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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陰陽道士 第32章

作者:塗鴉小醜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6-12 15:02:06

船老大的名字叫鍾貴,宜昌人,跑川江跑了三十年。他的藥材船泊在豐都碼頭最外側的泊位上,一船川貝母和黃連用綠帆布裹得嚴嚴實實,像一捆捆碼好的青磚。唐震和張玄靈沿著石階下來的時候,鍾貴正蹲在船舷上抽煙,煙頭的紅光在江風裏一明一暗。

“兩位,再不來我就要開船了。”鍾貴把煙蒂彈進江裡,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這天氣,晚一個時辰水都要降一寸。”

張玄靈上船之前在跳板上站了一會兒。他回頭看了一眼鹿鳴寺的方向。那寺在夜色裡隻剩一個比天色更深的輪廓,像山脊上長出來的一塊骨頭。唐震提著他那包法器匣子站在旁邊,等他。

“怎麼了。”

“沒什麼。”張玄靈說,“隻是覺得這地方不會再來第二次。”

這話說得不重,但每個字都落得很穩。不是感嘆,是判斷。像他以前說“這符隻能燒一次”那種語氣。

唐震想說點什麼,沒找到合適的話。他先把那包法器匣子遞上船,然後自己跨過船舷。張玄靈跟在後麵,跳板在他腳下微微顫了一下。

唐震注意到他上船時的腳步比來的時候沉。不是傷——打完倉庫那一場之後他在棚屋裏緩了一夜,手臂上那道口子已經結了痂。是一種更深的東西。身體知道可以鬆下來了,纔敢讓你看見它有多累。

鍾貴把他的後艙讓給了張玄靈,自己和唐震在前艙湊合。後艙其實就是一個用木板隔出來的小間,剛好放一張鋪。鍾貴說跑船的人不講究這個,讓老道士睡裏頭,他跟唐震在前頭窩一宿就是。

機動木船的柴油機開始突突響的時候,岸上的燈光正在一盞一盞變少。那聲音沉悶而有規律,像一顆很大的心臟在水下跳動。

唐震在船舷邊站了很久。

江水是黑的。不是夜裏看不到才黑,是那種即便有月光也透不下去的黑。他在部隊的時候見過各種水域——湄公河雨季的渾黃,北部灣的深藍,邊境溪流的清透。但這江水不同。它像是太深了,深到連光都吞得下。

江風裹著一股腥味。不是魚的腥,是一種更古老的、像濕泥巴混著鐵鏽的味道。唐震知道那是江底翻上來的味道——每年枯水季水位下降的時候,江水會把往年埋在淤泥裡的東西翻出來。

豐都的燈光在船尾方向越來越遠。那些建在半山腰的房子、崖壁上鑿出來的棧道、鹿鳴寺的輪廓,都在後退。像一座島嶼正在退潮時慢慢露出水麵。

“你還不睡。”

張玄靈的聲音從他背後傳來。他從後艙出來,披著鍾貴那件舊棉襖。棉襖太大了,袖子捲了兩道,領口垮垮地搭在他肩上。他走到船舷邊,和唐震並肩站著。

“在想陳駝子。”唐震說。

陳駝子死在倉庫門口。那道煞氣柱貫穿他胸腔的時候,他離唐震隻有幾步遠。他闖進來之前一定已經知道裏麵是什麼情況——他在碼頭呆了四十年,不會看不出來倉庫裡不對勁。但他還是踹開了那扇門。

“他不是第一個。”張玄靈說。

“我知道。”

“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唐震沒有接話。江風吹過來,把他夾克領子翻了起來。他右手放在船舷上,手指無意識地敲了兩下生鏽的鐵管。那聲音被柴油機蓋過去了。

他從口袋裏掏出那張皺巴巴的煙殼紙,在船舷上藉著船艙裡漏出來的昏黃燈光展開。一道弧線從左上角劃到右下角,弧線末端往上挑了小半筆。她在碼頭找了一個孩子,用十塊錢和一句話把這個符號送到他手裏。她不會寫現代文字,但她知道他手上的繃帶還沒拆。

“張玄靈。”

“嗯。”

“她為什麼不在碼頭等我。”

張玄靈沒有馬上回答。他把手從棉襖袖子裏伸出來,放在船舷上。那上麵有他寫符時磨出來的薄繭,還有倉庫裡燒雷符留下的一點焦痕。

“她等了四十年。不差這幾天。”他說,“但她在碼頭找孩子送信,說明她不方便露麵。豐都碼頭有林明嗣的人。”

唐震把煙殼紙重新摺好放進口袋。他想起慧明被害的那天晚上,陳駝子在寮房裏哭得喘不過氣。想起汪副所長在倉庫裡說“對不住”的時候沒敢看他。想起陳駝子站在倉庫門口手裏攥著鐵鎚和撐篙,喊他名字的聲音被煞氣柱淹沒之前,他一步都沒有退。

“張玄靈。”

“嗯。”

“你說的第三個條件,到底是什麼。”

張玄靈沒有馬上回答。他把手從棉襖袖子裏伸出來,放在船舷上。那上麵有他寫符時磨出來的薄繭,還有倉庫裡燒雷符留下的一點焦痕。

“你記不記得我在鹿鳴寺跟你說過。”

“你說過很多句。”

“道門的規矩——有些事不是不告訴你。是告訴你的時機不對。”

“什麼時候纔算對。”

張玄靈想了想。江風忽然大了一下,吹得他額角碎發掃過了眉骨。他用食指把頭髮別到耳後。

“等你不再問的時候。”

他沒有再說話。但他的右手不自覺地按了一下胸口——銅印的位置。唐震看到了。那枚銅印用一根舊紅繩掛在脖子上,貼著麵板。銅印上的裂紋比從倉庫出來時又長了一截,像冬天樹枝上凍出來的裂口。印麵中心那道新痕是他用舌尖血畫上去的——每一道裂痕都意味著他在倉庫裡又燒掉了幾年壽數。

他沒追問。

這個動作本身就是答案:條件和銅印有關。裂紋在延長。他還沒等到那個時機。

第二天清晨,船到忠縣附近,江麵開闊了些。兩岸的丘陵在薄霧裏變成一層比一層淡的青色剪影。鍾貴從駕駛艙探出頭來,手裏拿著對講機。

“老唐,前麵有情況。”

訊號站傳來的訊息很簡單——寸灘以上水位驟降,大寧河上遊方向出現淤塞。這一季川江水位本來就低,但水文站的人說這次不像正常的枯漲,“水退得跟有人把底下的塞子拔了似的。”

鍾貴點了支煙,看著江麵:“所有走巫山那邊的船都停了。我這條小船更不用說——前麵水不夠,擱淺了可沒地方哭去。要不這樣,我先把貨卸到朝天門,等水位回來再說。”

神農架去不成了。至少現在。

張玄靈靠在前艙門框上聽完了,看了唐震一眼。

“正好。”他說,“我需要找個道觀補符籙材料。重慶那邊老君洞有個分支,舊社會跟龍虎山有往來。看看能不能找到地方畫符。”

唐震點了點頭。他在重慶有東西要拿——他養父生前留在廠區宿舍的那箱東西。上次去豐都之前走得急,沒來得及搬。而且陳駝子在煙殼紙最後一頁寫了一個名字——姓顧,女娃,在重慶考古站。陳駝子說到了重慶會有人接應。

鍾貴把船頭調轉,朝重慶主航道開去。

船轉向之後,唐震站在船尾。

天剛剛開始亮,江麵上有一層很薄的霧,被船頭劈成兩半,又緩慢地合攏。豐都在船尾方向隻剩下一個模糊的影子。鬼城的輪廓——那些建在崖壁上的廟宇、城隍殿的飛簷、奈何橋的石拱——在霧裏若隱若現,像一座正在退潮的島嶼。

他想起陳駝子在棚屋裏說的那句話。

“我在這碼頭四十年,什麼都見過。”

陳駝子當時蹲在矮桌旁邊,手指上還沾著抄貨單時被碎木屑劃破的血痕。他把撐篙上的尼龍繩解下來,繞了兩圈擱在貨單上。

“就是沒見過轉身走的。”

他說的是日本人的船,一九四〇年那趟。芥川小隊從豐都上船的時候沒回頭,川島芳子在重慶碼頭上船的時候也沒回頭。

但現在唐震覺得,這句話也像是在說自己。

他站在船尾,看著豐都在霧裏一點點消失。他沒有轉身——他是被江水推著往前的。船頭朝的不是神農架,是重慶。是回頭的路。但在這條江上,順流而下還是逆流而上,有時候不由你選。陳駝子沒有轉身。慧明沒有轉身。汪副所長在最後那一刻也沒有轉身。他們都死在了豐都,死在了這條江邊。隻有他還站在船上,活著,往回走。

至少他還在這條江上。

江風吹過來,比昨晚更涼了一些。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背上那層薄鱗在光線裡折射出一種不正常的暗紅。比昨天又多了幾片,順著指骨往手腕的方向蔓延,邊緣還沒幹透,像是新長的。他自己沒注意到。他隻是在看自己的掌心血刻——在白天裏它隻是一個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疤。

當天夜裏,船過涪陵。

唐震在後甲板上打盹——鍾貴說今晚就能到重慶界,讓他們抓緊睡一會兒。船停在一個小碼頭上加油,柴油機暫時熄了火。安靜下來之後,江上的聲音反而多了起來。遠處岸上有狗叫,對岸的漁船在收網,江水拍在船舷上的聲音是鈍的,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水下敲門。

然後他聽到了一陣輕微的刮擦聲——從船底傳上來的。

不是木頭撞擊石頭那種。是有東西貼著船底在移動,指甲劃過木板的聲音。

唐震睜開了眼。他的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他沒有驚動鍾貴——鍾貴在駕駛艙裡睡著了——脫了外套準備下水。就在這時張玄靈出現在艙門口。披著棉襖,光著腳,銅印從領口裏滑出來貼在了鎖骨上。

“別下去。”他說。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夜裏聽起來格外清楚。

唐震回頭看他。張玄靈沒有多說,走到船舷邊,把手裏一張舊符貼在船沿上。符紙被江風吹得抖了一下,然後穩穩地粘在了鐵皮上。刮擦聲停了。停了大概三四秒,然後移遠了——往船尾的方向,往下遊,像是有什麼東西鬆開了船底沉進了更深的水裏。

“不是沖我們來的。”張玄靈說,手指還按在符紙上,“是江底有暗流,帶著東西往下遊走。”

“什麼東西。”

張玄靈看了他一眼。船艙裡昏黃的燈泡把他的臉照得半明半暗。

“你之前在豐都溶洞裏見過的那種。”

唐震明白了。不是濕屍。是比濕屍更早的東西——骨簡裡記錄的那些,兩千多年前就被埋進地底的。骨頭和泥巴裹在一起,被江底的暗流翻上來了。它們在往下遊走。在等他們。

黑夜裏看不見,但唐震知道它們就在水裏。

第三天下午,船進重慶段。

江麵開闊起來。兩岸不再是丘陵和斷崖,是層層疊疊的房子、廠房煙囪、碼頭的吊臂。朝天門碼頭的輪廓在遠處浮現,像一張攤開的灰色手掌。

唐震站在船頭。右手按在船舷上。手背上那些暗紅色的鱗片在光線裡比昨天又多了幾片,邊緣和正常的麵板之間有一道很細的黑線——江水倒映著他手掌的輪廓,一個淡得幾乎看不見的東西在水底下亮了一下。

不是反光。是從他掌心透出來的,被江水接住了。

張玄靈看到了,也看到了水裏那一閃,沒有說話。他隻是從後艙走出來,棉襖搭在肩上,和他並肩站著。船的柴油機發出突突的聲音。江風把城市的氣味送過來——煤煙、碼頭堆著的藥材、岸邊人家廚房裏飄出來的乾辣椒。

張玄靈忽然說:“你有沒有覺得,這江底下有什麼在跟著我們。”

“我知道。”

“我不是說船底。”他說,“我是說從豐都開始,一直有東西在江底下遊。它不是跟著船——是在跟著你。”

唐震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血刻的位置——那個平時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疤痕,在江水的倒影裡隱隱發著光。像是江底有什麼東西在用同一種頻率和它說話。

他抬起頭,看著朝天門碼頭越來越近的灰色輪廓。

“那就讓它跟。”

船頭劈開的江水泛起白沫。碼頭的喇叭在喊號,搬運工的身影在泊位上來來回回,一輛運藥材的東風卡車正倒進卸貨區。所有這一切都離他還隔著半條江的距離,但已經聞得到岸上的味道。

唐震望著江麵說:“到了岸上,就是我的地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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