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月照落舊詩行 13

-

13

謝景行幾乎要衝過去。

他看清了，那道紅衣身影，確實是靈汐！

可她怎麼會來上海？她明明該在北平的廢墟裡養傷！

他藏在柱子後的身體瞬間繃緊，冷汗浸透了侍應生的廉價襯衫。

溫以寧轉身的動作凝滯了，她的側臉在宴會廳流轉的燈光下，一片慘白。她看見了。

靈汐無聲地對她做了個口型，然後，那道紅色的身影如煙般消散在街角的黑暗裡，彷彿從未出現過。

但那股陰冷的，甜膩的腥氣，卻如同跗骨之蛆，縈繞在鼻尖。

溫以寧的手指蜷縮起來，指尖深深掐進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痛楚，才勉強壓住那股從心底翻湧上來的寒意。

“溫小姐？”身旁的洋商察覺她的異樣，關切地詢問。

溫以寧迅速調整呼吸，扯出一個無可挑剔的得體微笑，用流利的法語道歉：“抱歉，突然有些頭暈，許是廳內太悶了。失陪一下。”

謝景行眼睜睜看著她離開，想追上去，腳下卻像生了根。

靈汐的出現打亂了他所有的計劃。

他懷裡的鎮魂符微微發燙，像一塊烙鐵，燙著他的胸口，也燙著他的心。

他原本想想遠遠看她一眼，確認她安好，或許還能說上一句對不起。

哪怕她永遠不會原諒。

可現在，靈汐來了。

這個認知讓他渾身的血液都冷了下去。

她是為了溫以寧來的，她需要溫以寧那獨一無二的至陰命格來完成最後的轉生。她會不惜一切代價。

而他，是幫凶，是將溫以寧推到如此境地的罪魁禍首。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他。不是為謝家，不是為所謂的振興，僅僅是為了那個此刻正獨自走向露台的、單薄而決絕的背影。

他不能再躲在暗處了。

溫以寧靠在冰涼的露台欄杆上，夜風吹拂著她滾燙的臉頰，卻吹不散心底的寒意。

腳步聲自身後響起，不疾不徐。

溫以寧冇有回頭，這個腳步，她太熟悉了。

“以寧。”

謝景行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嘶啞乾澀，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小心翼翼。

溫以寧緩緩轉過身。

他穿著不合身的侍應生製服，臉上帶著匆忙遮掩也蓋不住的憔悴和胡茬。

“謝少爺！”

她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穿成這樣混進來，真是委屈你了。”

謝景行被她話語裡的冰冷刺得一縮，上前一步：“以寧，你聽我說，靈汐她”

“我知道她來了。”

溫以寧打斷他，杏眼裡是一片死寂的湖水：“怎麼，謝少爺是來替你的靈汐打前站，還是來親自抓我回去，繼續取血養你的百年怨靈，好完成你振興謝家的宏圖大業？”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紮得謝景行體無完膚。

他張了張嘴，想辯解，卻發現任何語言在血淋淋的事實麵前都蒼白無力。

他曾經的確就是這麼想的，這麼做的。

“不不是的！”

他急切地搖頭，眼底漫上痛苦：“以寧，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玄真道長告訴我了，靈汐是怨靈，她要的不是振興謝家，是毀了謝家，是是要你的命！”

他終於說了出來，帶著悔恨的顫音。

溫以寧卻隻是輕輕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裡冇有絲毫溫度，隻有無儘的嘲諷：“哦？謝少爺現在終於肯信了？可惜，晚了。”

她攏了攏披肩，彷彿要隔絕他帶來的所有氣息：“我的死活，與謝少爺再無瓜葛。煩請你，和你的靈汐，離我遠一點。溫家雖不及從前，但護住我一個女子，尚且足夠。”

說完，她轉身便要離開露台。

“以寧！”

謝景行猛地伸手抓住她的手腕，觸手一片冰涼纖細，他心口一痛，卻不敢用力：“你聽我說完！靈汐已經追到上海了，她不會放過你的！那道鎮魂符道長說，隻有你的至陰之體做引，或者或者用我的陽剛命格催動，才能徹底封印她！”

似乎是怕被誤會，他連忙解釋。

“用我的！用我的命！我來跟她同歸於儘！”

溫以寧停下腳步，卻冇有回頭。

她的聲音順著夜風飄來，輕得像歎息，卻又重得似千鈞：

“謝景行，你的命，我不稀罕。”

“你欠我的，你也還不起。”

她一根一根，堅定而緩慢地，掰開了他緊握的手指。

那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彆再出現在我麵前。你的懺悔，留給你謝家列祖列宗，或者，留給你懷裡的木偶吧。”

她步下露台台階，墨綠色的旗袍下襬消失在門廊的燈光裡，再未回頭。

謝景行僵立在原地，手裡空留著她腕間殘存的一抹微涼。

她說，他的命，她不稀罕。

她說，他欠她的，他還不起。

原來，被至親至愛之人徹底厭棄,視為無物，是這般滋味。

比玉針刺心更痛，比烈火焚身更灼。

他踉蹌一步，扶住冰冷的欄杆，望著她消失的方向，喉嚨裡湧上一股腥甜。

就在這時，那道陰冷的女聲，帶著戲謔的笑意，直接在他腦海中響起：

“景行，看到啦？你的少夫人，恨你入骨呢。”

“不過沒關係等我吞了她，得了她的身子和命格，我會替你好好疼她的。”

“你說，是用她這張臉，讓你看著她對我予取予求好呢？還是讓她親眼看著，你是怎麼為了我，再一次把她推進地獄？”

“咯咯咯我真是，迫不及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