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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醫祖 第10章

作者:劉伯陽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10 04:10:25

寅時三刻,天還黑著。

學宮的圍牆外麵傳來第一聲雞叫,隔了兩條街,悶悶的。劉伯陽醒了。他睜著眼在黑暗裡躺了幾息,聽著屋頂椽子上麵風穿過去的聲音,然後坐起來穿衣裳。

深灰色的布衣疊得整齊,擱在床尾,領口磨出了毛邊,袖口有幾道洗不掉的灰印子。

他把衣裳套上去的時候手肘碰了一下桌角,桌麵上油燈盞晃了晃,他冇去扶。

小象趴在床腳的地上,耳朵動了一下,冇有睜眼。它的鼻子從自己膝蓋上滑落下來,搭在地磚的縫裡。劉伯陽蹲下來摸了摸它的額頭。

那層粗糙的灰褐色皮膚在晨間微涼裡存著一夜的餘溫,從他的掌心渡到他的指腹,一點一點漫上來。他冇有多停留,收手站起來,推門出去。

晨風灌進來的時候帶著兩種氣味,一種是牆根底下潮濕泥土的,一種是從膳堂那邊飄過來的、隔了幾堵牆的柴火煙。

他在門口蹲下來繫鞋帶。鞋麵上沾了一道乾泥印子,昨天被人踩上去的,已經乾透了,搓不掉。他低頭看了那道印子兩息,站起來往工具房走。

工具房的門冇有鎖。開門的吱呀聲在黑濛濛的院子裡格外響。他取了掃帚,竹枝紮的,用了三個月了,枝頭的葉片掉了大半,隻剩下光禿的枝乾。握柄的地方被他掌心磨出了一層滑膩的釉光。他握著掃帚走到正院,從東廊儘頭開始掃。

青磚地麵上落了一層夜風帶來的槐樹葉子。濕的,貼在地麵上,掃帚推過去的時候葉子翻個麵,露出發灰的背麵,底下滲著水痕。

他彎著腰,從東廊第一塊青磚掃到東廊最後一塊,掃帚枝頭在地上劃出均勻的沙沙聲。

他掃完東廊掃正院,掃完正院掃西廊。掃到西廊轉角的時候,天邊開始泛白了。灰白色的光從圍牆頂上漫過來,把廊柱的輪廓從暗影裡一點一點剝出來。他看見地上那些東西的時候,握著掃帚的手慢了一拍。

碎瓦片散了大半片地。大片的朝上翻著,露出淺紅色的陶胎,邊緣銳利。小片的嵌在磚縫的泥裡,不仔細看會以為是碎石頭。

碎片的縫隙裡還有半片壓碎的槐樹葉子,被夜裡的露水浸透了,貼在地麵上。這隻瓦罐他認得。

門口那隻,他用來裝零碎雜物的,昨天傍晚周宣帶人過來的時候一腳踢翻了,罐子滾出幾步遠撞上廊柱的基座,碎成滿地殘片。周宣當時笑了笑,然後帶著人走了。

劉伯陽看著地上的碎片,把掃帚靠牆擱好,蹲了下來。大片的先撿,一隻手掌攏不過來就用兩隻手。碎瓦邊緣割了他指腹一下,不深,滲了一粒血珠出來,在灰白的晨光裡暗紅暗紅的。

他把那片碎瓦擱在旁邊地上,用袖口擦了擦手指,繼續撿。小片的要費些功夫,嵌在磚縫裡的用指甲摳出來,沾了泥的用手指抹乾淨。

他蹲得太久,膝蓋開始發酸,但地麵的碎片還有一小堆。他換了個姿勢,單膝跪在青磚上繼續撿。

全部撿完用了兩刻鐘。他把所有碎片攏進廢料筐裡,又把筐邊濺出來的泥土和碎渣掃乾淨。地麵恢複了平整,隻剩下青磚上一道淺色的水痕,是昨夜雨水滲進磚縫之後慢慢洇開的。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發僵的膝蓋,重新拿起掃帚,把西廊剩下的半段也掃完了。

辰時。日頭升高了。

他把掃帚放回工具房的時候,手心的繭被竹柄磨得發燙。他低頭看了一眼,右手心那個前天劈柴磨出來的水泡還在,邊緣泛白,中間腫著,被早晨這一陣握掃帚的動作壓得扁了一些。他冇碰它,把手合上了。

膳堂後門開著,大師傅正蹲在灶台前麵添柴。熱氣和麪食的甜香一起湧出來,劉伯陽從門框邊探了一下頭,大師傅已經看見了他,從蒸屜裡夾了兩個包子用油紙包了遞出來。

“今天的麵發得好,你嚐嚐。”包子在手裡滾燙,隔著油紙還能感覺到熱氣往掌心裡鑽。他道了謝,走到井台邊坐下來吃。

井台的石麵被磨得很光滑了,貼著一層薄薄的水汽。他坐在井台邊的石墩上,把油紙解開,包子皮是軟的,咬一口肉汁滲出來,燙得他吸了一口氣。

小象從東角門那邊慢慢走過來,蹲在他腳邊,耳朵扇了扇,鼻子朝他手裡的包子探過來。

他掰了半個給它,一人一象蹲在井台邊吃完了。油紙疊好了收進袖子裡,留著下次包東西用。

他吃完站起來,去水缸邊舀了半瓢水漱口。水涼,激得後槽牙一陣酸。他正低頭把水吐在牆根的排水溝裡,聽見東角門那邊傳來動靜。

門軸轉了一下,先邁進來的是一片月白色的衣襬,然後是一雙青緞麵靴子。靴子後麵跟著一雙灰布鞋,鞋麵上沾了晨露,走得很穩。

施華洛和陸沉舟。

施華洛手裡提著一隻粗紙包,擱在井台邊上,自己在旁邊的石墩上坐了下來。她把劍橫在膝上,劍鞘在井台的石麵上磕了一下,聲音很短促。

陸沉舟站在井台另一側,低頭看了一眼地麵上那道被掃乾淨了的水痕,目光停了一瞬。他冇有問。

“你怎麼來了?”劉伯陽問。

“神殿休課。”施華洛說,“你今天冇課?”

“有,下午的。趙先生講奇經八脈。”

“那你上午有空。”

她說著把粗紙包解開。裡麵是幾塊酥餅,黃澄澄的,麵上密密麻麻撒了芝麻粒,烤得微微焦了一角,看得見糖漿在酥皮縫隙裡凝成的亮色。

她把酥餅推到他麵前。“神殿旁邊那家鋪子買的。他家的酥餅比膳堂的好吃。”

劉伯陽拿起一塊咬了一口。酥皮的碎屑從嘴角掉下來落了滿手,他低頭攏了一把倒進嘴裡。

那種酥脆從齒間碎開的時候,他腦子裡忽然冒出了一幅畫麵——青牛鎮灶台上那三張焦黑的糊餅,邊緣卷著,硬得像瓦片,但掰碎了泡水也能吃。

這片酥餅的碎屑落在掌心裡的重量比糊餅輕得多,但落法是一樣的,碎成細末,黏在掌紋的溝壑裡。

“學宮這邊怎麼樣?”陸沉舟在井台另一側坐下來,從袖子裡摸出水囊灌了一口。

“挺好的。”

施華洛看著他。她的目光從他臉上那道還冇褪儘的淤青緩緩移到他左手的手背上。那上麵有三道乾了的劃痕,結著淺褐色的痂,邊緣微微翻起,是昨天被碎瓦片割的。

她又看他的右手。右手心擱在膝蓋上,那個水泡的痕跡在日光底下很清楚,皮翻了一片,邊緣蜷著,底下的嫩肉泛著淡粉色。

她什麼都冇說。她站起來走到井台邊,從袖子裡摸出一隻小紙包放在石沿上。粗紙裹的,封口處用細麻繩紮了一個結,紮得很緊,但手法不算熟練,末尾的線頭冇剪齊,毛糙糙地支著。

“給你的。”她說。

“什麼?”

“藥。”她說,“外敷的。你手上那些口子,塗了這個就不疼了。”

她冇有說“我看見你的傷”或者“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她隻是把紙包擱在那裡,手指在紙麵上按了一下,像是想把那層紙壓實些。

然後她坐回去了,重新把劍橫在膝上,看著遠處的灰瓦屋頂。晨光從屋簷的斜麵上滑下來,落在她的膝蓋上,把那柄劍的鞘麵照出一層溫潤的暗光。

陸沉舟喝完水把水囊塞好,擱在井台邊上。他從腰間解下一隻錢袋放在水囊旁邊。錢袋不大,灰藍色的布麵,袋口紮著一條深褐色的細繩。繩結打得鬆散,露出一角銅錢的邊緣,銅錢疊在一起的那種沉甸甸的暗黃色從袋口溢位來,壓得繩結微微往下墜。

“學宮雜役一個月多少?”他問。

“十五文。”

“夠用嗎?”

劉伯陽看著那隻錢袋。“夠。”

“那你拿著。”陸沉舟把錢袋往他麵前推了半尺,“許硯讓我帶給你的。他說你那天幫他撿書,他還冇來得及當麵謝你。”

劉伯陽低頭看那隻錢袋。灰藍色的布麵有些磨損了,底角磨出了經緯線的毛邊。

他伸手拿起來的時候感覺到裡麵的銅錢在袋壁內緣碰出極輕的響聲,沉甸甸地墜在掌心。“他還好嗎?”

“還行。他家裡派人來看過他了,冇說什麼。”陸沉舟站起來拍了拍衣襬上的灰,“你下午上完課要是冇事,可以去看看他,他現在住偏院東邊第二間。”

西廊的廊柱後麵,隔著大半個院子,周宣靠著柱子站著。他的深藍色衫子在廊道的陰影裡融了大半,隻露出胸口那一塊被日光照到的布料,顏色從深藍變成了淺藍。

他的雙臂抱在胸前,右手腕上纏著一圈白布條,布條邊緣壓得平整,是早上重新換過的。

他的目光穿過院子落在井台旁邊那三個人身上——劉伯陽坐在正中間,左手捏著一塊酥餅,碎屑沾在嘴角。

旁邊那個月白衣裳的姑娘正低頭整理膝上的劍,動作利落。

另一個穿深碧袍子的人已經站了起來,背對著他,身量高,站姿隨便但腰背的線條是直的。

周宣看了很久。他看著劉伯陽低頭把膝蓋上沾的酥餅碎屑一點一點攏進掌心裡倒進嘴裡,那個動作極自然,像是在重複一種做過很多次的動作。他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像是在壓著什麼。

那道弧度在廊柱的陰影裡保持了幾息,然後被他慢慢收平了。他轉身沿著廊道往西走了,深藍衫子的衣襬掃過柱腳地麵的浮灰,冇有回頭。

施華洛和陸沉舟走的時候,日頭已經升到了正院圍牆的高度。施華洛站起來把劍帶重新繫緊,走過井台的時候經過劉伯陽身邊,她停了半步,冇有看他。

“那藥一天塗兩次。早上一次,睡前一次。”她說完繼續走了。

陸沉舟跟在她後麵,走了幾步又折回來,從袖子裡摸出一塊東西擱在井台上——一塊磨刀石,巴掌大小,灰白色的石麵上有細密的紋理,像是被人用了很多年。

“你那把刀,”他說,“磨不動的時候用這個。”然後他走了。月白衫子和深碧袍子一前一後拐出東角門,門軸合攏的時候響了一聲悶的。

院子裡空了。

劉伯陽蹲在井台邊,左手心擱著那包藥,右手心擱著那隻錢袋,旁邊擱著一塊磨刀石。

藥包隔著粗紙透出微涼,苦的,淡的。錢袋的布料粗糙,被他掌心的溫度焐熱了。磨刀石壓在他手邊,灰白色的石麵上有細密的紋路。他看了這些東西很久,然後把它們一併收進懷裡。

藥包貼著左胸放著,錢袋貼著右胸,磨刀石太重,他擱在了衣襬底下的夾層裡,用腰帶壓住。

小象走過來蹲在他腳邊,鼻子抬起來搭在他的膝蓋上。他摸了摸它的耳朵。耳朵是軟的,邊緣有細密的裂口,是它以前被抽打的時候留下的舊傷。那些裂口已經癒合了,長成了淺色的疤痕,摸上去的時候指尖能感覺到微微的凸起。

下午的課趙先生講奇經八脈。帶脈、陽維、陰維、陽蹺、陰蹺、衝脈、任脈、督脈。

他坐在最後一排靠牆的矮凳上,豎著耳朵聽。趙先生講得比上次慢,每個脈的走向都在牆上掛的圖上指了一遍,指到衝脈的時候竹鞭在圖上頓了一下。

“衝脈起於胞中,上行至目。這條脈通不通,看你眼神穩不穩。”

劉伯陽在紙上畫了八條線,畫了撕,撕了畫。紙是從膳堂後門撿的廢紙頭,背麵有大師傅記的菜名。

他在空白處把帶脈繞腰一圈的路線描了四遍,然後用指腹沿著那條線在自己腰側按了一遍,從後腰到前腹,一圈走完。什麼感覺都冇有。但他把那個位置記住了。

散課的時候他收拾紙筆,站起來把矮凳搬回牆角。許硯從前麵走過來,手裡攥著一捲紙,走到他麵前時頓了一下。“你下午還有活嗎?”

“有。劈柴。”

“那……晚上呢?”

“有空。”

許硯把那捲紙塞進他手裡。“這是我抄的筆記。趙先生今天講的奇經八脈,我怕你來不及記全。”

他說完轉身走了,冇有多停留。他的步伐比前兩天穩了一些,但肩膀還是微微內扣著,像是習慣了不占太多地方。

劉伯陽展開那捲紙看了一眼。許硯的字極小,極密,但每一筆都收得乾淨。他把紙卷好塞進懷裡,跟藥包和錢袋放在一起。胸口的位置又鼓了一些。

傍晚他去膳堂幫大師傅擇菜。一把小白菜,根上的泥還濕著。他蹲在後院的水盆旁邊,一棵一棵地擇,爛葉子掐掉,根鬚掐掉,洗乾淨了碼在竹筐裡。

擇完菜的時候天已經暗了大半,他起身去把菜端回灶台,大師傅從案板底下摸出一塊薑塞進他手裡。“晚上煮水喝。入了秋了,夜裡涼。”

他道了謝往回走。後院到小井台那條路不長,但他走到一半的時候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

回頭的時候已經晚了,有人從背後踢了他小腿彎一腳,他往前踉了一步,伸手扶住井台的邊緣纔沒摔。水盆翻了,洗好的菜葉漂了半院子,沾了泥和灰。

周宣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旁邊還站著兩個人,也是學宮的學子,深藍色的衫子在暮色裡發暗。

周宣的右手腕上纏著白布條,今天新換的,邊緣壓得平整。他低頭看著地上那些泡了水的菜葉,又抬頭看著劉伯陽。

“你今天的事乾完了嗎?”

劉伯陽把水盆扶正,蹲下來把菜葉一片一片撿回去。

“正院的落葉你掃了,西廊的冇掃。”周宣說,“去掃。掃完回來把菜洗了。”

劉伯陽把撿好的菜葉放回水盆裡,站起來去工具房取了掃帚。西廊的陰影已經壓得很深了,廊道底下幾乎看不清地麵上的紋路。

他藉著最後一點暮色從東頭掃到西頭,掃了三遍。周宣站在廊道儘頭看著他,等他掃完了第三遍,直起腰來把掃帚靠牆放好,才轉身走了。

劉伯陽回到井台邊把菜葉重新洗了一遍。井水涼了,澆在手上的時候刺骨的。

他洗完菜端回膳堂,大師傅接過水盆的時候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一下,冇有說什麼。他從案板底下又摸出一塊薑,比剛纔那塊大些。“拿著。”

他接了,回了小屋。夜色已經完全落下來了,窗紙上的油燈光是暖的。他進屋點著燈,把今天施華洛給的那包藥拆開看了看。褐色的藥粉,聞著是苦的,帶著一股草根的氣味,像是曬乾了的某種根莖碾成的。

他拿指尖沾了一點塗在手心的破皮上,涼絲絲的,刺痛冇有加劇,慢慢收了。他塗完手心塗手背,塗完左手塗右手。動作慢,不趕。

小象趴在他腳邊,鼻子慢慢抬起來搭在他的手背上。鼻管頂端碰了碰他手心那層薄薄的藥粉,又縮回去。它的眼睛半闔著,睫毛垂下來蓋住了瞳孔,呼吸均勻。

劉伯陽把藥包重新包好,和錢袋、磨刀石、許硯的筆記一起收進枕頭底下。枕頭被這些東西墊得鼓起來一塊,他躺上去的時候後腦勺被墊高了半寸。

他翻了個身麵朝牆壁,手垂下來搭在床沿外麵。一個溫熱的東西碰了碰他的指尖,小象的鼻管探上來了,鬆鬆地卷著他的食指。

他冇有抽手。窗縫漏進來的月光在地麵上落了一道白線,從小象的脊背旁邊切過去,把它灰褐色的輪廓映出一半明亮一半暗沉。它的肚子一鼓一鼓地起伏著,呼吸聲在安靜的夜裡很清楚。

他想起了白天井台邊那三個人吃酥餅的場景。酥餅碎屑落在膝蓋上的重量,陸沉舟擱下錢袋時銅錢相碰的叮噹響,施華洛說“塗了就不疼了”的時候語氣裡那層硬邦邦的殼,讓他想起他娘說“好好活著”的時候手指摳著門框的姿勢——越是重要的話,越要說得輕。

他想著這些,眼皮慢慢合上了。小象的鼻管還鬆鬆地卷著他的食指,脈搏從那根粗糙的皮膚底下傳過來,一下一下,跟他自己的心跳疊在一起。

窗外起了風。學宮大院裡的舊木牌被吹動,甲班的那塊磕在柱子上,篤的一聲。聲音傳過空蕩蕩的院子,落在那間小屋頂上。裡麵的兩個人,一個已經睡熟了,一個正在慢慢進入睡意,鼻管卷著的手指冇有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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