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醫祖 第13章

後院的水還在淌。

第四口缸的裂縫已經擴到了缸底，水流從裂縫裡滲出來，沿著青磚地麵的紋路往低處漫。第三口缸的碎片半浸在水裡，邊緣的陶土被泡軟了，顏色從淺紅變成深褐。地麵上到處都是水光，把晨光反射成碎碎的白點，晃得人眼睛發花。

劉伯陽站在積水裡。他的右手垂在身側，掌心那道被藍光灼傷的痕跡還冇有消退，暗紅色的，邊緣泛著白。他冇有低頭看自己的手。

周宣站在三步之外。他的兩隻手重新抬起來，左手在前護著胸口，右手在後，掌心裡又在凝聚藍色的光。這一次他聚得比剛纔更仔細，光從掌紋裡滲出來，先是一絲一絲的，然後彙成一片。那團藍光比上一回小了一些，但顏色更深，邊緣已經開始發白了。

晨光從圍牆頂上鋪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積水的表麵。影子晃動，被水麵的碎光切割成不連貫的碎片。

周宣先動了。他往前搶了一步，右手從後方推出來，掌心裡的藍光脫手而出。那道氣比他前麵任何一掌都快，路線也不直，半途中拐了一個小彎，擦著劉伯陽的右肩過去。

劉伯陽往左側偏了半個身位。氣擦過他的耳廓，帶著一股灼燙的溫度。耳垂被那股熱流刮過的地方瞬間失去了知覺，然後是一陣尖銳的刺痛。溫熱的液體從耳廓邊緣淌下來，順著頸側的皮膚往下走，在領口的布料上洇開一小團暗色。

他冇有抬手去擦。他踩著濕透的青磚往前搶了一步。

這一步比他之前任何一步都快。鞋底踩進積水的時候水花四濺，落在他自己的褲腿上，落在周宣的小腿上。他整個人擠進了周宣的內圈，左手從下方探進去，掌心朝上托住了周宣正在回收的右手腕。

周宣的掌勢剛推完，右手正在從推送位往回收。那道藍光脫手之後他的手有一個極短的鬆弛期——氣推出去之後手腕要放鬆才能重新聚氣，這是引氣出掌的慣例節奏。他的手腕被劉伯陽托住的時候，那個鬆弛期還冇結束。

劉伯陽的左手扣住了周宣的腕骨。他的拇指壓在腕骨外側的凸起上，四指扣在內側凹陷處。這個姿勢是他以前在王財主家幫工學來的，擰粗麻繩的時候要用雙手反方向發力。他把周宣的腕骨往自己胸口方向帶了一下，同時右拳從腰側送出去，打在了腕骨與尺骨的接縫處。

那一拳的力道是從腳底起來的。腳跟碾實積水的青磚，膝蓋微微前頂，腰腹收緊，肩膀送出去，力沿著骨架往上走，最後從拳麵上炸開。這個發力的路徑他劈了十三年柴，每一斧頭都是這麼劈的。

聲音比拳頭晚到。

骨裂的脆響在晨光裡格外清楚，像是誰在不遠處折了一根乾透的樹枝。那聲響短促，乾脆，冇有迴音。周宣的右手腕在拳頭擊中的位置彎折了，手腕與掌骨之間的角度變成了一種不自然的扭曲。手掌朝外翻著，食指和中指的指尖在不受控製地輕顫。

周宣的嘴裡發出了一聲極短促的氣音。他把右手收回來抱在胸前，左手覆蓋在右腕的斷裂處，指腹按下去的時候他的整張臉都繃緊了。他冇有叫出聲來，但額頭上的青筋從皮膚底下浮起來，沿著太陽穴往上走，在髮際線處隱冇。

他往後退了三步。靴底踩進積水的時候步伐亂了，每一步都踩在不同的節奏上，水花濺得高低不一。他退到第四口缸的碎片堆旁邊停下來，背靠著一截還立著的缸壁，左手還按著斷裂的右腕，身體微微下蹲，像是在重新調整重心。

他的左手從右腕上移開，翻掌朝上。掌心裡有光在重新凝聚——比剛纔慢了很多，因為他現在隻能用一隻左手聚氣。藍光從他的掌紋裡滲出來，薄薄的，不成形，像一層被風吹散的浮霧。

劉伯陽已經跟到了他麵前。

第三步邁出去的時候他的右腳踩中了第三口缸的一塊碎陶片，陶片在水下發出沉悶的碎裂聲。他冇有看腳下，目光始終鎖在周宣正在聚光的左手上。他的右拳從腰側送出去，平直的，冇有變線。

周宣的左手剛抬起一半，掌心裡的藍光還冇來得及凝成實體就被那一拳打斷了。拳頭打在他的下頜左側，把他的整張臉帶著往右側猛地一偏。他的後槽牙發出一聲極悶的碰撞聲，唾液和一絲暗紅色的血從嘴角同時飛濺出來。

他的身體跟著那一拳的力道往右側傾倒。左腿想要撐住地麵，但積水的地麵太滑了，腳底在青磚上打了個滑，整個人失去了平衡。他朝右側倒下去的時候左手試圖抓住什麼東西穩住身體，手指在半空中抓了幾下隻抓到一把空氣。

他仰麵摔進了積水裡。

水花從他身體四周濺起來，把深藍色的衫子下襬全部浸透了。他的後腦勺磕在青磚地麵上發出一聲鈍響，身體在水麵上攤開，右手仍然以不自然的角度彎著，左手擱在胸口。他的胸膛在劇烈起伏，嘴角那道混著唾沫和血絲的液體正在往下淌，淌過下巴，淌進積水的淺流裡，把那一小片水染成極淡的粉色。

劉伯陽站在他麵前。

他的胸口也在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從胸腔深處上湧的雜音，像風穿過窄巷。耳廓上的血還在往下淌，已經沿著頸側淌到了領口。左肩被第一掌打中的地方在發麻，右肩剛纔被藍光擦過的地方也在發麻。嘴角有一道細小的裂口，是他自己咬破的，在藍光擊中掌心的那一下他咬得太緊了。

他冇有再打。

他看著周宣躺在積水中，目光掃過那隻彎折的手腕，掃過正在慢慢閉合的左手掌心，掃過那張正在被疼痛扭曲的臉。他看了兩息，然後轉過身。

他踩過積水走回井台。每一步都踩實了，鞋底碾過水下的青磚，發出那種被水浸透後的悶響。水花濺在磨破的褲腿上，濺在已經濕透的鞋麵上。

他彎腰拿起井台上的刀鞘，把刀身從鞘裡抽出來看了一眼。刀刃是昨晚磨的，在晨光裡泛著一道銀白的水光，冇有捲刃，冇有缺口。他把它插回鞘裡，彆回腰間。

然後他轉身，從人群裡穿過去，往正院方向走。

那些穿深藍衫子的學子們給他讓了一條路出來。有人在他經過的時候往後退了半步，有人偏開了目光，有人看著他腰間那把剛剛彆回去的刀，嘴唇動了動冇有出聲。

許硯站在人群邊緣，紅著眼眶，嘴角那條繃了好久的線終於鬆下來了，鬆成了一道淺淺的弧度。

劉伯陽從他身邊經過的時候停了一步。

“下午的課，你幫我留個位置。”他說。

許硯點頭。

劉伯陽繼續走。他的左肩有些僵，邁步的時候那側的擺臂幅度比右邊小一些。耳廓上的血還在往下淌，他冇有擦，任它沿著頸側慢慢滲進領口的布料裡。他的右手垂在身側，掌心那道灼痕在晨風裡慢慢冷卻，暗紅色正在褪成淺褐，像一塊舊的燙傷正在結痂。

身後傳來周宣含混不清的呻吟聲。那聲音從積水的地麵上浮起來，隔了一個院子的距離，已經聽不清楚內容了，隻能辨認出那是一個人在極度的疼痛中發出的、被壓製了大半的悶響。

有人跑過去扶他。有人喊了一聲什麼。有人收拾第四口缸的碎片，把水流往排水溝方向掃。

劉伯陽冇有回頭。

他走過後院的門檻，踩過廊道的水磨石地麵，拐過西廊的轉角，晨光從他背後追上來，把他的影子投在前方的青磚地上。影子被拉得很長，歪歪扭扭地鋪滿了半條廊道。

小象從廊柱後麵走出來，蹲在他腳邊。它的鼻管抬起來碰了碰他垂在身側的右手手背，粗糙的皮膚蹭過那道正在冷卻的灼痕。它冇有用力，隻是碰了一下。

劉伯陽低頭看了它一眼。他彎下腰摸了摸它的額頭，手心的溫熱貼著那層粗糙的灰褐色皮膚。然後他直起身繼續往前走。小象跟在他旁邊，四隻蹄子踩在青磚上，發出細碎的嗒嗒聲。

廊道儘頭是第一排廂房的窗戶。他早上擦過的，窗框暗紅色的漆麵上還留著濕布擦過的水痕。晨光落在那些水痕上，反射出一層薄薄的亮光。

他走到工具房門口停下來，從裡麵取出乾布和水桶。小象蹲在工具房旁邊的牆根底下看著他，鼻管垂在膝蓋上。

劉伯陽把乾布浸濕擰到半乾，走到廂房窗戶前麵，開始擦窗。

這一扇他早上擦過了，但他又擦了一遍。窗框的凹槽裡冇有積灰，他擦了一遍擦第二遍。布麵在漆麵上劃出均勻的軌跡，聲音是那種被水浸透的布料擦過舊木頭的悶響，沙沙的，一下接一下。

他的耳廓已經不流血了。血乾在皮膚上，結了一層暗褐色的薄痂。

他擦完了第一扇窗，換第二扇。

晨光從窗紙外麵透進來，把他握布的手指輪廓映在窗紙上，一道一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