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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河灘上的那一天。
柳樹低垂的枝條，矮桌上攤開的畫紙，畫紙上那朵墨色從深到淺的花。小象蹲在矮桌後麵的陰影裡，鼻子垂在胸口，眼睛半闔著，右前腿上有一道從肩膀劃到膝蓋的長疤。
他蹲下去跟它平視的時候，它的眼皮掀開了一道縫，黑亮的瞳孔裡映了他的輪廓，然後又垂下去了。
那個動作他記得很清楚，因為他從它的眼睛裡看到了王財主家後院那條老黃狗臨死前看人的方式——不躲，不看，隻是等著。
他想起那幅畫。施華洛買走的那幅畫，粗麻紙麵上那朵花的墨色鋪了五層，邊緣洇出了細碎的毛刺。花旁邊的空白處有一行極小的字，筆畫像剛學寫字的孩子畫的，歪歪扭扭地擠成一團。“不疼了”三個字，他看過很多遍，每一遍都在不同的時間裡看。
白天看的時候那三個字是灰的，晚上看的時候那三個字是黑的，月光底下看的時候那三個字的墨色會洇開一小圈，像是紙麵自身在慢慢吸收那些筆畫的邊界。
他又想起更早的事。青牛鎮那個院子裡的青石板，他爹留下的那把斧頭的斧柄在石麵上磨出了一道槽。他娘說等他把一萬根柴劈完，那道槽就能裝下一粒花生米。
他冇有數過自己到底劈了多少根，但他記得那道槽的深度，記得蹲下去之後把拇指貼進槽裡的時候，指腹碰到的那些年月累積下來的木粉和石粉的混合物。
槽裡冇有花生。他在青牛鎮那個院子裡住了十六年，從來冇有見過有人往那道槽裡放過花生。現在那個院子還在不在，他不知道。他娘還在不在，他也不知道。
他感到自己的手指正在變得沉重。每一根指頭都像是被人往骨節裡灌了什麼東西進去，比血重，比肉重，像是那些銀光在他體內燒完之後剩下了一堆灰燼，那些灰燼正在往下沉。沉到關節裡就卡住了，沉到筋腱裡就撐住了。他試著動了一下小指，小指隻彎了半寸就停住了。
橘紅色的光也在往下沉。從刻痕裡滲出來的光從橘紅變成暗紅，從暗紅變成一種更接近炭火餘燼的顏色。那種顏色幾乎不發光了，隻是在他皮膚的紋理深處保留著一層薄薄的暗色，像是被火烤過的木頭留下的焦痕。
他不知道自己還在不在呼吸。他試著感覺了一下胸口，發現冇有什麼感覺。胸口那個位置既不空也不滿，像是一個被清空了之後還冇有來得及關上門的房間。銀光最後走過那裡的時候帶走了所有東西，留給他一間乾淨的、什麼都冇有了的空屋子。
他的眼皮又合上了一回。這一回合上的時間比之前久了一些，大概有幾息。他睜開的時候月光還在，小象還在，他的手還在小象的額頭上貼著。一切都跟剛纔一樣，隻是亮度比剛纔又暗了一級。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冇有聲音。那一道氣流從他喉嚨裡出來的時候冇有形成字詞，隻在他的齒間蹭了一下就散了。
他想起他娘最後那句話。她站在灶間的門框裡，半邊臉被灶火映著，半邊臉在暗處，嘴唇動了好幾次才說出那三個字——“好好活”。她說的時候手指摳著門框，指節白得跟他現在的手心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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