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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陰陽道士 第37章

作者:塗鴉小醜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6-12 15:02:06

唐震在值班室坐了整個上午,把老周抽屜裡能找到的舊考勤表全翻了出來。不是找自己的——是找秦廣林的。老周在院子裏擦那輛永遠擦不幹凈的吉普車,隔著窗戶能聽見抹布在引擎蓋上反覆摩擦的沙沙聲,節奏很慢,像是擦的不是灰,是某種擦不掉的東西。唐震把考勤表一張一張攤在掉漆的桌麵上,手指按著紙張邊緣慢慢往前推。紙已經發黃髮脆,圓珠筆的字跡有些已經洇開,變成一團團模糊的藍色斑點。

秦廣林的考勤記錄停在十多年前的那個秋天——不是戛然而止,是被人用紅筆在整個名字上畫了一個整整齊齊的方框。畫方框的人手很穩,四條邊線筆直,像是用尺子比著畫的。其他去世的老職工的考勤表上沒有這種方框,隻有秦廣林的名字被框起來了。框住他的名字的紅色墨水,和框住“外勤,直調”那個紅圈用的是同一支筆。同一個人的手筆。

唐震把那張考勤表單獨抽出來,摺好放進夾克內袋。他剛要把剩下的表塞回抽屜,走廊裡傳來一陣濕滑的腳步聲——不是膠鞋底,是某種更軟的東西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帶著水。老周從院子裏走進來,手裏捏著一塊灰撲撲的抹布,臉上的表情讓唐震停下了手裏的動作。不是在院子裏擦車的悠閑,也不是半夜聊秦廣林時那種壓著嗓子的謹慎。是一種唐震在他臉上隻見過一次的表情——那天濕屍被發現,小劉推門進來報信時,老周就是這個表情。厭倦。不是對事情本身的厭倦,是對自己接下來必須說出口的那些話的厭倦。

“碼頭派出所剛打來的電話。”老周把抹布擱在桌角,抹布和桌麵接觸時發出一聲濕黏的悶響,“江邊又發現東西了。不是屍體——是一個活人。”

唐震說活人打什麼電話。

“活人是活的。但活法不太對。”

老周把搪瓷缸端起來喝了一口。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然後缸子被擱回桌麵,缸底和木頭碰出一聲比平時更沉悶的響。“碼頭派出所的人說那個人在江邊站了一早上。下雨的時候站在那裏,雨停了他還站在那裏。手裏撐著把傘,雨停了他也不收。問他話他不答。眼睛是睜著的,但眼珠子不會轉。民警以為是個聾啞人,想把他帶上車,走近了才發現——他腳底下沒有影子。”

唐震看著老周。

“大中午。太陽正毒的時候。他站在日頭底下撐著一把黑傘,腳底下一片光。整個人像是一張貼在陽光底下的舊照片,顏色有,深度沒有。”老周把搪瓷缸端起來又放下,手指在缸沿上無聲地敲了兩下,“派出所的人不敢碰他。他們叫了防疫站的人,防疫站的來了也不敢碰。最後找了根竹竿遠遠地碰了一下那把傘,傘倒是實心的,但碰到傘麵的時候竹竿頭上沾下來一層東西——不是水,不是雨,是一層極薄的、灰白色的粉末,像碾碎的蛾子翅膀。”

唐震站起來,把手電筒插進褲子口袋。考勤表在夾克內袋裏發出紙張被擠壓的輕微聲響。“傘是實心的。人呢。”

“沒人敢碰。他們拿竹竿碰了碰那人的肩膀,竹竿直接從肩膀穿過去了。”老周抬起頭看著唐震,渾濁的眼珠裡倒映著值班室四十瓦燈泡的黃光,“不是穿過去——是肩膀在那個瞬間變成了透明的。竹竿穿過身體的時候,那人抖了一下,像水麵被風吹皺了一樣從頭頂往下抖到腳底。然後竹竿拔出來,肩膀又恢復原樣。竹竿頭上沾了同樣的灰白色粉末。防疫站的人說那粉末不是灰,是某種有機物的殘渣——像骨灰,但比骨灰更細,細得用手一撚就沒了。撚完了手指上留一股味道,用肥皂洗了三遍都沒洗掉。說聞起來像是燒過的頭髮泡在死水裏。”

老周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值班室門口,把門推開一半。江風從門縫裏灌進來,帶著那股越來越熟悉的、陳年檀香混著葯湯的苦味。“碼頭派出所的人說話的時候,旁邊有個老民警說了一句。他說他見過這種人——二三十年前的事,在歌樂山那邊的川東製藥廠。藥廠有個車間常年鎖著門,門口掛了個牌子寫‘閑人免入’。有一年夏天,門鎖被人撬了,進去的人發現車間裏站著好幾個這樣的人。撐著傘,睜著眼,不會動。藥廠的人說那是‘還沒燒完的廢料’。後來車間被重新鎖上,換了一把更大的鎖,門上的窗戶用木板釘死了。那個老民警說,他以為那些東西早就被處理乾淨了。”

二三十年前的川東製藥廠。唐震記下這個名字。和秦廣林在樓梯間被翻過的檔案一樣,都是舊事。但這些舊事正一樁一樁地往外冒,從江水裏,從檔案袋裏,從老民警的記憶裡,像被什麼東西從地底下一點一點地往上推。“傘是誰給他的。”

“老民警說他記不清了,但他說了一句很怪的話——‘撐傘是怕他們走丟’。那些舊藥廠裡撐傘的人,每一個的傘柄上都用細繩子拴著一塊小木牌,木牌上寫著編號。不是給人看的,是給藥廠的人自己看的。那些人站在車間裏,一站好幾年,傘撐爛了就換一把新的,但人從來沒動過。”老周吸了口氣,聲音壓得很低,“今天江邊那個手裏也撐著傘,傘柄上也有塊木牌,寫了編號。派出所的人看不清編號的筆畫——竹竿不敢往上碰。但老民警看出來了,他說那個編號不是普通的數字,是——負二層,零六號。”

唐震沒有再問。他出了值班室往江邊走,踩過廠門口那片被雨水沖得亮晶晶的碎玻璃渣,石子路在腳下發出濕漉漉的聲響。老周站在值班室門口,把手裏的搪瓷缸端起來又放下,缸子和桌麵碰出了一聲極輕的響。他沒有跟上來,隻是站在門口望著唐震的背影,渾濁的眼珠裡那種老年人特有的對一切不對勁的事都格外敏感的神色,比任何時候都濃。

江邊的霧氣已經散了,但天空還是灰的。唐震沿著堤岸往下遊走,江風把他的夾克吹得貼在身上,褲腿被江邊濕漉漉的淤泥吸住,每一步都要多費一點力氣。他走到碼頭派出所的人說的那個位置時,看到的是一圈穿著藍布製服的人隔得遠遠地站成了一個半圓,中間立著一個人影。那人撐著一把老式的黑布傘。傘麵是布的,不是現在市麵上賣的那種尼龍傘,是舊式油布傘,布麵上有一層極薄的桐油,在陰天的光線下泛著一種渾濁的暗光。傘沒有撐好——撐傘的角度不對。正常人撐傘是把傘柄舉在胸前,傘麵撐在頭頂,遮住陽光或雨水。這個人不是。他把傘斜斜地舉在身側,傘麵沒有完全遮住自己的身體,有半邊肩膀露在傘外麵。陽光照在那半邊肩膀上,肩膀上的灰色工裝沒有被打濕,但他的肩膀是濕的——不是水,是一層極薄的、從麵板表麵滲出來的透明黏液,把工裝的布料浸透了。那不是雨天的積水,是他的身體正在往外滲液。

撐傘的人背對著堤岸,後腦勺對著唐震的方向。他的後腦勺上少了一塊頭髮——不是剃掉的,不是斑禿,是連頭皮一起消失的。那個缺口大概有一個成年男人的手掌那麼大,邊緣整齊得像是用圓規劃過。缺口深處不是白色的顱骨。是空的。後腦勺裏麵是空的,像一個被倒光了的容器。但空的不是全空——顱骨內壁上附著一層極薄的、半透明的膜,在光線下泛著一種介於灰白和淡黃之間的顏色,像是蜂蠟在將凝未凝時的狀態。

唐震走近了一步。那個撐傘的人沒有反應。沒有轉身,沒有回頭,沒有任何活人應該有的警覺反應。他的身體站在江堤上,但他的重心不對——正常人的重心在腳掌上,會微調到支撐最穩定的位置。這個人的重心不在腳上,在他的腳底以下大約半寸的位置,像是踩在自己身體的投影裡。

唐震右手伸進夾克內袋摸到那根焊條。秦廣林的焊條,鐵芯上刻著“秦廣林守門”。他把焊條從口袋裏抽出來,攥在手心裏,鐵器的冰涼透過掌心麵板傳上來。焊條表麵的幾處暗色燒灼斑痕抵著掌紋,有一瞬間他感覺焊條在自己掌心裏微微跳了一下——不是真的跳,是某種極細微的震動,像是鐵芯裡封著的東西感知到了周圍環境中的某種異常。

他繞到撐傘人的正麵。

看清那張臉時他沒有後退也沒有叫出聲。他隻是在心裏把老周那句“眼珠子不會轉”替換掉,因為老周說錯了。這個人的眼珠子會轉,隻是轉的方式不對。兩隻眼睛睜著,虹膜是很淡的褐色。但瞳孔的縮放完全不依賴光線——唐震站在他的正前方,擋住了本來就不多的天光,他的瞳孔卻沒有擴張。瞳孔的大小固定在一個中間值,像被什麼東西鎖死了。他的眼睛不是在看——是在盯。不是盯某一個人,是盯著所有人。他眼睛裏有一種被固定在眼睛後麵的意識,歪斜地卡在某個錯誤的角度上。

那個東西不是在看。是骨頭裏的磷還在燒,把最後一截經絡裡的火星子往上推。眼睛隻是那截經絡末梢上兩個被點亮的空窗。

唐震低頭看地麵。中午的天光從天頂直直地打下來,把他的影子壓縮成腳下短短的一團黑色。撐傘人的腳下沒有影子。在相同的光線條件下,唐震的影子短而濃,旁邊那個人的腳下卻一片乾淨,乾乾淨淨的空著。那個人不是站在地麵上——是站在離地麵極近極近的一個位置上,懸浮著,懸浮的距離薄得肉眼幾乎無法分辨。但他腳下什麼都沒有。

唐震慢慢伸出手去碰對方撐傘的那隻手。不是掌心,是手腕,手腕上極薄的麵板。他的指尖離那隻手腕還有大概兩寸的時候,空氣變了——指腹觸到一個極冷的邊界。不是冷,是沒有任何溫度。那隻手腕周圍的空氣既不冷也不熱,像是所有的溫度被從這團空氣裡抽走了,隻剩下一種乾燥的空。他繼續往前推,指尖觸到了撐傘人的手腕。不是手腕的麵板——是手腕。他的手指直接穿過麵板、穿過了肌肉,觸到了橈骨。橈骨是實心的,但橈骨周圍沒有軟組織。他把手縮回來,指尖上沾了一層灰白色的粉末。和上次按壓濕屍手臂後指腹粘上的那種觸感是同一種東西。不是肌肉組織失去了彈性——是肌肉組織被某種東西替換了。肌肉還在,不是萎縮也不是腐爛,是被抽走了裏麵某種東西之後剩下的空殼纖維。他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發現那些粉末黏附力很強——不是附著在指腹的紋路裡,是嵌進去了,嵌進指紋的溝壑深處,碾碎了的蛾子翅膀一樣,用肥皂洗不掉。他的大腦裡自動跳出了那幾個老民警描述的字:還沒燒完的廢料。

他站起來時目光無意間掃過撐傘人身後江邊水麵。當時沒有風,江麵上隻有幾道極緩的水紋。但近岸那片水底的陰影突然往岸邊挪了半寸——沒有原因。不是暗流,不是魚,不是正常的水底動靜。不是影子的移動,是某種更沉的、貼著江床緩慢滑行的暗色的位移。

他心裏默唸了一句:還在。

他把焊條攥得更緊了些,開始檢視傘柄。傘柄是木製的,竹節被削得很光滑,上麵用細繩子拴著一塊小木牌。木牌上的字不是油墨寫的,是用極細的針尖燒灼出來的,筆畫焦黑,邊緣微微外翻。字是仿宋體,寫得很工整:負二層,零六號。

負二層。不是編號,是位置。這個人在某個地下空間的負二層被存放過,編號零六。藥廠的車間沒有負二層——車間是平房,隻有一層。但安邦的實驗設施不止地麵一層。豐都古城下麵的溶洞裏有幾層?他想起趙慶,想起安邦工廠裡那些消失的工人。他們不是消失了,他們被轉移到了地下。

他剛把木牌放下來,撐傘人的手突然動了一下。不是整個手臂——是手腕,和攥著傘柄的手指同時收緊了一下,然後傘柄的把手被他從竹節上往前推了大概兩三寸的距離。動作極其緩慢卻精準,像是在調整傘麵的角度,要把照在身上的光再遮掉一片。唐震不往後退。他站在原地,手伸進夾克口袋,摸到那張被汗水浸過的煙殼紙。紙上的巫儺符文在指腹下有一條條微凸的墨跡的觸感。他摸到那道弧線——從左到右,末端往上挑。他沒有把紙拿出來。他隻是把指腹按在那道弧線上,看著撐傘人的臉,問他是不是安邦的早期實驗體。唐震問的是代號,編號,檔案位置。他問這個人還有沒有意識,如果還有的話就把手指鬆開。

傘柄上沒有鬆開的手指。整根傘往左偏了一點點,往右邊又推了三四寸的距離。然後撐傘人的左手慢慢地從傘柄根部鬆開一根手指,再鬆開另一根,掌心脫離了傘麵的內襯,手心上的麵板是完整光滑的,沒有指紋——不是磨掉的,是平的。五根手指的末節指腹上都光滑乾淨,像是從沒長過指紋這個構造。那隻手垂到身側,掌背朝前,指節彎成一個很鬆的半握拳,握住了自己腳邊的那一小片空無一物的空氣。然後他的手腕往上翻了一下,用食指指節對著江邊的方向畫了一條弧線,弧線上沒有任何字、沒有劃痕,但唐震看懂了。那弧線和煙殼紙上的第一筆一模一樣。

“神農架。”唐震說。

撐傘人的手停下來,指節在半空中懸了好幾秒。然後那隻手回到傘柄上,緩緩收緊了。唐震還想再往前走一步,但撐傘人忽然把傘從右手換到左手,同時腳跟碾在石灘上轉了半圈,身體沒有完全轉過來,隻是側過了七八十度——那個角度恰好把空蕩蕩的後腦勺正對著唐震的眼睛。就在同一瞬間,他右手背上那些鱗片最密集的地方猛地一陣灼燙,不是麵板的灼燙,是血管裡有什麼東西從內向外狠狠撞了一下——血刻在感應。這個人體內殘存的巫毒和濕屍指甲縫裏的黑泥是同一個來源,但時間更久,沉積得更深。濕屍是被抽乾精氣的空殼,這個人沒被抽乾——在被抽乾之前就被固化了。陰陽之間,不生不死。安邦的實驗不是隻有淘汰和倖存兩種結果,還有第三種——固化。把人固定在生與死的中間狀態,像把一隻正在蛻殼的蟬卡在殼裏,既不讓它爬出來,也不讓它死透。

唐震站在那個被固化的人影麵前,手背上鱗片的灼熱還在持續。他沒有退。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負二層零六號”木牌的背麵隱約還有字。他伸手把木牌翻過來,背麵用同樣的針尖灼燒出另一行極細的小字,字跡不如正麵工整,像是後來補上的,筆畫輕重不均:此物勿入江。他看到那行字的時候指腹底下的焊條在掌心裏輕輕跳了一下,不是幻覺——秦廣林留下的鐵器對這個標記有反應。這截焊條認識這種標記。勿入江。安邦的規矩是廢棄實驗體直接排進長江,但這個人身上掛著“勿入江”的標牌。安邦在乎的不是這個人的死活——是不想讓固化的殘餘物汙染江水。他們在有選擇地處理廢料。有些廢料可以排,有些必須留,有些連江都不能進。

他往後退了一步。撐傘人的身形在正午陽光下像一張泡過水又被曬乾的紙,顏色還在,厚度也有,但質地已經徹底變了。這個人在安邦的地下室裡站了二三十年,現在被推到江邊來了——不是自己走來的,是被放出來的。安邦在清理舊倉庫。老民警看到的那幾個藥廠車間裏的撐傘人,大概也已經被處理掉了。但那些人沒有出現在江邊,隻有零六號被推到了碼頭派出所的轄區。零六號能走到這裏來的原因隻有一個——他的固化程度比其他實驗體更完整,他還能動。還能走。還能撐著傘站在江邊,用傘麵遮擋照在自己身上的光。

唐震回到灰磚樓時已經過了午。張玄靈坐在石階上嚼著乾辣椒,腳邊的油紙包敞著口,裏麵是新補的硃砂和黃紙。他聽完唐震的描述沒有立刻說話,把辣椒嚥下去之後用袖子蹭了蹭嘴角。他說那個撐傘的是安邦更早期的實驗物件——不是趙慶那批藥廠試藥工人,是在那之前至少十年甚至更早的第一批實驗體。巫毒注射的劑量不夠致死,但夠把一個活人鎖在不生不死的臨界點上。道門管這種狀態叫“魂門未閉”,人死的瞬間精氣和魂魄會從體內離開,這個過程叫“魂門開”。魂門開啟之後精氣和魂魄散入天地,身體開始腐爛。安邦的實驗是在魂門開啟的一瞬間用某種方法把身體和魂魄的分離過程掐斷了,讓身體不爛,魂魄卻也沒能完全留在體內。結果是一個還有一點殘留意識的軀殼,站在原地,撐著傘,幾十年不倒下。

“他們撐傘不是怕太陽,不是怕雨。是在守門。”張玄靈說這句話時前額兩側白髮下沁出極細的汗,他嚼辣椒的速度慢了一拍,像舌尖上忽然壓到一片咬不碎的硬殼。“魂門被強行卡在半開的位置,精氣和陰氣同時從門縫裏往外漏。傘不是遮陽的,是傘把門關上——或者說把漏氣的地方暫時蓋住了。藥廠給實驗體撐傘,就是為了鎖住他們身上最後那點精氣。傘一放下,門就徹底開了,裏麵殘存的東西會在極短的時間內散光。散光了人就碎了,不是腐爛,是塌。像一截被抽掉芯子的朽木,從裡往外塌成一堆灰。”

唐震問為什麼要用傘。張玄靈嚼辣椒的速度恢復了,但說話時辣椒籽在齒間嘎吱嘎吱地響,像腳底踩碎極薄的骨頭。“油布傘麵是一層隔層。桐油是防水的,但在道門法器體係裏,桐油有隔絕陰陽兩界的作用。法器店裏賣的招魂幡不能用桐油泡過的布——泡過就廢了,隔斷陰陽,隔斷生者和死者之間的聯絡。安邦不是用桐油擋雨。是用油布傘把實驗體固化的身體和外麵的世界隔開。”

他把搪瓷杯放在石階上,用極低的聲音對唐震說:零六號能走到江邊,說明安邦的舊倉庫已經被開啟或正在被清理。廠裡不是沒有安邦的舊倉庫——灰磚樓的地基動工的時候挖出過東西,當年蓋樓的工人說在坑底聞到了那股葯湯子味。安邦選這裏不是偶然,是這棟樓底下本來就有東西。

唐震站起來,把秦廣林的考勤表從夾克內袋裏抽出來,攤在張玄靈麵前的石階上。方框,紅筆,和同一個人畫在別的紙上的紅圈用的是同一支圓珠筆。記錄表上簽字的日期已經是十多年前。他父親的遺物裡有一張一模一樣的方框,框在另一個人名字上。這種把名字框起來的舉動不是審核——是誰在為安邦把控住最裏麵那道門的進出名單。

“名單上沒有秦廣林。”張玄靈把考勤表翻過來對著光看,“他在框裏。被框住的不是名字,是身份。老周說秦廣林守了二十多年夜班——這棟樓晚上來的不是小偷。”他把考勤表摺好還給唐震,“這個方框和老君洞崖刻上被硃砂框住的靈山禁地,很可能是同一隻手在圈定同一條鎖鏈的兩端。靈山的封印在往地底深處滲血,這棟樓底下的東西也快要從舊倉庫裡浮上來了。”

唐震走回自己房間,把門關上。

他把焊條從口袋裏掏出來放在枕頭下麵。脫夾克的時候動作在牆上那麵老舊的鏡子裏一閃而過,他停下來看了看鏡子裏的自己。不是看臉。是看左手臂。早晨出門時上臂靠近肩膀的那片麵板還是光滑的,現在摸上去有一層極細微的粗糙感——不是鱗片,是鱗片長出來之前的那種不正常的乾燥,指甲刮上去會有極細微的沙沙聲。他捲起袖子仔細看了看,那塊麵板的顏色已經比周圍正常麵板深了一個色號,邊緣有一圈極淡的灰白色,像是麵板正在自己做繭。

他想起張玄靈的那句話:你體內的巫毒和血刻在互相製衡。但每次你靠近安邦的東西,這種平衡都在被打破。今天他又碰了——不是碰了一具被淘汰的實驗廢料,是碰了一個還在站著的人。藥劑在他麵板下無聲地往上推了半寸。

他擰開水管想洗把臉。水龍頭髮出幾聲沉悶的嘎吱聲,管道裡的空氣被水流頂出來,出水口的細孔吐出幾股銹黃色的小水流之後就停了。他擰了幾次把手確認——停水了。灰磚樓的供水一直不穩定,早晚各供一次,下午停水是常事。他關掉水龍頭,水管裡最後幾滴水在龍頭口凝聚成一個極細的水珠,懸了很長時間才掉下來。

從門外樓梯間傳來低沉又乾燥的水管悶響,整棟樓的管道同時幹了。但安靜不到片刻之後,有一聲極低的、從樓底下麵傳上來的空響從水管管道裡鑽了出來。不是水——是廢氣。是負壓管道裡的氣體被往外抽時發出的那種空洞的嗚咽聲,低得幾乎像是幻覺,但牆角灰磚縫裏的灰塵在那一聲到來時忽然撲了一小撮下來。

他靠在洗臉盆邊,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手背上的鱗片在沒有光的房間裏又亮起來,暗紅的熒光透過被單,像一塊燒過了勁又無法熄滅的炭。窗外傳來江麵上夜航船的低沉汽笛,聲音悶悶的,江邊那個撐傘的人大概還站在堤岸上。

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秦廣林值夜班的時候,有沒有在走廊盡頭那扇關不嚴的窗戶外看見過撐傘的人站在院牆外?一個站在江邊撐傘的人,二十年前在藥廠的車間裏撐著傘。二十年後被放在江邊的石灘上。那把傘上的木牌寫著“負二層零六號”。負二層不是藥廠。負二層在地下。灰磚樓有沒有負二層?他把焊條從枕頭下麵摸出來,鐵器在掌心裏涼得像一塊從河底撈上來的石頭。焊條芯子上刻的那五個字在暗紅的鱗片熒光下隱隱約約顯出筆畫走向——秦廣林守門。守的是哪扇門?灰磚樓的樓梯往下沒有路,往上隻有兩層。門不在樓上。守的是樓下。這棟樓有一扇他還沒找到的暗門。

他從床上坐起來。走廊裡沒有腳步聲,頭頂天花板隔層的木板沒有咯吱作響,但樓下管道裡的空洞嗚咽又響了一次,這次比第一次更長、更穩,不像是要被抽乾——更像是氣泵忽然找到了自己的節奏。整棟樓從地基往上震了一下,極輕,腳底下傳來一聲乾嘔般的悶啵。

唐震推開窗,往院子裏看。老周站在值班室門口抽著煙,煙頭的紅光在他渾濁的眼珠裡倒映出兩個微小的亮點。他抬頭看見唐震,把煙頭丟在地上用鞋底碾滅,動作很慢,然後對唐震說了一句。“碼頭派出所剛打完電話——那個人不見了。”

“什麼那個人。”

“撐傘的那個。江邊。還在派出所的人圍起來的草繩裏麵——原地沒動。但人不見了。”老周把搪瓷缸放在值班室窗台上,“草繩沒斷,腳印隻有進去的沒有出來的,石頭上的灰白色粉末還在地上畫出一條從江堤邊緣直直延伸到江裡的線。線的最末端是兩排極其模糊的、往水裏走的拖痕。”

他又點了一根新的煙,把火柴搖滅時一團極小的煙霧從他指縫裏漏出來,和院子裏越來越濃的霧氣攪在一起。

霧氣正從江麵上無聲地往岸上蔓延,已經過了院牆。唐震低頭看了一眼手背上的鱗片——它們比剛才更亮了,發出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燒透了的火炭在餘燼裡明滅的暗紅色熒光。那座從霧中逐漸浮現出來的長江,江心的水流仍然滾滾向東,但在水流下方極深的地方,有一道極濃極暗的顏色正在逆著水流慢慢往上遊爬。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底張開了一把極舊極舊的油布傘,正從下遊往上遊一寸一寸地撐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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