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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從槐樹葉子中間漏下來，落在劉伯陽的肩頭。那些銀白色的刻痕還在亮著，但亮度已經開始往下走了。從月光的冷白色退成了溫吞的暖白，從暖白退成了淺黃，從淺黃退成了一層薄薄的暗金色。
他的左手擱在小象的額頭上。掌心貼著那層粗糙的灰褐色皮膚，皮膚下麵的溫度正在一點一點地退。那種退法很均勻，從溫到涼，從涼到微溫，從微溫到跟夜風同一個溫度。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左臂。左臂上的那些切口已經不再滲血了，但切口邊緣翻捲起來的皮肉底下正在變得透明。銀光從內部照出來的時候皮膚變成一種半透明的質地，能看見光在皮下的走向，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把他的肉身當成燈罩在用。那些切口靠近腕骨的位置已經開始變薄了，薄到能看見底下骨頭的暗白色輪廓。
他試了一下握拳。左手的指節在收攏的時候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是乾透的樹枝被折了一下。
他鬆開手指，又握了一次。這一次能感覺到指骨在皮膚下麵輕輕摩擦，動作變得生澀了。
他把目光從自己的手上移開，落在膝蓋上小象的脊背上。它的身體側躺著，四條腿微屈，鼻管從臉側垂下來，末端擱在他的膝彎處。
它的耳朵搭在顱骨側麵，邊緣那些細密的舊裂口在暗金色光裡顯出比平時更深的褐色。它的眼睛還是合著的，眼皮的褶皺放鬆了，睫毛的尖端微微向下彎曲，像兩根細線被輕輕拉直又鬆開。
院子裡有一陣風翻過圍牆，從槐樹樹冠裡穿過去。樹葉的響動在頭頂持續了幾息。風經過他們身上的時候，劉伯陽額前垂下來的頭髮被吹動了一下。他動了一下，把手指合攏。手心裡小象額頭的皮膚正在變涼。
銀光又暗了一層。從暗金變成淺褐，從淺褐變成一種接近燭火快燃儘時的橘紅色。那些刻痕裡的流動在變慢，每一條線裡的光流都比剛纔慢了一線，像是河道裡的水正在慢慢退去，隻有最深的河床底部還有一層薄薄的反光。
他靠著老槐樹的樹乾。樹皮粗糙的紋路隔著後背的布料硌著他的肩胛骨，他能感覺到那些凸起的樹紋嵌進他後背的皮膚裡，跟那些刻痕的邊緣重合了一部分。
他在那棵樹下坐著的姿勢跟平時靠在自家院子門檻上歇腳的時候差不多，隻是多了一個重量——膝蓋上小象的身體正在從有重量變成更輕的重量，像是它正在一點一點地從他的腿上麵離開。
他低頭看著小象的耳朵。那隻耳朵的側麵有一個極小的缺口，像是被什麼尖東西紮穿過。那個缺口他在初遇那天就看到了，當時他冇有問，後來也冇有問。他伸手碰了一下那個缺口的邊緣，指尖觸到的皮膚已經涼透了。
他的手冇有收回來。他的手指從耳朵移到小象的額頭上，重新貼住那個位置。掌心下什麼都感覺不到了——冇有脈搏，冇有溫度，隻有一層乾燥的、正在慢慢變硬的皮。
他靠在樹根上，看著月光從小象的脊背上滑下去，滑到它和樹根之間的空隙裡。
他的眼睛在合攏又睜開。合攏的時候眼前是一片暗紅色的光，是那些刻痕在他眼皮後麵投下的餘暉。睜開的時候月光直接灌進瞳孔，把那些暗紅色的餘暉沖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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