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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陰陽道士 第34章

作者:塗鴉小醜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6-12 15:02:06

第一班輪渡的汽笛把他扯醒。聲音從江麵上漫過來,穿過吊腳樓的木柱子,被晾著的濕衣裳濾過一層,鑽進窗戶時已經不響了——但夠用。

天沒亮透。窗外一層薄霧,對岸的輪廓若隱若現。幾根煙囪戳出來,像滅了火的香。周嬢嬢在樓下燒蜂窩煤。煤煙味混著江水的腥氣從窗縫裏鑽進來。火鉗夾煤塊的聲音,一下,又一下,爐膛裡轟地悶響了一聲。

他坐起來。搪瓷杯裡的水涼透了,杯底一圈白垢。借書卡擱在旁邊,日期是一九七六年十月。父親的字跡在晨光裡更淡了,鉛筆寫的,筆畫比昨晚看著又淺了一層,好像每過一夜字就往紙裡沉一點。

隔壁沒動靜。他開了門,張玄靈的房門開著條縫,人不在。被子疊過了,法器匣子擱在枕頭邊上,上麵放著那枚銅印,用紅布裹著。

他下樓。張玄靈坐在石階上,麵前攤著那個匣子。舊符在豐都用完了,剩幾張黃紙。硃砂盒隻剩盒底一點乾粉,他用指尖蘸了一下,對著光看了看,又蓋上了。銅印包在布裡,沒拿出來。

今天沒穿道袍。換了件灰布上衣,袖口挽了兩道,是周嬢嬢借的。她說穿道袍在外麵走太招人眼。上衣肩膀有點寬,他在領口別了根別針,針頭在晨光裡閃了一下。

“老君洞有多遠。”

“坐公交車。兩站路,到山下再走上去。”他把匣子合上,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灰。石階上沾了江邊的潮氣,褲腿膝蓋處洇了兩道深色水痕。“不遠。”

公交車從碼頭往老君洞方向開,沿江邊走一段,再拐進老城區。車廂裡擠得轉不開身,過道上站滿人,拉環不夠用,大部分人靠兩隻腳撐著。售票員坐在車門邊的鐵皮凳上,膝蓋上擱著個帆布票夾,手裏捏一遝車票。一毛錢一張的薄紙,印著紅編號。她嘴裏叼根橡皮筋,一邊撕票一邊找零,硬幣掉進鐵皮錢箱叮叮噹噹響。

張玄靈匣子抱在懷裏,眼睛掃了一圈。公交車搖搖晃晃,窗外是老城區層層疊疊的灰磚樓。他目光停在一個剛上車的年輕人身上——洗得發白的藍工裝,個子不高,瘦,顴骨凸出,眼珠子不停轉。

他用肘子碰了一下唐震。“看到那個穿藍衣裳的沒。眉梢散碎,眼角下塌,山根有橫紋——偷兒。”

唐震順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你想管。”

“不管。就是喊你看看。”他把聲音壓得很低,花白鬍子動了動。那股得意明明白白的——不是逮到賊的得意,是顯擺。他這種人,碰到自己本行被人看到的機會,壓都壓不住。“相術是龍虎山的基本功。看骨相,看神氣。神比骨誠實——心裏想什麼,神先動。他盯那個老工人之前,眼睛先在帆布包拉鏈上停了一下。然後舌尖伸出來舔上嘴唇。舔嘴唇的時候手已經在往口袋裏縮了。那個老工人要是回頭,以為他在看窗外——他看的不是窗外,是拉鏈的倒影。”

唐震沒接話。

他又補了一句:“學不學。拜師。”語氣裡憋著一股“你看貧道沒說錯吧”的勁兒。

“不學。”

張玄靈被噎了一下。花白鬍子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嘴角卻往上翹了半寸——那種跟人鬥嘴鬥輸了但心裏其實贏了的笑。他把視線移開,靠在扶手上,手指在匣子上輕輕叩了兩下。

小偷動手的時候張玄靈沒動。唐震出的手。穿過車廂中間的人堆,用肩膀頂了一下那人胳膊。力道不大不小,剛好把鑷子震掉。鑷子落在鐵皮車板上彈出一聲脆響。小偷瞪了他一眼,撿起鑷子趁車門沒關跳下去了。

旁邊幾個乘客這才反應過來。一個老太太低頭翻包,一個中年男人啊了一聲,車廂裡窸窸窣窣。售票員從票夾後麵探出頭,四川話喊了句“搞啥子哦”。那個差點被偷的老工人渾然不覺,背對所有人站著,帆布包拉鏈半開,露出鋁飯盒蓋子。

唐震回來靠在扶手上。張玄靈看著窗外,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出手角度偏了半寸。下次用掌根,莫用手指。”

“你贏了。”

他捋了把鬍子,沒接話。花白鬍子被捋順了兩秒,又翹回去了。

終點站隻有一座小站台,鐵皮站牌漆皮翻卷,站名是手寫體,雨水泡過幾回又曬乾,字跡洇開了。山路從站台後麵開始,石階被踩了幾百年,每級中間都磨出了凹陷。鬆針落得厚厚一層,踩上去發軟,帶著被太陽曬過的鬆脂味,混著晨露的濕氣。

走了二百多級,山門露出來了。

老君洞建在半山腰。山門是明代留下的,石條砌的門框被幾百年雨水洗成深灰色。門額刻著四個字——上清仙界。楷書,鑿得深,每筆凹槽裡都積著薄薄一層青苔。額上還刻了幅太極圖,陰刻線條被風雨磨得有些模糊,墨魚眼睛是兩個小石窩,積著兩汪雨水。門前銀杏粗得要兩人合抱,樹齡三百年往上,樹皮皴裂成一片片鱗片狀。葉子已經開始黃了,層層疊疊鋪滿山門前半個空場。山門後麵,老君洞依山造殿,建築沿山勢盤旋往上,殿堂樓閣層層疊疊隱在古樹林木之間。

張玄靈仰頭看著山門上的字。灰布上衣被山風吹得貼在身上,領口的別針閃了一下。

“川東第一道觀。以前跟師兄來過一次。”

沒說是什麼時候。

進山門是靈官殿。王靈官神像立在大殿正中,金甲紅麵,手執金鞭,三目圓睜。殿裏香火氣很淡,隔夜的殘香。早課鐘聲剛停,庭院地麵還留著灑掃的水痕,笤帚印橫一道豎一道。一個老道士在掃院子,竹枝掃帚掃在石板上沙沙響。

老道士抬頭看了他們一眼。姓李,七十多了,頭髮全白,在腦後紮個髻,髻子不大,簪子是一根磨細的竹筷。眼睛很亮。他看見張玄靈愣了一下,放下掃帚,雙手在道袍上擦了擦。

“你是——龍虎山的。”

張玄靈點頭,報了道號。李道士眉毛一挑,又落回去。

“你師父,傳字輩的。”

“是。”

“你師父還下山不。”

“早就不下山了。”

李道士沒追問。用掃帚把最後幾片落葉歸到一邊,帶他們穿過靈官殿,沿石階往上。

道觀依山而建,殿宇沿山勢盤旋。三清殿在正殿位置,明成化年間的老殿,石木結構,殿脊飛簷翹角上蹲著石雕吻獸。殿前香爐還冒著青煙。鬆柏陰翳把晨光切成一條一條,落在石階上像碎玻璃。山路一側是懸崖,崖壁上鑿著摩崖石刻,明到清,字跡深淺不一。還有幾處鑿出的洞窟,洞口不大,裏麵供著石像,香火早已冷了。

李道士帶他們去後院一間靜室。不大,牆上掛三清畫像,紙已發黃髮脆。香爐裡香灰是新的,插著三支燃了半截的檀香。他給張玄靈端來張小方桌當畫符台,又從櫃子裏拿出硃砂和老薑石。

“東西不多,夠用。”

張玄靈把匣子放在方桌邊上。硃砂粉末倒進小瓷碟,加幾滴水,用食指慢慢磨開。硃砂從暗紅變鮮紅,細膩得像胭脂。他磨了將近一刻鐘,一句話沒說,呼吸慢得幾乎聽不到。靜室裡隻有硃砂在瓷碟底下磨出的沙沙聲。

唐震靠著門框。把夾克脫了搭在門框邊,幫李道士搬了幾捆柴。鬆木柴,劈口的鬆脂幹了,鬆脂味還在。他把柴碼整齊靠在廚房土牆上。

李道士坐在廚房門口擇豆角,擇好的扔進搪瓷盆裡。

“這間道觀,抗戰時炸塌過一麵牆。後來重修,修牆時從地基裡挖出幾塊石碑。”

“寫的什麼。”

“不是漢字。也不是符籙。後來有人來看過,說是鳥蟲篆。戰國文字。”

唐震靠著牆。

“應該是某種契約。文字太殘破,沒人讀得懂。那些碑現在不在了。文物站收走了。”

唐震點頭。

李道士又擇了幾根豆角,忽然說:“石碑搬走那天,來了個當兵的。”

唐震的手已經放在下一捆柴上,停住了。

“在碑前站了好幾個鐘頭。看了走,走了又回來。天黑了他還在。”

“什麼時候。”

“有十年了。七六年,秋天。”

唐震把手裏那根鬆柴放進嘴裏咬了一下,鬆木澀味沾在舌尖上。他把柴放下。

“那個當兵的,長什麼樣。”

“記不太清了。穿件藍布中山裝,袖口磨破了。左邊口袋插支鋼筆。右手掌心——有道疤。”

唐震沒接話。把最後一捆柴碼好,柴垛碼得整整齊齊,部隊裏碼彈藥箱的手法。然後把手伸進夾克口袋,攥了一下那張借書卡——沒拿出來看,隻是攥著。

廚房裏安靜了片刻。煤爐上鐵壺嘴還冒著白汽。李道士把擇好的豆角倒進搪瓷盆裡,站起來走到灶台邊,沒再說話。

張玄靈畫符的時候唐震沒進去。在院子裏把剩下的柴捆紮好,掃了掃台階上的鬆針。山腰的風灌進來,鬆脂味吹得滿院子都是。每隔半個時辰,他會經過靜室門口——不是刻意的,正好去看一眼山下的江。每次經過,門簾後麵都傳出筆尖擦紙的聲音。那種沙沙聲始終沒停,像鈍刀在磨石上拖。

過了正午,張玄靈推開門。符紙晾乾了,一張一張碼進匣子。食指指腹被硃砂裡的細砂磨出一道道紅痕,虎口老繭上染了一圈洗不掉的暗紅。拇指和食指之間還沾著一小片金箔碎屑,在稀薄的山光裡閃了一下。合上匣子時動作很慢,搭扣合上的哢嗒聲在空院子裏格外清楚。

“畫了幾張。”唐震靠在門框上。

“九張。全是五雷符。”

唐震頓了一下。他見過張玄靈打喬廣——那是甩符。隨手扔出去,道元一激,雷光就炸開。現在在靜室裡坐了將近三個時辰,畫九張符,站起來要伸手按牆才能走第一步。這個狀態他見過——鹿鳴寺熬完通宵製丹,走出寮房時腳步也是這麼沉。

“你在碼頭甩的那張也是五雷符。甩出去就完了。這次費這麼大勁。”

張玄靈把匣子擱在石凳上,自己在門檻上坐下來。掏出半截乾辣椒塞進嘴裏,嚼了兩下才開口。

“甩符是把存在符裡的東西放出去。造符是把東西往符裡存。碼頭那幾張都是師兄去世前畫的——他存的雷,我放的。放符隻需要敲門,說聲敕令就出去了。造符是要從天上把雷引下來,用硃砂當引子,封進黃紙裡。”

辣椒嚼完,辣味讓他眯了下眼。他把手在膝蓋上蹭蹭,蹭掉殘餘的硃砂粉,攤開掌心給唐震看——虎口老繭磨得發亮,食指側麵被符筆壓出的凹痕裡積著長年洗不掉的暗紅。這雙手和唐震父親那雙手幹了不同行當,但都用了幾十年,都留下了任憑怎麼洗也洗不掉的痕跡。

“碼頭消耗的道元還沒恢復。造這九張,等於把剩下的道元分成九份,每份都封著貧道一縷心神。九張不是九個數——是九道,打一道少一道。”

唐震低頭看著石凳上那個匣子。九張五雷符。不是九張紙。是他封存的九道天雷。他把匣子端起來。太陽曬得微微發燙,抱在懷裏沉甸甸的,不像木頭。

張玄靈站起來。拍拍道袍上的灰,敞了兩顆釦子的領口露出一截比唐震還瘦的鎖骨。他把匣子接過來抱在懷裏,聲音又恢復了那種懶洋洋的調子。

“臭小子,老道曉得你心腸硬,不肯當我徒弟——可我老道也不是那種無情無義的人。”他把手在空氣中隨意揮了一下,花白鬍子動了動,“但願你哪天想通的時候,我這個老頭子還在。”

他擺擺手,轉身往廚房走,腳步趔趄了一下又穩住了。剛才那句話攢了一上午的力氣全用光了。唐震站在原地,手裏空了。石凳上隻剩幾片被風吹落的銀杏葉,金黃色的,一片落在他鞋麵上。

李道士在廚房支了張矮桌。三碗豆花,一碟蘸水,幾個蒸紅薯,一碟泡蘿蔔。豆花是石磨磨的,細得入口就化。蘸水是油辣子拌蔥花,香氣把廚房裏鬆木柴的味道全蓋住了。泡蘿蔔是李道士自己醃的,切薄片,酸裏帶一點甜。

張玄靈吃得很慢。右手食指上還沾著那片金箔,夾豆花時在筷子上一閃一閃。

李道士夾了塊紅薯,慢慢剝皮。“這山上的石碑,我記得有一塊上麵刻了個人,掌心朝外,手心裏刻隻眼睛。不是道教的東西,也不是佛像。更老。道教來這座山之前,就在這山上了。”

唐震停了筷子。“什麼眼睛。”

“就一隻眼睛。沒眼皮,沒眉毛。就一隻眼。刻在掌心正中。跟你那道疤——一個位置。”

紅薯的熱氣在李道士和唐震之間升上去,散了。

唐震沒接話。把那塊紅薯放在碗邊上沒吃。手指無意識地摸了摸口袋裏的借書卡。

下山時天色偏西了。

石階兩邊鬆樹被風吹得沙沙響。山腰有處空地,從樹梢縫隙間能看到長江,江麵被夕光打成一片碎鐵皮。

張玄靈抱著匣子走在前麵,步子比上山時更重。唐震跟在後麵,錯開一級台階。

走到半山腰那處空地,張玄靈忽然站住了。沒回頭。

“你口袋裏那張借書卡,跟你老漢去看石碑,是同一年。”

唐震沒回答。

“他知道你會來這兒。你老漢離職證明上,簽字欄是空的。”

“他沒離職。”

“也沒留在廠裡。你老漢走了很遠的路。後來自己回來了。有些東西沒帶回來。”

鬆風吹過來,鬆針味灌滿了整條石階。唐震沒接話。他在想父親在石碑前站了很久很久的樣子——別人都走了,天黑了,他還站在那裏,看一塊沒人能讀懂的石碑。那隻刻在掌心的眼睛也在石碑上看著他。

山腳公交站台已經沒人了。兩人還是走回了碼頭方向——下山路和公交路線不同,老君洞山路直通江邊,傍晚反倒比早晨更靜,隻有鬆濤聲從山頂一陣陣往下灌。

張玄靈抱著匣子繼續往下走。走得很穩,步子卻比上山時更慢。唐震跟在後麵,還是錯開一級台階——上山時的那一級,一直沒超過他。

“明天該去歌樂山了。”他說。不是問句。

回灰磚樓時天剛擦黑。周嬢嬢在樓下收被子,看見兩人回來,把被子搭在胳膊上,朝樓上努了努下巴。

“有封信。下午放門口的。”

唐震上樓。門口地上一個牛皮紙信封。沒郵票,沒郵戳,沒寄件人。封麵隻寫了三個字——唐震收。毛筆字,筆畫軟,骨架立得住。普通土紙,封口一小截白棉線鬆鬆繞了一圈。

他撕開。裏麵一張紙條,寫著一個地址和四個字。

地址是歌樂山上一處具體的門牌號。

下麵那四個字:令尊所存。

他把紙條遞給張玄靈。張玄靈翻過來,對著燈光看了看。

“鬆針。這信是從山上帶下來的。”

信封底沾著根乾透的鬆針,暗綠色,針尖枯黃。他又把信封翻過來抖了抖——細粉末落在桌上,鬆花粉,乾成了淡黃色。

“不是新鮮的。鬆樹早結果了。這是去年冬天掉的。”

張玄靈把借書卡和銅鑰匙也從木箱上拿過來,四樣東西並排擺在方桌上——借書卡、銅鑰匙、牛皮紙、信封。

四樣東西,全指向同一個方向。

樓下輪渡的汽笛又響了,隔著巷子傳來,被吊腳樓木柱子擋了一下,悶悶的,節奏卻還是那種從幾十年前一直響到現在的節奏。

唐震站在方桌前,低頭看著那四樣東西。把信封和借書卡並排擺好——借書卡是父親的筆跡,信封上的字是別人的。兩樣東西隔著十年放在同一張桌上,指著同一座山。

他拿起搪瓷杯,把涼水喝完。窗外江麵夜航的貨船正在過彎,汽笛拖了個長音,在峽穀裡盪了三聲才散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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