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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陰陽道士 第33章

作者:塗鴉小醜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6-12 15:02:06

第三十一章歸人

船靠岸時,鍾貴把纜繩拋給碼頭上的搬運工。那人接住繩子在鐵樁上繞了三圈,手法和豐都的陳駝子一模一樣,隻是年輕了二十歲。

柴油機熄火,安靜壓下來。唐震跨下船舷,踩上石階時停了一瞬——在江上晃了一天一夜,突然站到不晃的地麵上,肌肉還沒改回來。碼頭的挑夫扛著扁擔從他身邊過,沒有人多看他一眼。

石階從江邊一直通到岸上的街市,每一級中間都被踩出了光滑的凹槽,縫隙裡長著深綠色的青苔,被江風吹得發乾。鍾貴蹲在碼頭上記貨單,圓珠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

“二位有地方落腳?”

唐震說:“有。”

張玄靈提著法器匣子從跳板上下來。匣子用舊藍布裹著,背帶是他臨時縫的。他在石階中間站住,回頭看了一眼江麵——霧已經散了,豐都的方向什麼都看不見。

碼頭背後是一片老房子。石板路被潮氣浸得發黑,巷子窄得隻能過一個人。兩邊是吊腳樓,木柱子插在崖壁上,有些已經歪了但還在撐著。巷子拐角靠牆放著一輛永久牌自行車,車把上的黑漆磨掉了,露出底下生鏽的鐵管。二八大杠,後座夾著一雙勞保手套。

灰磚樓在第三條巷子到底。門口一個老太太在擇菜,腳邊搪瓷盆裡泡著藤菜。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愣了一下才認出來。

“你咋個回來了。”

唐震說:“周嬢嬢。”

周嬢嬢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站起來時膝蓋骨響了一下。她走到唐震跟前仔細看了他一眼,扯了扯他袖子:“瘦了。瘦了一大圈。”然後看見他身後的張玄靈,露出一種什麼都懂又什麼都沒說的表情。

“你老漢那間屋,我一直給你留著的。”她從圍裙口袋裏摸了半天,摸出一把銅鑰匙,拴在一根舊毛線上,“就是落了好厚一層灰,你自己打掃。”

屋子在三樓。走廊裡沒有燈,全靠樓梯口一扇小窗透光。唐震推開門,門軸吱呀了一聲。屋裏隻有一間——一張木板床,一個方桌,兩把長條凳,一個木箱子當櫃子用,箱蓋上擱著一個竹編外殼的鐵殼熱水瓶,上麵印的紅雙喜褪了一半顏色。牆角堆著舊報紙和幾本發黃的工人手冊。窗台上落滿了幹掉的蒼蠅屎,但窗玻璃是完整的。

張玄靈把行李放在方桌上。桌上鋪著玻璃板,底下壓著一張邊角發黃的廠區籃球隊合影。他環顧了一圈,推開窗戶。

“這是你以前的住處?”

“我老漢的。”唐震掀開木箱蓋子,裏麵整齊疊著幾件洗得發白的舊工裝,領口的補丁針腳細密。一股樟腦味撲出來。“他在這間屋子住了八年。後來病重了,才搬到廠區醫院去。”

他停了一下。

“他死的時候我不在。”

窗外江風吹進來,遠處碼頭的喇叭在播船期,聲音被風撕成一條一條的。

“我住哪兒。”

“隔壁有一間空的。周嬢嬢收著,給過路的船員臨時住。”

張玄靈拿起行李往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半個時辰後,我在樓下等你。你不是說你老漢有東西留給你嗎——去拿。”

唐震把父親的工裝疊好放回木箱。關上箱蓋時看見內側貼著一張年畫,福祿壽三星,邊緣被蟲蛀了幾個小洞。他小時候過年,父親每年都要換一張新的貼在同一個位置。

樓下週嬢嬢還在擇菜,抬頭看了他一眼:“你那間屋子,每個月我都開窗透氣的。”

唐震說:“謝謝。”

周嬢嬢擺了擺手,沒有抬頭。

出了巷子,唐震沒有往碼頭方向走。

“不是去廠裡?”

“先去個地方。”

廠區職工醫院在藥廠後門附近,一條窄巷子拐進去,碎石地麵踩上去硌腳。還是那股消毒水混著煤煙的氣味,牆角青苔比兩年前更厚。巷子盡頭是太平間的後門,鐵柵欄上銹跡斑斑,縫裏塞著一張被雨水泡爛的舊報紙。

當初他接到電報趕回來時,人已經涼了。他沒有見到最後一麵。這世上有些事就是這樣——你當兵的時候覺得什麼都趕得上,後來才發現有些東西永遠趕不上。

他站了一會兒。風從巷口灌進來,把枯樹葉吹得翻了兩翻。然後他轉身往回走,什麼都沒說。

廠辦在藥廠主樓對麵,一棟兩層的灰磚樓。廠停產了,走廊裡空蕩蕩的,牆上貼著一張泛黃的防火通知。唐震敲了敲人事科的門,裏麵沒人應。隔壁老會計探出頭來,花白頭髮,戴著袖套,手裏捏著一支蘸水鋼筆。他看了唐震一眼,慢慢摘下老花鏡,表情像是認出了一個已經死了的人。

“你回來了啊。”語氣裡沒有驚訝,隻有老年人特有的平靜。

“王叔。”

“我還以為你不回來了。豐都那邊——都聽說了。”他轉身從抽屜裡翻出一張考勤卡,卡上貼著唐震穿軍裝的一寸照片,“上頭打過招呼。你的編製暫時不動。”

“上頭”這兩個字,他是用下巴指的——廠區深處,主樓方向。

唐震接過考勤卡。他注意到自己的檔案袋不在原來的格子裏。按姓氏筆畫排的人事檔案,他的袋子應該夾在姓賀的和姓蔣的之間,現在歪到了姓趙的後麵。有人把它抽出來過,又塞回去了。塞回去的人沒注意順序。

他沒有問王叔是誰動的。能在這個廠裡動人事檔案、還動得這麼隨意的人,隻有一個。

走出廠辦時他回頭看了一眼主樓。爬山虎把窗戶遮得嚴嚴實實,但二樓最右邊那扇窗後麵,窗簾動了一下。不是風吹的。

同一天下午。安邦總部的一間辦公室裡,窗簾拉著。辦公桌上攤著一份神農架營地的進度報告,旁邊露出幾張黑白照片——碼頭,石階,一個穿夾克的男人正從船上跨下來。角度很遠,是長焦鏡頭拍的。

有人把喬廣的死訊和唐震回廠的訊息一併報進來。林明嗣正在看那份報告,翻報告的手停了一下——隻是一下,像是讀到一個異常資料時的那種停頓。他沒說話,重新拿起筆,在進度報告的邊角上寫了一個字,把報告合上,放進抽屜。

“繼續跟。”

檔案室在主樓二層。走廊裡一股黴味,牆皮掉了一地。檔案室的門沒鎖,推開之後是兩排鐵皮櫃,綠色漆麵已經斑駁。窗戶被爬山虎遮了大半,光線暗得像黃昏提前來了。

張玄靈站在門口沒進去。他的道袍袖子在暗光裡幾乎和門框的影子融為一體。

唐震走到最裏麵那個鐵皮櫃前。櫃子側麵貼著褪色的標籤——“人事檔案·已離職”。他拉開第三格,按姓氏筆畫找到了那個袋子。袋子很薄,牛皮紙的顏色比別的淺——不是舊,是用得太少。開啟後裏麵隻有幾頁紙:一份入職登記表,一份離職證明,一份工資調整通知。紙的邊緣已經發黃髮脆。

他先把幾頁紙攤開。離職證明的簽字欄是空的——他父親沒有簽過離職。入職登記表上貼著一張黑白照片,照片裡的人四十多歲,穿藍布中山裝,左邊口袋裏插著一支鋼筆,眼睛看著鏡頭,表情和他記憶中一模一樣——那種什麼事都往心裏擱的表情。

在檔案袋底部,還有兩樣東西。

第一樣是一張照片。黑白,邊角發黃,拍的是一塊石碑拓片——正是那塊刻著“掌心眼睛”的石碑。照片背麵沒有字,隻沾著一小片乾透的煙灰。紅塔山。父親在1976年秋天去老君洞看那塊石碑,不是路過。他把照片藏在自己的檔案袋裏,和離職證明放在一起——像把一份不能說的話折成了照片。

第二樣是一把很小的銅鑰匙,用細鐵絲拴著,氧化發黑但齒痕完好。鑰匙上刻著極淺的數字——三樓,四號櫃。筆跡和標籤上的一樣,是父親的字,那種方正到刻板的楷體。

角落裏的卡片櫃是老式的木頭櫃,每一格都帶著編號。唐震找到四號櫃,拉開——空的。隻有一張牛皮紙墊在抽屜底,紙上有被重物壓過的痕跡。他把牛皮紙翻過來。

背麵寫著他父親的名字。下麵還有一行字,暗紅色墨水,筆跡更潦草——白家檔案已全部移交。接收人處沒有簽名,隻有一個模糊的紅泥章,旁邊蓋著隻蓋了一半的藍色“移交”印戳。

張玄靈走過來,從他手裏接過牛皮紙看了一會兒。窗外爬山虎的枯藤被江風吹得在玻璃上刮出沙沙聲。檔案室裡有一股極淡的舊煙味——紅塔山。不是陳年紙的味道,是很久以前有人在這裏抽過一根煙,然後開窗散過——但沒有散乾淨。

“白家。”張玄靈說,“你老漢和那個姓顧的女娃研究的是同一批東西。”

唐震沒有回答。他把牛皮紙和照片摺好放進口袋,銅鑰匙也放進口袋。三樣東西在袋底輕輕碰了一下,發出很細的聲響。

從廠區出來後天已經半黑了。江對岸的燈光開始一層一層亮起來。兩人坐最後一班鐵殼船過了江,去碼頭附近的麵館吃麪。麵館在一棟吊腳樓的底層,灶台支在路邊,大鐵鍋裡骨頭湯的白汽把老闆的臉熏得看不清楚。

唐震要了兩碗小麵。“二兩,重辣。”張玄靈從筷筒裡抽出兩雙竹筷:“多加一份豌豆尖。”兩人坐在臨街的露台邊,碗是粗瓷白碗,碗沿上磕了一個小缺口。麵湯的紅油浮在麵上,辣味沖得人眼眶發熱。

“老君洞那邊,明天去。”張玄靈說。

唐震嗯了一聲,低頭吃麪。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我剛纔在檔案室裡聞到煙味。”

“陳年煙味,正常。”

“紅塔山。我老漢不抽煙。生病之後氣管更不好,誰在他辦公室裡抽煙他都要開窗。”

張玄靈的筷子停了一下。

“那個檔案櫃的鑰匙是我老漢藏在檔案袋裏的。隻有他知道那把鑰匙在哪兒。他離職的時候把鑰匙藏在檔案袋裏——然後等我來找。”

“所以那張皮紙上的字,也是他留給你的。”

“嗯。”唐震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背。那些暗紅色的薄鱗在油膩膩的燈光下不太明顯,但他知道它們還在——今天又多了幾片,蔓延到了手背外側,邊緣顏色更深,像被水泡過的鐵鏽。“他在告訴我一件事。白家檔案不在他手上。在考古站。要我去找。”

他沒有說出口的是——父親留的那張拓片照片上,掌心眼睛的刻痕和他自己掌心的那道疤,輪廓幾乎一模一樣。父親知道這個。父親去老君洞看過。然後父親選擇什麼都不說。

張玄靈把自己碗裏剩下的豌豆尖夾到唐震碗裏。不是體貼,是他自己也吃不下了。豌豆尖已經涼了,在紅油裡泡得發軟。

吃完麪往回走。碼頭的夜晚比白天更安靜,隻有江水拍在石階上的聲音,一下一下,節奏和人的呼吸差不多。對岸的燈光在山城上鋪成一層一層。

唐震在半路上站住了,回頭看了一眼江麵。江水是黑的,看不見底。

“又來了?”張玄靈問。

唐震搖了搖頭。“沒有。”但他還是在路邊站了一會兒。江風吹過來,帶著一絲很淡的腥味——江底淤泥翻上來的味道,比魚腥更沉,更舊。他知道它們還在,隻是遠了,暫時跟不過來。

“走吧。”

回到灰磚樓,唐震幫張玄靈開了隔壁那間房。佈局和他父親那間差不多——木板床、方桌、搪瓷洗臉盆架。窗外的吊腳樓在夜風裏發出木頭的嘎吱聲,像老人的關節在響。張玄靈把法器匣子放在床底下,銅印從脖子上解下來放在枕頭邊上。

周嬢嬢提著竹殼熱水瓶上來,把開水倒進搪瓷杯裡:“夜裏冷。江風大,多喝熱水。”她看了一眼方桌上那幾樣東西,沒有問,放下藤菜走了出去。

唐震回到自己那間屋,把父親的工裝從木箱裏拿出來。衣服疊得很整齊,藍布洗得發白了,肘部和膝蓋的布料比其他地方更薄。領口內側縫了一塊補丁,針腳細密,用的是白線,像領口開了一朵小白花。他把工裝展開,抖了一下。

從口袋裏掉出一張硬紙片,落在地板上發出一聲很輕的脆響。

不是照片。是一張借書卡。

正麵蓋著一個林業檔案室的資料借閱章,日期:一九七六年十月。背麵寫著一行字,鉛筆寫的,筆跡很輕,但字形還是那種方正到刻板的楷體,每一筆都寫得很用力——

震兒,歌樂山上去看。

字跡的最後一筆拖了一下,像是寫到這兒時手被什麼東西碰了一下,或者停了一下,在猶豫要不要繼續寫。

唐震把借書卡翻過來時,手指忽然痙攣了一下——從掌心血刻蔓延到食指的神經反射,和五百軍士捅穿巫師時手指的痙攣位置一模一樣。他自己沒注意到。但張玄靈從隔壁過來,看到了。他沒說話,隻是把搪瓷杯往唐震手邊推了半寸。

唐震把借書卡放在方桌上,和銅鑰匙、牛皮紙、石碑拓片照片排成一排。窗外江風鑽進窗縫,把舊報紙吹得翹了角。他把搪瓷杯壓在報紙角上。

張玄靈在方桌對麵坐下來,手裏端著搪瓷杯。他換了一件舊棉襖,袖口挽了兩道,肩頭還留著在檔案室蹭的白灰印子。他看了看桌上的四樣東西。

“你老漢留了路標給你。不是第一天留的。從你還沒進廠之前就開始留了。”

唐震把借書卡翻過來又看了一遍那行字。一九七六年十月。越戰結束的第二年。他還沒滿二十歲,正在辦退伍手續,不知道以後要去哪裏。父親在這個時間點上,在一張借書卡背麵,寫下了這行鉛筆字。

“我們明天先去老君洞,還是先去歌樂山。”

唐震把四樣東西收好,放進木箱。關上箱蓋時,那張福祿壽的年畫在昏暗的燈光裡閃了一下。

“先去找你說的那個道觀。歌樂山我先不急著上。”

“為什麼。”

唐震站起來走到窗邊。碼頭的燈已經滅了一半,江麵上有一點光在移動,是夜航的貨船。江水拍岸的聲音從幾百年前的某天夜裏一直拍到現在。

“我爸那句話不是寫給我的。”

張玄靈頓了一下。

“震兒,歌樂山上去看——是寫給別人的。他以為別人會先看到。但那個人沒看到。它一直放在那兒,沒人去拿。”唐震把手按在窗框上,木框被潮氣浸得發脹,漆皮已經裂成了蜘蛛網的紋路。“他要我去看的不是那個。他要那些東西一直在那兒,直到我覺得時候對了。”

窗外江麵上貨船的汽笛拖了一個長音。唐震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血刻在昏暗的燈光下隻是一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疤,但它在隱隱發燙——不嚴重,隻是比體溫高一點。他知道它在那裏,就像他知道歌樂山上的東西也在那裏。父親把它放在那兒十年了。它在等一個隻有唐震能認出來的東西。

不是鑰匙。不是借書卡。不是地址。

是他掌心的這道疤。

張玄靈把搪瓷杯裡的水放在他桌上,回隔壁去了。腳步聲在木板地上輕輕響了兩下,然後是關門時門軸低低的摩擦聲。

唐震站在窗前站了很久。江風從窗縫裏擠進來,把搪瓷杯裡的水吹涼了。樓下週嬢嬢的收音機在放一首老歌,鄧麗君的旋律被江風扯成一句一句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右手。手背上暗紅色的鱗片在昏暗的燈光下不太明顯,但掌心的血刻還在隱隱發燙——像是江底有什麼東西在用它聽不懂的頻率喊他。

他把窗戶關緊了一點,拉上窗簾。窗簾是舊床單改的,藍底白花,洗了太多次,花快掉光了。

然後他拿起搪瓷杯,把杯裡的涼水喝完。水是涼的,但嗓子還是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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