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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陰陽道士 第35章

作者:塗鴉小醜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6-12 15:02:06

歌樂山下來,江風把鬆脂味吹得一乾二淨,換成了碼頭飄上來的煤煙和腥水氣。唐震在路邊攤前停了一下,要了兩碗老蔭茶。張玄靈接過茶碗一口喝完,用手背蹭了蹭嘴角。

“那張報紙你再看一眼。”

張玄靈從懷裏摸出那份從歌樂山檔案庫帶出來的舊報紙,在膝蓋上攤開。報紙邊角發脆,摺痕處已經磨出了毛邊,頁角那則簡訊被水漬洇過,隻有寥寥數行——豐都後山發現疑似抗戰時期日軍遺留物品。他把報紙翻過來,指腹在報頭日期上按了一下。一九七六年十月。和唐震手裏那份芥川啟事同一家報社,同一個月。

“兩樣東西擱在同期,就是有人把這兩條訊息都盯上了。日本人當年在豐都到底還藏了多少東西,現在說不清,但至少他們沒清乾淨。”他把報紙重新疊好塞進懷裏,抬頭看著唐震,“你再往下查,還會碰到更多。”

唐震沒說話。把茶錢壓在碗底,推給攤主。

兩人沿石階往回走。碼頭的挑夫正在卸最後一船貨,扁擔壓得吱呀響。一個穿藍布褂子的搬運工扛著麻袋從他們身邊經過,麻袋上印著川島渝藥廠的廠名——五車間停產前出的最後一批貨。

快到廠區側門時,值班的老趙頭一路小跑過來,膠鞋底在碎石地上擦得嚓嚓響。

“唐震!林總今天一早就到了,點名要見你——叫你去他辦公室報到,馬上。”

張玄靈看了唐震一眼,沒說話。唐震把夾克袖口上沾的鬆針拍掉,跟著老趙頭往廠區深處走。

“他叫人等了多久。”

“八點半就在辦公室了。剛才還讓孫科長問我你回來沒有。”老趙頭壓低嗓子,“你等會兒進去了別硬頂,這人說話不冷不熱的,但廠裡現在沒人敢得罪他。”

唐震沒應。

林明嗣的辦公室在廠區最深處那棟三層小樓裡。爬山虎把窗戶遮了大半,樓道牆皮剝落了一層,露出底下灰黑色的磚。保衛科科長老孫走在前麵,皮鞋踩在水磨石樓梯上咚咚響。

“你上回那個入廠登記還沒補——算了你先進去,別讓林總等。”

唐震推開辦公室的門。

林明嗣坐在辦公桌後麵,麵前攤著一份牛皮紙檔案夾。唐震進去時他正在翻檔案,沒有抬頭,隻是用下巴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窗簾是拉開的。窗台上積著一層乾透的蒼蠅屎,玻璃上矇著從廠區煙囪飄來的灰。桌上放著一隻白瓷茶杯,茶已經涼透了,杯沿上沾著口紅的淡紅印子——不是他的杯子。

在他翻檔案的右手邊,擱著一份剛拆開的電報。紙張很新,邊角還沒起毛,發報地址三個字:神農架。

唐震沒有坐。

林明嗣把檔案合上,抬起頭。四十齣頭,戴金絲眼鏡,眉毛很淡,臉上沒什麼表情。

“五車間去年年底停產之後,你的考勤一直掛在廠裡。按規定,產量清零、車間封存,工人要麼轉崗要麼離職。”他把鋼筆擱在桌上,筆身磕在玻璃板上發出一聲輕響,“保衛科的人大多轉去庫房了。我查了查,你的轉崗手續沒辦。”

唐震沒有接這個話。他看著桌上那張電報,收報地址是川島渝藥廠,收件人林明嗣。

“去年年底,廠裡組建了一支採藥隊,進神農架林區。任務是為新葯專案提供樣本。一共九個人,隊長叫張薙——退伍兵出身,在廠裡當過臨時工。”林明嗣把電報拿起來,用指尖推過桌麵,“檔案上寫的是你戰友。”

唐震低頭看了一眼電報。發報地址神農架,收件人林明嗣。電文六個字:營地被毀,人員失聯。

“上週發的電報,到現在沒回。你們當兵的人最在乎戰友對不對——我不太懂,但不重要。”林明嗣把電報推到唐震麵前,紙片滑過玻璃板,停在桌沿,“我要你去神農架,把這支採藥隊找到。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你憑什麼覺得我會去。”

林明嗣沒有立刻回答。他拉開抽屜,取出一個小玻璃瓶放在桌上。瓶裡裝著半瓶無色透明的液體,標籤上印著安邦的標誌和一行編號。冷白色的燈光透過液體,在桌麵上投下一個極淡的影子。

“這個——或許對你有幫助。”他把瓶子擱在電報旁邊,語氣很輕,像是在說一件不太重要的事,“不過要等你把採藥隊帶回來。你回來的時候,它就是你的。”

唐震沒有說話。他看著桌上那個小瓶子。半瓶透明液體,標籤上印著安邦的標誌。林明嗣沒有說這葯治什麼,沒有說為什麼覺得他需要,甚至沒有說這葯叫什麼名字。隻是把一個東西放在桌上,告訴他——回來就能拿走。

他把目光從瓶子上抬起來。

“我去。”

他轉身走出辦公室。那瓶葯還擱在桌子正中,標籤上的編號在燈光下泛著冷白色的反光。

唐震的腳步聲在樓梯上漸漸遠了。辦公室的門還開著,走廊裡的穿堂風灌進來,把桌上那張電報吹得微微翹了角。林明嗣沒有起身關門,隻是把鋼筆擱下,伸手拿起那個小玻璃瓶——瓶裡半瓶透明液體在冷白色燈光下晃了一下,標籤上的編號一閃而過。他把瓶子放回抽屜裡,抽屜合上的聲音很輕,然後繼續低頭看那份實驗報告。

秘書小周端著一杯新沏的茶進來,把涼透的白瓷茶杯換走。他看了一眼林明嗣手邊的檔案夾,又看了一眼門口的方向,猶豫了一下。

“林總,那個人——您怎麼把葯給他了?那個葯……研發部不是說很貴的嗎。”

林明嗣沒有抬頭,筆尖在紙上繼續寫著。

“你覺得他還能回來嗎。”

小周端著茶杯愣了一下。林明嗣把筆擱下,拿起那份剛拆開的電報,在指尖輕輕折了一下。電文上那六個字——營地被毀,人員失聯——在燈光下泛著冷白色的反光。

“一個死人,需要葯嗎。”

語氣從頭到尾沒什麼起伏,像是在陳述一項實驗資料。小周端著茶杯站了片刻,沒有再問,輕手輕腳退出了辦公室。門關上了。爬山虎的枯藤被江風吹得在玻璃上輕輕颳了一下。

走廊上,張玄靈靠在牆邊嚼乾辣椒。聽見門響,把辣椒嚼完站直了。

“他說啥子。”

“讓我去神農架找採藥隊。”

“你咋個說的。”

“我說行。”

唐震走出兩步又停下來。“他給我看了一瓶葯。沒說治什麼,沒說叫什麼——隻說等我回來就是我的。”他把手從夾克口袋裏抽出來,低頭看了一眼掌心。血刻的位置在昏暗的走廊裡隻是一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疤,“他沒提手臂,沒提鱗片,什麼都沒提。他不需要提。”

張玄靈沒有接話。他把道袍袖口那道被鬼樓釘子劃開的口子又往上捲了半寸,露出小臂上還在結痂的舊傷——倉庫裡替唐震擋煞氣柱時燙的,一直沒長好。

“這葯他要是真捨得給你,就不會當著你的麵放進抽屜裡。他拿出來給你看,不是想治你——是想讓你曉得他有。等你死在神農架,這瓶葯還是他的。”

張玄靈抬起頭,那雙渾濁的老眼盯著唐震。

“你去神農架,他不攔你。他怕你不去。”

唐震沒有說話。他把手重新插回夾克口袋,摸到那張煙殼紙,紙上的巫儺符號被汗水洇得有些模糊。一道弧線從左上角劃到右下角,末端往上挑了小半筆。她讓小男孩送來這張紙的時候,已經算準了他沒法拒絕。林明嗣的局,張薙的命,儺的符號,全都在往同一個方向推。他回頭看了一眼廠區深處那棟被爬山虎遮住窗戶的小樓,然後往灰磚樓方向走去。

唐震沒有直接回灰磚樓。他從廠區側門出來,沿江邊石階往下走了一段,在一個廢棄的纜樁上坐下來。江風吹過來,把辦公桌上那股涼茶的澀味和爬山虎枯藤刮在玻璃上的聲音一起吹散了,但林明嗣那張沒有表情的臉還在——不是威脅,不是談判,是通知。通知他張薙被困在神農架,通知他葯可以給,通知他去當一個死人。

他把手伸進夾克內袋,摸到那張煙殼紙。紙上的巫儺符號被汗水洇得有些模糊,一道弧線從左上角劃到右下角,末端往上挑了小半筆。儺讓小男孩送來這張紙的時候,算準了他沒法拒絕。林明嗣把電報推過來的時候,也算準了他沒法拒絕。張薙的命、儺的線索、那瓶沒讓他碰的葯,全都在往同一個方向推。

他把煙殼紙重新摺好放進口袋。右手無名指在口袋裏輕輕劃了一下——不是他命令的,是血刻在跟著那個符號的弧線走。他在碼頭邊上坐了片刻,然後站起來往回走。張玄靈在巷口等他,靠在燈柱上嚼乾辣椒,看見他過來,把辣椒嚼完站直了。

“你沒回屋。”

“在碼頭坐了一會兒。”

“想通了?”

“沒想通。但賬算清了。”唐震把夾克拉鏈往下拉了半寸,露出鎖骨旁邊那片暗紅色的鱗片,“他以為我不敢去。他以為我在豐都丟了半條命,回來會找個地方躲著。他不瞭解偵察兵。偵察兵最擅長的不是打,是在別人的地盤上找到別人藏起來的東西。他給我看那瓶葯的時候說——等你回來。他沒打算讓我回來。但我會回來。把張薙帶回來。把他的藥瓶摔在他桌上。”

張玄靈沒有接話,隻是把道袍袖口那道被鬼樓釘子劃開的口子又往上捲了半寸,露出小臂上還在結痂的舊傷。他把銅印從腰間解下來掛在脖子上,抬頭看著唐震:“他在神農架等你。你怕不怕。”

“怕。”唐震說,“但怕不影響拔刀。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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