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醫祖 第15章

劉伯陽邁到第四步的時候，周斬掌心的青灰色球體推出來了。

那顆拳頭大小的光球在空中拉長，變成一道比之前寬出兩倍的氣流。氣流貼著地麵碾過來的時候，石板路麵上出現了細密的裂紋。裂紋從周斬腳尖的位置出發，沿直線延伸到劉伯陽腳下，把他腳底的石板震成了碎塊。

他冇有躲。他舉起刀橫在胸前，刀刃迎向那道氣流的正前方。

刀身碰到氣流的時候發出一種悶響，像是兩塊厚鐵被壓在一起慢慢錯開的聲響。他的雙臂被那股推力壓得往後彎折，肘關節彎到了極限的角度，肩膀的骨節發出了細碎的響動。雙腳在地麵上犁出兩道淺溝，被震碎的石塊堆積在他的腳跟後麵。

氣流持續了大約三息。三息之後它散開了，化作青灰色的薄霧飄散在日光裡。劉伯陽從半蹲的姿勢慢慢直起腿，把刀重新舉回胸口的高度。刀刃上沾了一層細碎的石末，他手腕抖了一下，石末從刀麵上落下來。

正院的地麵上多了一道裂縫。從周斬腳下延伸到劉伯陽剛纔站立的位置，兩丈多長，深淺不一。深的地方可以卡進一個指節，淺的地方隻是一道白線。

周斬看著他。他的眼神跟剛纔不一樣了，青灰色的霧氣在他掌心裡重新凝聚，但這一次他冇有立刻推出，而是在掌心多停留了半息，像是在等什麼東西。

劉伯陽把右腳重新踩實地麵，準備邁第五步。他的右膝在邁步之前彎了一下，又伸直了。左腳跟上來的時候踩到了地麵裂縫的邊緣，碎石在他腳底滾動了一下。他低頭穩住重心，重新抬起了刀。

周斬的第二次出手比第一次重了不止一倍。

這一次氣流不是從掌心推出的，是從他整個前臂湧出來的。青灰色的光從他小臂的每一寸皮膚底下滲出來，彙聚到手腕，在指尖凝成五道細絲。五道細絲同時甩出來，在空中交叉成一道網，朝劉伯陽整個人的正麵覆蓋下來。

網壓下來的力道比氣流沉得多。劉伯陽的雙腳在同一瞬間陷進了青磚地麵裡，腳踝以下全部冇入碎裂的石塊和灰土中。

那張青灰色的網罩住他全身的那一刻，他的脊柱彎了。從腰際到後頸的那條線被壓成了一個反弓形的弧度，像是有什麼極重的東西擱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的膝蓋碰到了地麵。右膝先著地，左膝隨即跟上。雙手還握著刀柄，刀刃橫在頭頂上方，撐著那張網的底部。

網在他的刀刃下方壓出一個凹陷，銀白色的刀麵在青灰色的光裡露出一條細窄的亮痕。他全身都在抖，從肩膀到指尖，從大腿到腳踝。汗水從額頭滴下來落在手背上，立即被風乾了。

網持續了五息。五息之後青灰色的光絲一根一根地斷開來，從中間向兩側消散。散儘之後劉伯陽跪在原地，雙膝陷在碎石裡，刀還橫在頭頂。

他用了好幾息才把手臂放下來，刀尖垂到地麵。刀刃戳進碎石的縫隙裡，直直地立住了。

他彎著腰喘了幾口氣。汗水從額前髮絲上往下滴，落在刀身上滑下去，在鐵麵上留下一道短促的水痕。他的右膝從碎石裡抬起來的時候膝蓋處的布料已經磨穿了，露出底下泛紅的皮肉。

周斬往前走了兩步。他的左右手同時抬起來。兩隻掌心裡凝出的不再是霧氣，而是實體的光柱。青灰色的光柱從他的小臂延伸出來，末端收攏成尖錐的形狀。

“第三次。”周斬說，“你接不住這一下。”

光柱推出的時候地麵上的碎石被氣流捲起來飛向兩側。劉伯陽看見了那道尖錐朝自己胸口過來，路線是直的，冇有變線，冇有分叉，就是正對著他的胸口中央。

他雙手握刀，從地上拔出來，橫在胸口。刀刃迎向尖錐。

刀身與光柱相碰的那一刻，他的雙腳再次離了地。這一次他是朝後倒飛出去的，身體在半空中翻轉了大半圈，後背撞上廊道的一根柱子。柱子冇有斷，但他整個人在柱麵上貼了一下又滑落下來，側躺在廊道的青磚地麵上。刀脫了手，落在三步之外的地上，刀刃還在發出顫鳴。

他側躺在地上，冇有動。

正院裡安靜了兩息。廊道周圍那些深藍色的衫子冇有任何聲響。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側躺的身體上。

周斬收回光柱，往前走了兩步。他站在正院中央那道裂縫的儘頭，看著劉伯陽躺著的方向。嘴角的弧線重新出現了，比進來的時候更鬆一些。他轉頭看了一眼周圍廊道裡的人，然後轉回頭準備往正門方向走。

劉伯陽動了。

他側躺的身體先動的是右手。右手從地麵上抬起來，往三步之外那把刀的方向伸過去。指尖碰到刀柄的時候他的身體纔開始挪動，手掌合攏握住刀柄，把刀拉到自己身前。然後他用左肘撐著地麵把自己頂起來，先是跪著，然後弓著背，然後扶著廊柱慢慢站起來。

後背的布料已經裂了幾道口子，肩膀處有大片的擦傷。右膝的血從破口滲出來，順著小腿往下淌，在腳踝處彙成一道細流。他站起來之後用了兩息調整呼吸，然後把刀重新舉起來。

刀刃上沾了灰土，但那條銀白色的水光還在。

周斬停下了腳步。他轉身看著劉伯陽從廊道裡走出來，走回正院的日光底下，走回那道裂縫的中間位置。他看了三息，然後雙手再次抬起來。

這一次他兩隻手從兩側同時往前推，青灰色的光從他的雙掌、前臂、肩膀同時湧出來，彙聚成一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粗的光柱。光柱表麵不是光滑的，有一層一層螺旋狀的紋路，從根部到尖端緩慢旋轉。

周斬的嘴唇動了一下。他這次說了一句能聽清的話。

“接住的話，我走。”

光柱推出來的時候速度不快，但氣流的覆蓋麵比之前大了兩倍。地麵的碎石被壓成粉末，被氣流推向兩側。那道螺旋狀的光柱正對著劉伯陽的胸口，從根部到尖端轉了三圈，在他麵前兩尺的地方突然加速。

劉伯陽冇有躲。他雙手舉刀，刀刃朝上，正對著光柱的正中心。

刀身與光柱相碰的那一瞬間，四周所有人聽見了一種聲音。

那種聲音像是一口極深的銅鐘在極遠的地方被敲響了一下，餘音從遠處滾過來。

刀刃上的銀白色水光在碰到光柱的那一刻猛地膨出，從一條線變成一麵，從一麵變成一整塊光，從刀身蔓延到他的手背、手腕、前臂、肩膀。

銀白色的光覆蓋了他的雙手和雙臂，沿著肩胛骨往上走了半寸，在鎖骨的位置停住了。

那種光跟周斬的青灰色完全不同。青灰色是凝實的，壓著的，像是冬天的河水結冰之後的那種硬。銀白色的光更像水的流動。

它從刀刃上湧出來的時候是活的，沿著他的手臂往上走的時候每一寸的流速都不一樣，肘彎那一段走得快些，肩膀那一段走得慢些。它走到鎖骨的位置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他身體裡有什麼東西接住它。

他的雙手已經感覺不到刀柄的存在了。他能感覺到的是從刀刃傳上來的那種溫度——不燙，不涼，跟他磨刀時刀刃上沾的水溫一樣，像井水放了一夜之後的那種溫度。

那道銀白色的光正沿著他的手臂往身體深處走，走過的地方他的皮肉在微微發亮，像是秋天河麵上那種乾淨的光從他皮膚底下透出來。

周斬的光柱在碰到銀白色刀麵的一瞬間裂開了。

從刀刃接觸的那個點開始，螺旋狀的青灰色紋路一匝一匝地斷開，像一根線被從中間剪開之後兩端同時往後退。退到周斬的腕部時那道青灰色的光徹底散儘了，露出他雙手的本來顏色。

銀白色的光還在往前走。它從刀刃上延展出去，越過刀尖，在空中拉成一道極細的弧線，朝周斬的方向切過去。那道弧線走過的地方空氣在微微顫動，像是有什麼極薄極快的東西從空中穿過去了。

弧線切過周斬的右手前臂。肘部以下的那截手臂從中間被分開了，斷麵平整。冇有血濺出來，因為銀白色的光走過斷口的同時封住了那些血管和肌肉的截麵，斷麵泛著一種冷調的白。斷開的半截前臂連同手掌落在地麵上，手指還保持著推送光柱的姿勢。

周斬低頭看著自己的右臂。從肘部往下的那截已經不見了，地麵上多了一隻手掌和半截前臂。他的嘴唇張開了，但冇有聲音。

他看了三息，然後他的身體開始往後倒。冇有聲，仰麵摔下去。後腦勺磕在地麵的碎石上，發出一聲鈍響。他的眼睛還睜著。

劉伯陽站在原地。他的雙手還握著刀柄，刀刃指向前方。銀白色的光已經在消退了，從鎖骨退到肩膀，從肩膀退到前臂，從前臂退到手腕，最後收回到刀身內部。收回去之後刀身上隻剩了那道磨出來的水光，跟原來一樣細，一樣平。

他的膝蓋彎了。右手和左手從刀柄上滑落，刀從手中脫出去，刀尖朝下紮進青磚之間的縫隙裡，直直地立住了。

他自己跪了下去。先是右膝著地，然後左膝。雙手垂在身體兩側，指間有溫熱的東西在往下淌。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心，掌紋裡的血正在滲出來，順著手腕往地麵上滴。

正院裡冇有人動。廊道裡也冇有聲音。風從屋頂上掠過，吹動槐樹葉子發出沙沙的響。地上的碎石粉末被風捲起來薄薄一層，從周斬的斷臂旁邊飄過去，落在劉伯陽的膝前。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廊道遠處傳來。灰藍色的舊棉袍先出現在廊道入口，趙先生從人群裡擠出來，竹鞭還攥在手裡。

他衝進正院中央的時候先看見了地麵上那隻斷手和半截前臂，然後看見了倒在碎石堆裡的周斬，然後看見了跪在刀旁邊的劉伯陽。

他的腳步在正院中央停住了。他看著地麵上那道從正院延伸到東廊的裂縫，裂縫的最深處在劉伯陽跪著的地方，青磚被切開了一條筆直的槽口，邊緣整齊。

趙先生走到劉伯陽麵前蹲下來。他伸手把插在青磚縫裡的刀抽出來擱在一邊，刀刃上的銀光已經徹底滅了，隻剩刀麵被午後的日光照出的一層普通反光。

他把刀擱好，雙手扶住劉伯陽的兩側上臂，把他從跪著的姿勢慢慢帶起來。

劉伯陽站起來的時候身體晃了一下，趙先生的手在他的臂彎處多停了一息等他站穩。他站穩之後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裡的血還在滲，順著指縫往下淌，滴在青磚上洇出一小團暗紅。

趙先生看著他。他的嘴唇動了好幾下，最後隻出來了一句話。

“你知不知道你乾了什麼？”

劉伯陽冇有回答。他還在看自己的手。掌心裡的血順著生命線的紋路往下流，在那道從掌心延伸到手腕的舊繭旁邊分成了兩股。他試著握了一下拳，血從指縫間擠出來更多了。

趙先生的聲音低了一些，低到隻有劉伯陽一個人能聽見的程度。

“你闖大禍了。”

正院周圍的人群動了。幾個人從廊道裡跑出來，把周斬從地上抬起來往外麵走。周斬的身體被抬起來的時候斷臂處有一滴深色的液體滲出來落在石板上。冇有人去撿地麵上那隻斷手和半截前臂。

趙先生還扶著劉伯陽的上臂。他的手冇有鬆開。

劉伯陽終於抬起頭。他的目光越過趙先生的肩膀，看著正院那道從自己腳下延伸到周斬原來站位的裂縫，裂縫底部的青磚斷麵泛著銀白色的冷光，跟他剛纔刀身上亮起的那道光是一樣的顏色。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把視線收回來，落在自己的手上。

血還冇有止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