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月照落舊詩行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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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以寧幾乎是強撐著走回宴會廳的。

謝景行的出現和靈汐的威脅，像兩把重錘砸在她本就緊繃的神經上。

她維持著表麵的鎮定，與幾位重要的生意夥伴寒暄告彆，婉拒了溫以安要立刻送她回家的提議，隻說自己想再靜靜。

溫以安敏銳地察覺到妹妹的不對勁，但見她神色疲憊卻堅持，隻好再三叮囑跟車的保鏢提高警惕，又悄悄吩咐人再去查查今晚飯店內外的異常。

回程的汽車裡，溫以寧靠在車窗上，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霓虹。

一個念頭在她心中清晰起來,離開上海，去一個更遠,更隱蔽的地方。

等風頭過了，等那對瘋子自相殘殺得差不多了再說。

她需要錢，需要新的身份，需要絕對可靠的路線。

回到溫府，她徑直去了書房，反鎖上門。

攤開地圖，手指在上麵緩緩移動。

香港？南洋？還是更遠的歐洲？

指尖停在了香港的位置。

那裡洋行林立，魚龍混雜，又是英租界，或許是個藏身的好去處。

溫家在那裡也有些產業根基。

她開始默寫記憶中溫家在香港的聯絡人和隱蔽資產，又拉開抽屜，取出溫以安給她備著應急的一小匣金條和幾張不同名字的支票。動作迅速而冷靜。

就在她將最後一張紙條疊好，準備塞進隨身小包的夾層時，書房裡的電話突然尖銳地響了起來。

深夜的鈴聲格外刺耳。

溫以寧心頭一跳，猶豫了一下，還是走過去接了起來。

“喂？”

電話那頭一片死寂，隻有細微的電流聲。

過了幾秒，才傳來一聲極輕、極柔的哼唱，正是《遊園驚夢》的調子。

溫以寧渾身的血液瞬間凍結。

“姐姐!”

靈汐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依舊甜美，卻裹著毒液：“上海灘的夜景好看嗎？比北平的戲樓煙火，如何？”

“你想乾什麼？”溫以寧握緊聽筒，指甲發白。

“不想乾什麼呀！”

靈汐輕笑：“就是提醒姐姐，跑得快是冇用的。你的魂魄裡有我的印記，天涯海角，我都找得到你。”

“哦，對了！”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你哥哥派去查探的人，很不小心呢，在黃浦江邊滑了一跤，怕是再也上不來了。真是可惜。”

溫以寧眼前一黑，扶住桌沿才勉強站穩。

靈汐在示威，也在警告。

她不僅知道自己的一舉一動，還能輕易傷害她身邊的人！

“你到底要怎樣才肯放過我？”溫以寧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

“放過你？”

靈汐的笑聲變得尖銳：“姐姐，你怎麼還不明白？我需要你啊。你的身子，你的命格，是上天賜給我最好的禮物。謝景行那個蠢貨浪費了三年，我可不會。”

她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明晚子時，外白渡橋下，我等你。一個人來。”

“如果我不去呢？”溫以寧咬牙。

“不去？”

靈汐慢條斯理：“那你就等著給溫以安收屍吧。哦，或許不止他，還有你們溫府上上下下幾十口人。你說，是被吸乾血氣變成人乾好看，還是被一場意外的大火燒成焦炭更體麵？”

電話被乾脆地掛斷，隻剩忙音。

溫以寧跌坐在椅子上，渾身冰涼。

靈汐已經徹底撕下了偽善的麵具，她不僅強大，而且瘋狂，毫無顧忌。

去，是自投羅網，十死無生。

不去，哥哥和溫家滿門都要因她遭殃。

巨大的絕望和憤怒幾乎將她淹冇。

憑什麼？！她隻是想活下去，想離開那個吃人的地方，為什麼就是不肯放過她！

就在這時，書房窗外傳來“叩叩”兩聲輕響。

溫以寧悚然一驚，抓起桌上的拆信刀，厲聲問：“誰？”

“是我。”

窗外傳來謝景行壓得極低的聲音，帶著急促的喘息：“以寧，開窗！快！”

溫以寧走到窗邊，掀起窗簾一角。謝景行狼狽地掛在窗外狹窄的裝飾簷上，臉上有新鮮的血痕，製服也扯破了好幾處，正焦急地看著她。

“你怎麼進來的？滾！”溫以寧毫不客氣。

“溫府的保鏢和防護攔不住我，也攔不住靈汐！”

謝景行急促地說：“我聽到她給你打電話了！她是不是威脅你明晚去外白渡橋？你不能去！那是陷阱！”

“不用你假好心！”

溫以寧冷笑：“這不正是你們想要的嗎？”

“不是！”

謝景行痛苦地低吼，眼底是全然的慌亂和悔恨：“以寧，我知道我現在說什麼你都不會信。但我求你，信我最後一次！

“靈汐的魂體比我預想的更強，她吞噬了那幾個學徒的血氣，又得了你部分心頭血滋養，離完全實體化隻差最後一步！她讓你去，是要在那個陰氣最盛的時刻，以橋下水域為媒介，強行奪舍你的身體！”

他語速飛快，生怕她不信：“玄真道長給我的鎮魂符，必須在極陽或極陰之地，配合特定時辰才能發揮最大作用。外白渡橋下，水汽陰寒，子時正是陰氣巔峰，在那裡，鎮魂符的威力會大打折扣！她是要在那裡徹底解決我這個變數，然後獨占你！”

溫以寧的心不斷下沉。謝景行的話邏輯清晰，與她感受到的靈汐的迫切和詭異能對上。這更像一個精心佈置的絕殺之局。

“那你告訴我，我能怎麼辦？”

她盯著他，眼中是冰冷的絕望：“不去，我哥和溫家怎麼辦？去，是死。橫豎都是死路，謝少爺，你教我選哪條？”

謝景行看著她眼中深不見底的疲憊和恨意，心臟像被狠狠攥住，痛得他幾乎窒息。

是他，把她逼到了這般絕境。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眼神變得異常堅定，甚至帶上一絲狠厲。

“我去。”

他斬釘截鐵地說：“明晚子時，我去外白渡橋。我會帶上鎮魂符，用我的命催動它。就算不能徹底封印她，至少也能重創她，給你和溫家爭取時間逃離！”

他看著她，眼神近乎貪婪，彷彿要將她的模樣刻進靈魂裡：“以寧，這是我欠你的。我隻求你等我拖住她，你立刻跟你哥走，走得越遠越好，永遠彆再回來。”

說完，他不等溫以寧反應，深深看了她最後一眼，那眼神複雜難言，有眷戀，有悔恨，更有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

然後，他鬆開手，身影敏捷地滑下屋簷，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溫以寧站在窗前，手裡還握著那把冰冷的拆信刀，夜風吹得她渾身發冷。

謝景行要去送死？

用他的命，換她和溫家的生路？

她應該感到快意，這個毀了她一生的男人終於要遭報應了。

可為什麼心口那塊早已冰冷死寂的地方，卻傳來一絲細微的、連她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抽痛？

不，不能心軟。

這一定又是他的苦肉計，是他和靈汐聯手演的新戲碼！

她狠狠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隻剩一片冰封的決斷。

無論如何，明晚的外白渡橋，她必須去。

但不是去送死。

她要親眼看著，這對將她人生拖入地獄的癡情眷侶，如何迎來他們的終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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