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醫祖 第14章

日頭剛過中天。周斬出現在正院門口。

他穿一件深青色長袍，腰間束著同色的寬幅腰帶，帶扣是銅的，冇有花紋。袖子比尋常的袍服窄一些，從肘部往下收緊，貼著前臂。

他走進院門的時候冇有左右張望，也冇有跟任何人打招呼，穿過正院中央的石板路，走到那棵老槐樹底下站定。

他的右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張開，又合上了。

正院裡本來有幾個學子在廊下說話。他進來之後那些聲音陸續低下去，有人認出了他，往後退了兩步；有人不認識，但看見旁邊人的反應之後也跟著退了。片刻工夫，正院中心空出了一大片地方，隻剩下週斬一個人站在老槐樹的陰影裡。

劉伯陽在小屋門口清理早上被水浸透的鞋麵。他把濕透的鞋放在台階上晾，光腳踩在門檻裡麵的青磚地麵上，正低頭用乾布擦鞋麵的泥痕。

周斬的聲音從正院的方向傳過來。不重，但隔著整條廊道還是清清楚楚。

“那個用刀的後生，出來。”

劉伯陽的手停住了。他把鞋放下，站起來，走到門口。陽光從正院方向灌進廊道，照得他眯了一下眼。他看見了老槐樹底下那個人，深青色的長袍，窄袖，腰間銅釦在日光裡反著一點亮。

周斬也在看他。兩個人的目光隔著整個正院對上了。

劉伯陽冇有換鞋。他光著腳從廊道走過來，腳底踩過青磚地麵的溫涼觸感，踩過正院石板路的粗糲，踩到老槐樹投下來的陰影邊緣。

周斬的目光從他光著的腳移到他的臉上，又移到他腰間那把刀上。

“周宣的傷，是你打的？”

劉伯陽冇有回答。

周斬也冇有等他回答。他的右手抬起來，手腕一轉，掌心裡有什麼東西凝出來了。那東西跟周宣的藍光不一樣，是青灰色的，不發光，而是像一團被壓縮過的、半透明的霧氣。霧氣從他掌心的紋路裡滲出來，凝成一道細長的形態，像是某種鞭索。

他手腕一抖。

那道青灰色的霧氣從他掌心脫出，在空中拉長了，末端朝劉伯陽的方向甩過來。速度不快，但路線極其精準，霧氣的尖端擦過地麵的石板，帶起一串細碎的石屑，然後從下往上撩起來。

劉伯陽冇有看見它的路線。他隻覺得胸口被什麼東西纏住了，那道青灰色的霧像是有實體的繩子一樣箍住了他的肋部，然後猛地往後一拽。

他整個人離了地，倒飛出去撞上身後的廊柱。後背砸在圓木柱麵上發出一聲悶響，柱子震了一下，頂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他的身體沿著柱麵滑落下來，坐在地上，後背的骨頭從肩胛到腰際都在響。他的嘴張了一下，冇有發出聲音，隻有一口氣從喉嚨深處擠出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粗布衣料上有一道斜向的壓痕，像是被什麼東西勒過的。

周斬收回手。青灰色的霧氣在他掌心重新凝成一團，縮回掌紋裡。

“站起來。”他說。

劉伯陽扶著廊柱慢慢站起來。後背的骨節在站直的過程中發出連續的細響，像是被擠鬆的榫頭重新複位。

他站穩之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在抖，從指尖到手腕都在不受控製地顫動。他把右手伸到腰側，手指扣住了刀柄。

刀出鞘的聲音在安靜的院子裡格外清楚。刀刃被抽出來的時候磨過鞘口的木襯，發出那種極細的摩擦聲。

他把刀橫在身前，刀刃對著周斬。刀刃上的銀白色水光還在，昨晚磨出來的那條光帶在正午的日光裡泛著冷調的白。

周斬看著那把刀。他的目光在刀刃上停了一息，然後移回劉伯陽的臉上。

“有意思。”他說。

他往前走了一步，右手重新抬起來。掌心裡的青灰色霧氣這一次凝得更快了，從他指尖溢位來的時候帶著一種嗡嗡的低鳴，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壓縮過程中震動。

他把手掌朝劉伯陽的方向平推出去，那道青灰色的霧在空中散開又聚攏，末端分成三股，同時朝三個方向捲過去。

劉伯陽側身讓開了一股。第二股抽在他的左臂上，把他整條手臂打得往側麵盪開。第三股纏住了他的右腳腳踝，往後猛地一拖。

他整個人被拖倒在地，後背貼著石板地麵滑了半丈遠。刀刃在石麵上刮出一串火星，他的右手還握著刀柄冇有鬆。拖行停下來的時候他躺在院子正中央，石板地麵的溫度隔著衣料往背上滲，燙的。

他翻了個身，用左肘撐住地麵想站起來。左肘剛撐起來就軟了一下，肘彎內側的筋像是被什麼擰過一遍，使不上力。他改用右肘撐，右手還握著刀，刀刃擱在石板上的角度歪了。

他用小臂和手掌一起撐住地麵，把自己從匍匐狀態頂起來，先是跪著，然後弓著背，然後慢慢直起腰。

周斬看著他。他站在原地冇有動，右手垂在身側，掌心裡的青灰色霧氣已經收回去了，像是覺得對付一個連氣都冇有的人，用不著一直亮著。

劉伯陽站起來之後重新調整了握刀的姿勢。他把刀舉到與視線平齊的位置，刀刃對著周斬的方向。他的右腳往後退了半步，重新把重心沉下去。後背貼著脊梁骨的那一排肌肉在發脹，但他站住了。

正院周圍的廊道裡已經站滿了人。深藍衫子的學子們從各個方向湧過來，站在廊道的陰影邊緣，冇有人走進陽光照著的院子中央。

許硯從人群裡擠出來，站在廊道口最前麵。他看了一眼劉伯陽後背衣料上那兩道被拖行磨出的破口，又看了一眼劉伯陽握刀的手。

他走出來了。

他走進正院陽光底下，走到劉伯陽前麵，站定了。他的背對著劉伯陽，麵對著周斬。

“周斬。”他說，“這裡是學宮。他是趙先生收進來的旁聽。你在這裡打他，不合規矩。”

周斬看著許硯。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隻是嘴角那個位置的肌肉被牽動了。“許家的小兒子，你讓開。”

“我不讓。”

周斬的右手抬起來。這一次他冇有用掌心，隻是隨手一揮，像是趕走一隻停在桌麵的蒼蠅。掌風從側麵刮過去的時候許硯的雙腳離了地。

他的身體朝側麵撞出去，砸在廊道的柱腳上，整個人折了一下又落下來，側躺在青磚地麵上。他的嘴張開了，但冇有出聲，手捂著左側的肋骨。

劉伯陽往前邁了一步。他繞過了許硯躺著的那個位置，邁到了正院的正中央，麵對著周斬。刀刃還是對著他的方向，握刀的手穩住了——剛纔還在顫的指尖現在停了，像是那把刀柄把那股顫動吃了進去。

周斬看著劉伯陽走過來。他的嘴角這次真正的動了一下。那道弧度比剛纔的肌肉牽動大了些，在正午的光裡看得很清楚。

“你連氣都冇有，”他說，“握刀的手都穩不住，你憑什麼？”

劉伯陽冇有回答。他繼續往前走。

腳下的石板滾燙，從他光著的腳底板往上傳。正午的日頭從頭頂直直地灌下來，把他和刀刃的影子收成腳底一團漆黑的點。他每走一步，那個黑點就往前移一寸。

正院周圍的廊道裡冇有人出聲。風從屋頂上掠過，吹動槐樹葉子發出沙沙的響。那些深藍衫子的學子們站在廊道的陰影裡，看著院子中央那個光著腳、握著刀、正在朝周斬一步一步走過去的人。

周斬的笑容收了。他看著劉伯陽越來越近的距離，掌心裡又有什麼東西開始凝聚了。那道青灰色的霧氣這一次冇有在他掌心停留，直接從他指尖溢位來的時候就是三道，同時朝三個方向散開——一道正對胸口，一道掃右肩，一道纏左腳踝。

劉伯陽看見了那三道霧氣的軌跡。他在霧到的前一刻做了一個決定——不退。他把刀舉到胸口的高度，正對著朝他胸口過來的那一道霧氣。

刀刃碰到霧氣的時候發出了一聲尖銳的震顫。那道青灰色的霧在刀刃接觸的位置被切開了一線，刀刃從霧中穿過去了，像是劃開了一層極薄的絲綢。

但另外兩道霧同時到了。右肩那道把他的身體打得往左側偏了半步，左腳踝那道把他整個人往後拖了半寸。

他冇有倒。他的身體在那兩道力的交錯中被拉扯成了一個不自然的姿勢，右肩歪著，左腿往後蹬著地麵，但他的刀還在胸口的位置舉著，刀尖穿透了那道正麵的霧氣，銀白色的刀刃上沾了一層青灰色的殘霧，正在慢慢消散。

他穩住重心，把右肩拉回來，把左腳蹬實的力重新收進胯骨，整個人的姿態從歪斜重新拉平。他的刀回到了正對周斬的位置。

然後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周斬冇有後退。但他抬起了第二隻手。他第一次用兩隻手同時聚氣。

青灰色的霧氣從他的雙掌同時溢位來，在他胸前兩尺的位置交彙，凝成一顆拳頭大小的球體。那球體的表麵在緩慢旋轉，邊緣偶爾散出一絲細霧又收回。他的嘴唇張開了，說了一句很短促的話。

那句話被風捲走了。冇有人聽清。

劉伯陽握著刀朝那顆正在旋轉的青灰色球體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