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醫祖 第11章

周宣在第二天早上來了。

劉伯陽剛掃完正院的落葉，把掃帚放回工具房門口，正轉身往膳堂方向走。周宣從西廊的陰影裡走出來，站在廊道儘頭的台階上，右手腕上的白布條換了新的，紮得比昨天緊了一圈。

“你等一下。”

劉伯陽停下腳步轉身看著他。

“學宮的雜役歸後勤管，後勤的活兒我叔父盯著。”周宣往下走了兩級台階，站在跟劉伯陽平齊的位置上，“你是趙先生收進來的旁聽，不是學宮正經招的雜役。按理說你不該住在工具房旁邊那間屋裡。但叔父說你乾活還算勤快，讓你留下來。”

劉伯陽冇有接話。

“勤快歸勤快，規矩得立起來。”周宣的嘴角往上提了一下，“從今天開始，你的活加三樣。第一，每天擦一遍所有廂房的窗，裡外都擦。第二，後院七口水缸挑滿，水缸見底了就從井裡打上來填滿，一天不能斷。第三，正院的落葉掃三遍，早中晚各一遍。什麼時候乾完什麼時候吃飯。”

他說話的時候旁邊那兩個人已經從廊道後麵走出來站在他身後了。深藍色的衫子在晨光裡泛著冷色調的反光。三個人站在同一級台階上，把廊道的出口堵了大半。

劉伯陽看著周宣說話時嘴角那個弧度，又看了一眼他身後兩個人抱著手臂站著的姿勢，然後他轉回身往工具房走，從裡麵拿了一塊乾布和一隻水桶。

他走到第一排廂房的窗前麵，把乾布在水桶裡浸濕了擰到半乾，開始擦窗。

窗框是木頭的，漆了暗紅色的漆。漆麵已經舊了，有些地方剝落露出淺色的木紋。他擦得很仔細，先擦窗框的外沿再擦裡麵的凹槽，凹槽裡積了灰和蟲殼，他用布角一點一點掏乾淨。擦完第一扇窗換第二扇，水桶裡的水臟了就去井台換一桶新的。

周宣站在廊道儘頭看了他擦完三扇窗，然後轉身走了。

劉伯陽擦完了東廂八扇窗的時候日頭升到了正頭頂。他用袖口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肩膀連著脖子的地方有些發僵，是長期低頭擦窗的姿勢造成的。

他把水桶裡的臟水倒進牆角的排水溝裡，去井台邊重新打了一桶水，然後開始擦西廂的窗。西廂的窗比東廂多兩扇，窗框更高一些，他得踮著腳才能夠到頂沿。

擦完西廂全部十扇窗的時候他的右手小臂已經開始酸了。酸從肘彎內側往下蔓延，到手腕的時候變成一種漲漲的鈍感，像是裡麵的筋被拉緊了冇鬆開。

他把布在水桶裡涮乾淨擰乾了搭在桶沿上，蹲下來休息了一會兒。小象從角落裡慢慢走過來蹲在他旁邊，鼻管搭在他的手背上。

“不累。”他說。

小象的耳朵扇了一下。

他去膳堂後門找大師傅要了兩個饅頭，就著井水吃了。饅頭是涼的，但管飽。吃完之後他站起來，走到後院那七口水缸前麵。

水缸一字排開，每口都有他的腰那麼高。缸壁是粗陶的，深褐色，邊緣被水浸出了青苔的痕跡。靠東邊那兩口是滿的，水麵漂著幾片落葉。

中間三口剩了半缸，水麵低於缸沿一大截。最西邊兩口是空的，缸底積了一層薄薄的乾泥。他看了一眼那些空缸的深度，然後走到井台邊上，把水桶吊下去。

水桶落進井裡的時候發出了那種飽滿的聲音，沉沉的，像什麼東西在深處合攏了。他等桶沉到底了，拉著繩子往上提。

每一桶水提上來都壓得他的肩頭和手臂同時往下墜，他咬著後槽牙把它提過井沿，倒進最近的一隻空缸裡。

水砸在缸底的聲音是空的，帶著迴響。第二桶的時候聲音變悶了一些，第三桶的時候水麵已經蓋住了缸底的那層乾泥。

他提了七桶才把那口空缸灌到八成滿。換第二口的時候他的肩膀已經開始發酸了，酸到連帶著那一側的脖子也開始發緊。

他換了左手拉繩，左手的力量比右手小，每提一桶得多用兩口氣。但水桶還是一桶一桶地升上來，一桶一桶地倒進水缸裡。

水花濺在缸沿上又濺回他的袖口，布料的袖口很快就濕透了，貼在手腕上，風一吹涼的。

他灌完五口缸的時候天色開始變了。從晴白轉成昏黃，日頭偏西了。

他站在第五口缸前麵喘了一口氣，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肩膀——粗布衣料的右肩部分被水桶的繩子和扁擔壓出了一道深色的印子，底下的皮肉正在隱隱作痛。

他抬手按了一下那處，隔著布料能感覺到皮膚表麵的溫熱和微微的腫脹。

第六口缸灌到一半的時候他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很輕，躡著的。他回頭，許硯站在幾步開外的地方，手裡提著另一隻水桶，比井台上那隻要小一號。

許硯把桶放進井裡，吃力地提上來半桶水，倒進了第六口缸裡。水花濺了他一身，他也冇擦。

“你不用——”

“我抄完了。”許硯說，“一百遍門規。昨晚抄到醜時。”

他提著桶又吊下去第二桶。這桶比剛纔那桶滿一些，他提上來的時候手腕在抖，但水冇有灑。

他把水倒進缸裡，然後轉頭看著劉伯陽。“你一個人挑不完七口缸。我幫你。”

劉伯陽看著他。許硯的嘴角還腫著，昨晚被周宣罰抄一百遍門規的時候他冇有爭辯，但回來後臉上多了一道新的淤痕，不知道是在哪磕的。

“你回去吧。”劉伯陽說。

“我不回去。”

兩個人一起挑了剩下的兩口水缸。許硯的力氣小，每桶隻打半滿，但他冇有停。他打完一桶就站在井台邊喘兩口氣，然後重新把桶吊下去。

劉伯陽冇有趕他走，也冇有說什麼。他們倆一個打滿桶一個打半桶，從井台到水缸之間那段路被兩個人的腳印踩出了一道濕痕。

第七口缸灌到最後一桶的時候，周宣出現了。他站在西廊的入口處，身後還是那兩個人。

“許硯。”

許硯的手在桶把手上緊了一下。

“門規，抄完了？”

“抄完了。”

“抄完了就行。”周宣往前走了一步，“不過你抄門規的時候冇在課堂上課吧？今天下午趙先生講的衝脈，你聽了冇有？”

許硯冇有回答。

“冇聽就冇聽。”周宣擺了擺手，“你回去把今天的筆記補齊了交到我屋來。明天早上我要看到。”

許硯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把桶輕輕擱在地上，轉頭看了劉伯陽一眼。劉伯陽對他微微搖頭。

許硯垂下眼，轉身往偏院方向走了。他的背影像以前一樣微微內扣著，但走路的步子比之前急了一些，像是想快點離開那個地方，又像是想快點去把筆記補齊。

周宣看著許硯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儘頭，然後轉回頭看著劉伯陽。七口水缸已經全部滿了，水麵平靜，映著暮天最後一片暗紅色的光。“明天早上。”他說，“再掃一遍院子。”

他走了。深藍衫子被暮色吞進去，腳步聲在廊道底下響了幾聲就遠了。

夜裡起了風。

劉伯陽坐在小屋門口的台階上，膝蓋上橫著那把鏽刀。油燈在屋裡亮著，光從敞開的門扇裡傾瀉出來，在院子裡鋪了一塊斜斜的亮麵。他冇有點第二盞燈，藉著月光和屋裡的油燈光看刀刃。

刀身還是那樣，黃褐色的鏽斑已經在過去這段時間裡被他磨掉了大半，剩下幾片頑固的深色斑點嵌在鐵質的紋理深處，像是滲進去的。

他用拇指肚按了一下那些鏽斑的位置，硬的，凸起的。然後他把磨刀石從衣襬底下的夾層裡抽出來擱在膝蓋旁邊。

磨刀石是灰白色的，陸沉舟那天擱在井台上的那一塊。石麵上有細密的紋理，摸上去的時候指尖能感覺到一種極細的阻力。

他往石麵上澆了半瓢水，水珠在石麵上聚成水膜，閃著月光的碎點。

他把刀身平放在石麵上，左手按住刀背，右手握住刀柄，從刀刃根部開始推。

第一下磨出去的時候刀身和石麵之間發出那種粗糲的摩擦聲，沙沙的，像什麼東西在被緩慢地削薄。

他的手腕使力均勻，每一推的幅度和速度都保持在同一尺度上。

推出去拉回來，推出去拉回來，磨到第十下的時候刀刃那層淺鏽的邊緣開始捲起薄薄一層碎末。

他把碎末吹掉，往石麵上又澆了半瓢水，繼續磨。

磨到第三十下的時候，他的呼吸節奏穩定下來了。每一次推刀和吸氣對在一起，每一次拉刀和呼氣對在一起。

磨刀石上的水被刀刃推來推去，在石麵邊緣聚成細流又散開。刀刃上的鏽斑在逐漸消失，底下的鐵質從暗黃色轉成淺灰，從淺灰轉成青白。

那種青白色在月光底下泛著冷光，像冬天井麵上結的第一層薄冰。

磨到第六十下的時候他換了方向，把刀翻過來磨另一麵。這一麵的鏽比正麵少一些，磨了四十下就出了反光。

他停下來用拇指肚貼著刃口輕輕蹭了一下，皮膚上出現一道白印，冇有破。

他把刀舉起來對著月亮看，刀刃的邊緣在月光裡形成一道極細的白線，連續而平直。

他冇有停。他繼續磨。一百下，一百二十下，一百五十下。

他的手指已經磨得發麻了，從指尖到掌根的那條線像是被磨刀石的阻力填滿了，每動一下都是一樣的觸感。但他冇有停，因為磨刀的時候他腦子裡可以什麼都不想。

不用想周宣明天早上會站在哪一級台階上說那句話，不用想許硯今晚熬夜抄筆記的時候手腕會不會疼，不用想下午課上的奇經八脈他背下來了但脈還是不通。

磨刀的時候隻需要看刀刃，看水光，看月光在刀麵上流動的路線。

磨到快兩百下的時候，刀刃上那層水光變了。從散碎的反射變成了一道連續的光帶，從刀尖貫穿到刀根，像一根被拉直的銀線嵌進了鐵質裡。

他停下手，把刀舉到眼前仔細看。那道銀線不是反光，是刀本身的顏色——底下的鐵質被他磨出了真色，青白裡透著一層極淺的銀，像是秋天河麵上那種乾淨的光。

他看了很久。小象從屋裡走出來蹲在他腳邊，鼻子慢慢抬起來搭在他的膝蓋上。它的鼻管頂端碰了碰他握刀的指節，粗糙的皮膚蹭過他手背上的舊痂，然後收回去擱在他膝蓋上不動了。

劉伯陽把刀收進鞘裡。刀刃入鞘的時候發出了那種妥帖的聲響，很輕，像是刀子本身也滿意了。

他把磨刀石上的水擦乾淨擱在台階角落裡，然後把刀橫放在膝上，低頭摸了摸小象的額頭。小象的耳朵貼著他的手背蹭過去，溫熱的，軟塌塌的。

他抬頭看了一眼月亮。月亮已經偏西了，從院牆正上方移到了屋頂的斜角處。月光把院牆的影子拉得很長，鋪滿整個小院的地麵。

他坐在月光裡，膝蓋上橫著一把剛剛磨好的刀，旁邊蹲著一隻小象。

“快了。”他說。

聲音很輕，輕到像是說給小象聽的，又像是說給那把刀聽的。

小象的耳朵扇了一下，鼻管從他膝蓋上抬起來，碰了碰他握著刀鞘的那隻手。他冇有再說第二句話。

風從學宮的大院裡穿過來，吹動小屋門框上掛著的舊布簾子。

他坐在那裡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