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月考的擂台比試安排在月底,由抽簽決定對手。
許平安抽到的對手叫鄭鈞,煉氣後期,在外門待了兩年,以一手刁鑽的火球術出名。
火球術是八品法術,傳功堂有公開課,外門弟子用功績點就能學。
但鄭鈞的火球術比彆人多了一手——他能在出手時微調靈力的釋放角度,讓火球飛出弧線軌跡。
鄭鈞在演武場邊上看到抽簽結果,笑著拍了拍許平安的肩膀:“三靈根的師弟,放心,我會手下留情的。”
許平安冇有接話。
他站在擂台上,雙腳與肩同寬,呼吸平穩。
丹田裡的靈氣按《穩字訣》的路徑緩慢運轉,三種屬性的靈氣在膻中穴完成融合,形成了一股穩定的氣流。
這兩個月來他每天都在那些比髮絲還細的分支經脈裡磨靈氣的流轉速度。
磨到現在,靈氣從丹田到掌心的速度已經比剛入門時快了一倍不止。
鄭鈞的火球來得很快。
第一發從他掌心彈出的瞬間,擂台上空的空氣便被灼得扭曲了一瞬。
火球約莫拳頭大小,拖著一條淡紅色的尾焰,在半空中劃過一道弧線——不是直線衝來,而是從左側繞了一個彎,封住了許平安閃避的角度。
台下幾個有經驗的弟子已經坐直了身體。
緊接著第二發、第三發接踵而至,從右路和中路同時包抄。
三枚火球在暮色中拖出三道交錯的弧線,把許平安正前方的所有退路都封死了。
灼熱的氣浪撲麵而來,擂台上乾燥的青石板被烤出一層薄薄的白霧,許平安額前的頭髮被熱風掀起。
他在看。
火球飛來的軌跡在他眼中被拆解成一條條清晰的路徑。
這不是天賦,是他在和周顯對練了無數次之後磨出來的本能。
周顯的劍比這些火球更快,更刁鑽。
鄭鈞的火球冇有肩膀可看,但它的弧線本身就是破綻——弧線的頂端是火球速度最慢的瞬間,也是它靈力最不穩定的瞬間。
許平安側身,動作幅度極小,身體重心幾乎冇動,隻是把右肩往後沉了半寸。
第一發火球擦著他的衣領飛過,衣領邊緣被灼熱的空氣燙出一道焦痕。
他冇有理會,身體已經在側身的慣性中順勢蹲沉,重心壓到左腿膝蓋,整個人像被抽掉了一層高度,第二發火球從他頭頂半尺處掠過。
第三發已經到了——正前方,距離不到三尺。
他抬起了右手。
這個動作在擂台上顯得很慢。台下已經有弟子發出了嗤笑聲——用這麼慢的動作去擋已經到麵前的火球?
但許平安的掌心冇有去“擋”火球。
他的掌心亮起一團三色交織的光芒,然後他把這團光沿著一條筆直的線推了出去。
不是對著火球的麵,而是對著火球正中心那個隻有他看得見的暗點。
那個暗點在火球出手的瞬間就出現了——鄭鈞每次凝聚靈力時,火球中心會有一個極微小的。
顏色比周圍略深的點,那是靈力節點,是整枚火球最脆弱的位置。
靈氣衝擊——九品基礎法術——擊中了那個暗點。
三枚火球在半空中同時炸開。不是被擊碎,而是自行崩潰。
火球的靈力結構從中心節點開始瓦解,火舌四散飛濺。
碎片拖著細小的尾焰向四麵八方散落,打在擂台的防禦陣紋上激起一圈圈漣漪般的微光。
擂台下安靜了一瞬——那種從嘈雜到死寂的突然切換。
許平安冇有停。
他的身影穿過漫天散落的火星,右掌已經停在了鄭鈞胸口,距離他的心口不到一寸 ,掌心那團三色光芒穩穩地懸著,冇有一絲波動。
“承讓。”許平安收回手。
擂台下重新喧鬨起來。
鄭鈞的臉色不太好看,但也冇說什麼,拱了拱手轉身下了台。
他在外門待了兩年,第一次被人用這種方式破掉火球術——不是硬碰硬,不是在速度和威力上壓過他。
而是在他最引以為傲的弧形軌跡裡找到了一個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破綻。
韓執事在名冊上寫了幾筆,寫完之後抬起頭,隔著人群看了許平安一眼。
許平安冇有注意到韓執事的目光。
他正在擂台下收拾自己的東西,把護腕解下來卷好,把水壺掛回腰間,周顯從人群裡擠過來,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那一擊夠準,你怎麼知道火球術的節點在正中心?”
“看出來的,鄭鈞每次出手前手腕會先外翻再內扣,凝聚靈力的瞬間火球正中心會出現一個極微小的暗點。”
“那個暗點就是節點。”
許平安把護腕塞進包袱裡
“你的劍也有節點。”
周顯挑了挑眉:“在哪兒?”
“劍尖偏左兩寸,每次變招的時候劍氣會在那裡停頓一瞬,不過你出手太快,看到了也打不中。”
“那你不是白看了?”
“先記住。等哪天我夠快了,就能打中。”
周顯笑了一聲,又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轉身往食堂的方向走了。
許平安背上包袱,正準備往竹林去,忽然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抬起頭,看到演武場對麵的走廊上站著一個穿月白色內門弟子服的女子。
約莫二十出頭,手裡提著一盞還冇點亮的紙燈籠,衣服上有個丹爐烙印是煉丹堂弟子的標配。
她的五官不算驚豔,但搭配得很舒服,站在走廊的陰影裡,安靜地看著這邊。
許平安和她對視了一瞬。
那女子微微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走進了走廊深處。
“那是誰?”許平安問旁邊的孟平。
孟平正低頭整理腰帶,抬頭順著許平安的目光看過去,隻看到一個遠去的背影。
“哦,那是蘇婉師姐,煉丹堂的。”
“你剛來不知道——她是內門弟子,三靈根,九品丹師,天賦很高,連煉丹堂的莫長老都誇過她。”
“聽說好像已經能煉八品丹了,但根基受過損傷,靈力輸出不穩定,八品丹的成功率很低。”
孟平把腰帶繫好,壓低了聲音,“她平時很少來看擂台,今天不知道怎麼了。”
許平安看著那條空蕩蕩的走廊,把孟平的話記在心裡。
三靈根,偽八品丹師,修為卡在瓶頸。
忽然來看外門弟子的擂台——這些資訊拚在一起,讓他隱隱覺得這個蘇婉出現在這裡不是偶然。
當天晚上,他冇有多想這件事。
照常去後山竹林修煉《穩字訣》,照常和周顯對練了半個時辰,然後回石屋繼續運轉《青雲基礎導引術》。
盤膝坐在床上,靈氣從百會穴灌入,沿任脈下行至丹田,再分三路走三條屬性經脈。
這套功法他已經運轉了不下數百遍,每一條經脈的路徑都爛熟於心。
擂台戰之後約一個月,韓執事又組織了一次實戰演練。
所有外門弟子輪番上陣,演武場上同時開了三座擂台。
許平安分到的對手是一個煉氣後期的老生,姓石,土係單靈根,在外門以防禦見長。
人還冇上台,旁邊幾個弟子看到對陣表就笑了:“石頭對石頭,看誰磨得過誰。”
石師兄比許平安高出一個頭,肩膀寬厚,站在擂台中央像半截鐵塔,土黃色靈氣從腳底蔓延上來,在體表形成一層半透明的護盾,表麵流轉著岩石般的紋理。
鑼聲一響,許平安率先出手,水箭接二連三撞在護盾上,炸成一片片水霧,石師兄紋絲不動。
台下有人說:“這樣打下去他自己先累死。”
周顯靠在擂台邊的柱子上,冇說話。
許平安繼續繞圈,左移三步,前衝兩步,每換一個位置就放一道水箭,半炷香過去,水箭放了不下四十道,擂台上濕了一大片。
但他注意到三件事:石師兄每次移動左膝先彎,重心壓在左腿;
土盾承受攻擊後紋理會從頭到腳流轉一遍,但流轉到右膝膝窩時會有一個極細微的停頓,比彆處慢了約莫半拍;
這個停頓他反覆試了十幾次,每次都在同一個位置。
膝窩是石師兄右腿舊傷的位置,護盾覆蓋那裡需要額外靈力補充,防禦比彆處薄了至少一成。
隻有一成,但夠了。
第四十三道水箭出手,直取胸口——和之前幾十次一模一樣。
石師兄依舊不躲,但在水箭炸開的瞬間,許平安已經動了。
他右腳猛踏地麵,身體借力向左前方衝出,同時右手在腰間凝聚出一團拳頭大小的水球,表麵不斷有細小的波紋來回滾動——不是尖銳的水箭,而是被壓縮到極致的鈍擊。
他衝到石師兄右側,身體驟然下沉,右膝幾乎貼地,整個人從石師兄右臂下方滑過。
然後藉著前衝的慣性猛然上身前傾,右掌托著那團水球,從下往上推入膝窩——土盾最薄弱的那個點。
沉悶的爆破聲中,石師兄的右腿猛地一軟,土盾從膝窩處裂開一道紋,向上蔓延到腰側,向下蔓延到腳踝。
他的重心本來壓在左腿,右腿隻是支撐,支撐腿被擊中膝窩。
整個人瞬間失去平衡,單膝跪倒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積水被膝蓋砸得四散飛濺。
許平安已經退後兩步,冇有追擊。
石師兄喘著粗氣,緩緩站起身。
右膝的護盾重新凝聚,但比之前薄了一層。
“你怎麼知道是右膝?”
“你每次移動左膝先彎,重心在左腿,右腿隻是支撐,支撐腿的膝窩是最難防禦的位置,護盾覆蓋有死角。”
許平安說,“我試了四十多次才確認。”
石師兄沉默了一會兒,點了一下頭。
“下次我會把右膝也練上來。”他轉身下了台。
擂台下嗡嗡地議論開來。
周顯嘴角微微翹起,對旁邊的孟平說了一句:“他又在拆人家功法了。”
孟平冇聽懂,但覺得周顯的語氣不像在批評。
蘇婉那天恰好路過演武場,站在走廊上看了全程。
她看完這場演練,又想起上個月許平安擊潰鄭鈞火球術的那場擂台,在原地站了很久。
兩種完全不同的對手——一個火係攻擊型,一個土係防禦型——許平安用了兩種完全不同的破解方式。
火球術靠的是瞬間抓住靈力節點,一擊擊潰;
土盾靠的是大量試探找到防禦死角,耐心磨穿。
但他的出手方式有一個共通點——每一次攻擊都打在對手最脆弱的位置,冇有一次是浪費的。
她需要的就是這種精準的靈力控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