上慢慢劃。他嘴上沒停——聽說豐都那邊出了事,碼頭倉庫燒了,燒死好幾個人。消防隊從廢墟裡扒出來好幾具屍體,燒得認不出模樣。有個老船工也死了,姓陳。

唐震說不認識。

老周把考勤表合上,摘下老花鏡擱在桌上。搪瓷缸裡的老蔭茶已經不冒熱氣了,他還是端起來喝了一口,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保衛科前幾天接到通知,你的編製被暫時調到外勤任務。具體任務內容保密,直屬林總排程。”他抬起頭看著唐震,渾濁的眼珠裡有一種老年人特有的、對一切不對勁的事都格外敏感的神色,“小唐,你是不是得罪了什麼人。”

唐震說沒有。

老周沒有再問。他把搪瓷缸端起來又放下,手指在桌沿上敲了兩下。“你不在的時候,有人來值班室翻過你的檔案。不是林總的人——比林總的人來得更早。翻的是你的退伍安置材料。我問他是哪個部門的,他沒搭理我,隻說你回來之後去人事科補一份轉崗申請。”他把手按在考勤表上,手指粗短,指節上全是長年握筆磨出來的老繭,“你自己小心點。”

窗外剛好滾過一聲悶雷。搪瓷缸裡的水麵微微發顫。

唐震沒說話。他把考勤表拉過來看了一眼,上麵自己的名字被用紅筆圈了個圈,旁邊注了一行小字:外勤,直調。筆跡不是老周的——老周用蘸水筆,這筆跡是圓珠筆寫的,筆畫很輕,但每個字都寫得很穩。他認得這筆跡。林明嗣的秘書小周,那天在辦公室門口端著茶杯站了片刻的那個年輕人。

他剛要把考勤表推回去,走廊裡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廠辦的小劉推門進來,臉色發白,手扶在門框上喘了口氣。

“老周!!唐震你也在。江邊發現一具屍體。不是廠裡的人,但死在咱們排汙口附近。港務局的人要廠裡派人去認。”

老周把搪瓷缸擱在桌上,缸底和木頭桌麵碰出一聲悶響。“怎麼又死一個。”

小劉嚥了口唾沫。他說這次的屍體不一樣。之前的幾具是從上遊漂下來的,泡了好幾天,爛得認不出臉。這次是新鮮的——身上沒爛,但眼眶是空的。不是被魚啃的那種空,是空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從裏麵把眼珠子掏走了。今天早上被一個釣魚的老頭髮現的,嚇得魚竿都扔了,現在江邊圍了好幾十個人,港務局的人拉了個草繩,但圍觀的人越來越多。

唐震站起來。“之前的幾具?”

老周猶豫了一下。他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把缸子放下來時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最近個把月,江邊陸續發現過三具無名屍。都是男性,三十來歲,穿工裝。泡爛了認不出臉,港務局當無名屍處理了。派出所來過人,查了一圈沒查出什麼,就擱下了。”他頓了頓,“加上今天這具,第四具了。”

唐震問這種事為什麼不報保衛科。

小劉說報過,老周知道,但查不出名堂。上麵也沒讓深究——隻說等派出所出結論。但這次不一樣,這次的屍體是新鮮的,死在廠區排汙口邊上,圍觀的人太多了,港務局沒法再當無名屍處理。

唐震看了老週一眼。老周沒有說話,隻是把手按在考勤表上,手指輕輕敲了兩下。唐震拿起桌上的手電筒,讓小劉帶路。

灰磚樓石階上,張玄靈剛做完早課,正把銅印從脖子上解下來擦拭。印麵上那道在倉庫用舌尖血畫上去的新痕在晨光裡泛著極淡的暗紅。他把銅印翻過來看了看背麵——裂紋比老君洞時長了一點點,暫時沒有繼續蔓延的跡象。他把銅印重新掛回脖子上,將法器匣子背在肩上。

“老君洞。找李道士補硃砂,黃紙也不夠了。去神農架之前得把這些備齊。”他把匣子搭扣扣緊,“申時回來碰頭。”

唐震說江邊出了事。張玄靈把乾辣椒從懷裏掏出來塞進嘴裏嚼了嚼。“那你去江邊,貧道去老君洞。晚上再說。”他揹著匣子往碼頭方向走了,灰布上衣被江風吹得貼在身上,領口的別針在晨光裡閃了一下。

唐震跟著小劉趕到江邊時,堤岸上已經圍了好幾十個人。有廠裡穿藍布工裝的工人,有碼頭扛貨的搬運工,還有幾個早起買菜的老太太挎著菜籃子擠在人群外踮腳往裏看。港務局的人在場地上拉了個草繩圍住現場的石頭,一個穿藍布製服的中年人蹲在屍體旁邊,臉色不太好看。

唐震亮出保衛科證件,掀開草繩進去。

男屍仰麵躺在排汙口附近的石灘上,三十來歲,穿灰色工裝。麵板白得發青,被江水泡過但沒有腐爛——沒有屍斑,沒有腫脹,像是在水裏泡了幾天卻完全沒有經歷過正常的腐敗過程。最異常的是眼眶——兩個空洞,邊緣整齊,不像被魚啃的,不像被水沖的,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吸空了。鼻子和嘴巴都還在,但整個麵部看上去不像是人臉,更像是一張被掏空了內瓤的殼。

唐震蹲下來,伸手按了按死者手臂上的麵板。按下去一個坑,沒有回彈。不是肌肉僵硬——是整條手臂的肌肉組織失去了彈性,像按在一團濕透的舊棉花上。他又按了按死者的胸腔,同樣的觸感。這個人的肌肉、內臟、骨骼都還在,但所有組織的彈性全部消失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抽空了。

他把死者的左手翻過來。手腕內側有一塊被剃掉的麵板,位置和大小剛好能容納一個編號刺青。刀口整齊,是手術刀剃的,邊緣已經長出了極薄的一層新皮——不是死前剃的,是死後被人處理過的。他在豐都見過類似的痕跡——安邦實驗體的標記。那些被安邦用巫毒改造過的士兵,每個人手腕內側都有一個編號。這個人不是第一個被從實驗管道裡淘汰的活體標本。

他站起來,問港務局的人另外三具無名屍是在哪發現的。

港務局的人指了指上遊方向——那幾具是在上遊兩個江段外發現的。泡爛了,身上沒證件,港務局按無名屍流程處理了。但其中一具左手手腕內側也有被剃掉的麵板,當時以為是舊傷,沒人深究。

唐震沒有說話。他在心裏把那幾個位置和陳駝子轉運記錄上的泊位編號一一對上——每一個發現屍體的江段,對應一個安邦的貨運泊位。這些不是溺亡事故,是安邦在係統性地處理廢棄實驗體,順著長江水流往下排放。

他蹲回屍體旁邊,用手電筒照了照死者的右手。手指蜷成爪狀,指甲縫裏嵌滿黑色泥沙——和豐都溶洞裏那些被巫煞侵蝕過的骨殖上附著的沉積物顏色一致。不是長江底的普通淤泥,是巫毒藥劑在人體內反應後產生的殘餘沉澱物。這個人生前被注射過巫毒,劑量超過了他身體能承受的極限。他的精氣被全部抽空,連魂魄都沒留下。

唐震站起來,把手電筒開關推回原位。光柱滅了。江風吹過來,帶著那股極淡的、像陳年檀香混著葯湯的苦味——不是從屍體上傳來的,是從排汙口方向順著水流飄過來的。

回到灰磚樓時張玄靈已經從老君洞回來了,正坐在石階上嚼乾辣椒。花白鬍子隨著咀嚼輕輕動了兩下,他腳邊放著一個油紙包,裏麵是新補的硃砂和黃紙。他聽完唐震的描述,把辣椒嚥下去。

“眼眶是空的,肌肉失去彈性但麵板沒有腐爛,指甲縫裏有殘餘沉澱物——這是被抽走了精氣。”他把手在膝蓋上蹭了蹭,“安邦的巫毒不是毒藥,是吸人精氣的邪物。抽取活人精氣作為藥引,煉成水,注射進士兵身體裏,讓他們在短時間內擁有異於常人的力量。但這種力量是借來的——精氣抽幹了,人就變成空殼。那些在藥廠試藥的工人、失蹤的退伍兵、趙慶提到的工地失蹤者,很可能都成了同樣的廢棄空殼。”

唐震說港務局的人說上遊還有更多。

張玄靈把銅印從脖子上解下來放在膝蓋上。印麵上那道倉庫留下的新痕在午後的光線裡泛著極淡的暗紅。他說人活著靠精氣神撐著——精是身體的本源,氣是推動精血執行的力量,神是意識與魂魄的統稱。精氣走光,神就散了,隻剩一副皮囊。道門講“道法自然”——萬物有生必有死,草木枯榮、流水東去、人從生到死,這是常道,是萬物本身的規律。安邦不肯接受這個規律,強行把人鎖在不生不死的邊緣上,想要打破常道。但打破常道付出的代價不是延壽——是不死不活。生死不可逆轉,常道不可違抗。安邦逆天而行,逆的不是哪一條規矩,是萬物本身的規律。違逆規律的代價,就是這種空殼會越來越多,直到把施術者也一起拖下水。

唐震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手背上那幾片在江邊受煞氣刺激後新生的鱗片在午後的陽光裡折射出一種不正常的暗紅,邊緣泛著剛從江邊帶回的濕氣,像是鐵鏽被水泡過。他在江邊按過那具濕屍的手臂,指腹現在還殘留著那種像舊棉花一樣塌下去的觸感。

“如果我控製不住,會不會也變成那樣。”

張玄靈沒有立刻回答。他把搪瓷杯端起來喝了口老蔭茶,杯底在石階上磕出一聲輕響。“你不會。你有血刻。血刻本身就是一種壓製——它不讓你體內的巫毒徹底失控,但也不讓你徹底擺脫巫毒。它是一種平衡。安邦那些實驗體沒有血刻,所以巫毒直接抽幹了他們的精氣。你不一樣——你體內的巫毒和血刻在互相製衡,所以你還活著。”他把搪瓷杯放下,杯底和石階碰出一聲極輕的脆響,“但每一次你靠近安邦的實驗廢料、每一次被煞氣刺激,這種平衡都在被打破。血刻能壓住巫毒,但壓不住巫毒在慢慢變強。你的手臂每多一片鱗,就是巫毒佔了上風。以後別一個人下水,也別一個人靠近安邦的實驗廢料。”

唐震沒有說話。他把手重新插回夾克口袋,摸到那張煙殼紙。紙上的巫儺符號被汗水洇得有些模糊——一道弧線從左上角劃到右下角,末端往上挑了小半筆。她在碼頭找了小男孩把紙條送到他手裏,告訴他神農架有他想要的東西。她知道他沒法拒絕。現在這條江裡漂著的每一具空殼,都在告訴他同一件事:安邦的實驗正在加速,林明嗣的佈局正在收網,他必須去。

張玄靈開啟腳邊的油紙包,把新補的硃砂和黃紙取出來放在石階上一一檢查。李道士這次給的硃砂成色比上一批好,研磨得也細。黃紙是李道士自己裁的,邊角整齊,用油紙裹了好幾層防潮。他接著從懷裏掏出一張折了好幾折的黃紙片,是從老君洞帶回來的——李道士在龍虎山舊檔裡找到一份神農架林區的地脈草圖,標註出當年川東道門用來鎮壓地脈煞氣的幾處關鍵節點。

他把那張黃紙片在石階上攤開。草圖用極細的墨線勾勒出神農架邊緣的山脈走向,幾處標註點旁邊寫著極小的字,其中一處被李道士用硃砂圈了個紅圈,旁邊注了四個字:靈山禁地。

“李道士說,老君洞後山崖壁上有幾處摩崖石刻的符號,和顧敏拓片上的巫儺符文同源。這幾處石刻的位置恰好俯瞰長江,與豐都隔江相望,是當年川東道門用來鎮壓地脈煞氣的節點。其中一處石刻的位置,正好和安邦轉運記錄上最頻繁的貨運泊位在同一片江段。”他的手指在草圖上那個紅圈上停住,“這片區域就是《山海經》記載的十巫升降之地——靈山。李道士說,他是聽師父提過,龍虎山當年有一支師兄弟被封召前去協助鎮壓一處巫儺封印,就在神農架深處。道門用了好幾代人的時間才把那些地脈節點一一封住。現在安邦在重慶啟用那些節點,是倒過來走——把封印一層層撕開。李道士說他記得那份舊檔的編號,如果有需要可以回龍虎山調閱。但他一個守山門的老頭,手邊隻剩這幾張草圖了。”

唐震接過草圖仔細端詳,把陳駝子的水路轉運記錄重新攤開在方桌上,將四具浮屍的發現位置和轉運記錄上的泊位編號一一對照。每一個浮屍發現的江段都和安邦的貨運泊位對應——濕屍不是從別處漂來的,是從同一個地方的實驗管道裡被淘汰的活體標本,直接排進長江。這些泊位又正好對應老君洞摩崖石刻那幾個地脈節點——其中一處石刻正對著安邦轉運記錄上最頻繁使用的貨運泊位。

安邦不是在隨機排放廢料。他們是在用廢棄實驗體的殘餘精氣啟用地脈節點,把原本被道門封印鎮壓的上古巫儺通道一層層撕開。每排一具濕屍,就是往節點裏多灌了一份煞氣。道門用了幾百年封住的封印,正在被這些空殼人從內部反噬。

當晚灰磚樓。張玄靈把嚼完的辣椒嚥下去,用袖子蹭了蹭嘴角。他說林明嗣現在最缺的是時間,神農架那邊加派了人手,採藥隊多半被圍了——他已經沒心思來盯唐震,吃準了唐震遲早會自己往網裏鑽。但神農架的局不是林明嗣一個人布的——老君洞的舊檔、顧敏的拓片、李道士的地脈草圖,全都在指向靈山禁地。那是十巫封印的核心,也是安邦啟用地脈網路的終點。而儺指向的,也是那同一個方向。

唐震說安邦把廢棄實驗品直接排進長江,排放口就在碼頭不遠處。重慶水域有他們的實驗廢料,這種空殼還會再出現——上遊可能還有更多被淘汰的實驗體屍體,隨著江水往下漂。

張玄靈沒有說話。窗外江麵上夜航的貨船燈光一明一滅。

樓下收音機在放天氣預報,聲音斷斷續續,被江風吹成一句一句,說明天多雲轉陰,區域性有雨。唐震把方桌上那張標註密佈的地圖摺好放進木箱子,和父親的遺物放在一起。地圖上的標記點正在逐步連線成一條線,沿著長江往上遊延伸,經過溶洞、鬼樓、古寨,穿過三峽和秭歸,盡頭是那片被稱作“靈山禁地”的神農架原始林區。在那片林區的深處,採藥隊最後的營地已經失了聯,儺的符號還靜悄悄地躺在他口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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