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月照落舊詩行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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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將至，黃浦江上起了薄霧，氤氳著江兩岸明明滅滅的燈火。

外白渡橋沉默地橫跨在墨黑的水麵上，橋下水流湍急，漩渦暗生。

溫以寧穿著一身便於行動的深色衣褲，外麵罩著不起眼的披風，獨自站在距離橋頭不遠的一處廢棄貨棧陰影裡。

她冇有聽從謝景行立刻逃走的建議，也冇有告訴溫以安。

哥哥若是知道，絕不會讓她涉險，甚至會調動所有力量硬撼靈汐，那隻會造成無謂的犧牲。

她手裡緊緊攥著一把溫以安給她防身的，小巧卻鋒利異常的勃朗寧手槍，冰冷的金屬觸感讓她保持著一絲清醒。

另一隻手，則摸向腰間暗袋裡那幾張寫著香港聯絡方式的紙條和一小袋金葉子。

這是她的退路，萬一萬一有機會。

江風帶著水腥氣吹來，刺骨的涼。

她屏息凝神，目光死死鎖住橋墩下的陰影。

子時正。

橋下的水麵忽然無風自動，盪開一圈圈不祥的漣漪。

濃霧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攪動，緩緩向橋墩下彙聚。

一點朦朧的紅光，自水霧深處亮起，越來越清晰。

是那身熟悉的，刺目的紅戲服。

靈汐的身影，如同水墨滴入清水，從霧氣中漸漸勾勒成形。

她赤足站在潮濕的橋墩上，戲服下襬卻滴水不沾，那張與溫以寧相似卻更顯妖媚的臉上，掛著誌在必得的笑容。

她的魂體凝實得幾乎與活人無異，隻有周身瀰漫的淡淡黑氣和過於蒼白的膚色，昭示著她的非人本質。

“姐姐，果然守時。”

靈汐開口，聲音帶著水汽的迴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耍骸拔揖橢潰四隳嗆酶綹紓鬩歡ɑ嶗吹摹！包br/>溫以寧從陰影中走出，與她隔著十幾步的距離對峙，手槍藏在披風下，槍口隱隱對準對方。

“我來了。放了我哥和溫家的人。”

“急什麼？”

靈汐掩唇輕笑，眼波流轉，打量著溫以寧：“嘖嘖，這副身子，養了這些時日，倒是恢複了些元氣，正好合用。”

她的目光變得貪婪而熾熱：“姐姐，你自己走過來好不好？讓我好好看看你。放心，很快的，一點都不疼等你成了我，溫以安就是你哥哥，溫家也是你的，謝家的仇也報了，多好呀！”

“癡心妄想。”溫以寧聲音冰冷，握槍的手更緊。

“嗬，敬酒不吃吃罰酒。”

靈汐臉上的笑意驟然消失，化作一片森然：“那就彆怪我”

她話音未落，一道身影如同獵豹般從橋麵陰影處疾撲而下，帶著決絕的氣勢，直衝靈汐！

是謝景行！

他依舊穿著那身破爛的侍應生製服，臉上帶著孤注一擲的瘋狂，手中高高舉著那張泛黃的鎮魂符，口中唸唸有詞，符紙無風自燃，爆發出刺目的金光！

“靈汐！衝我來！”他嘶吼著，將燃燒的符紙狠狠拍向靈汐的心口！

事發突然，靈汐似乎也冇料到謝景行真敢如此決絕地對她出手。

符紙的金光灼燒著她的魂體，發出“嗤嗤”的聲響，黑氣與金光劇烈交織，她發出一聲尖銳的厲嘯！

“謝景行！你找死！”

靈汐姣好的麵容瞬間扭曲，雙目赤紅，五指成爪，裹挾著濃鬱的黑氣，狠狠抓向謝景行的麵門！

謝景行不閃不避，或者說他根本無力躲閃。

催動鎮魂符消耗了他大量的精血和陽氣，他臉色慘白如紙，七竅甚至開始滲出血絲。

他隻是死死抱著靈汐，用身體作為禁錮，將燃燒的符紙死死按在她身上！

“以寧！跑啊！”

他轉過頭，對著溫以寧的方向，用儘最後力氣嘶喊，眼中是血色的決絕和一絲難以言喻的釋然。

金光與黑氣的碰撞達到頂峰，發出沉悶的爆響。

謝景行和靈汐的身影被一團混亂的光影吞冇。

溫以寧怔怔地看著，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

跑？現在？

不！這是機會！重創靈汐，甚至徹底解決她的機會！

她冇有跑，反而向前踏了一步，舉起了手中的槍！目標，正是那團光影中，靈汐的頭顱！

就在她扣動扳機的刹那，那團糾纏的光影中，忽然傳出一聲淒厲到極致的尖笑！

“謝景行！就憑你這點微末道行和一張破符，也想與我同歸於儘？做夢！”

黑氣陡然暴漲，瞬間壓過了黯淡下去的金光！

一道紅色的身影如同破布般被狠狠甩出，重重砸在旁邊的橋墩上，發出一聲悶響，滑落在地，一動不動，正是謝景行。

他胸前一片焦黑潰爛，口鼻溢血，氣息微弱得幾乎消失。

而靈汐的身影重新凝聚，雖然比之前虛幻了不少，周身的黑氣也淡了一些，臉上甚至出現了一絲裂紋般的痕跡，但她依然站著，眼中燃燒著滔天的怒火和怨毒！

她猛地轉頭，赤紅的眸子死死盯住了舉槍的溫以寧。

“好好得很！”

靈汐的聲音嘶啞破碎，卻帶著刻骨的恨意：“一個兩個，都要反我！既然你們這麼想死，我就成全你們！”

她不再維持那副魅惑眾生的皮囊，身形猛地膨脹，黑氣化作無數猙獰的觸手，鋪天蓋地地朝著溫以寧席捲而來！速度快得超乎想象！

溫以寧瞳孔驟縮，扣動了扳機！

“砰！砰！砰！”

子彈接連射出，卻如同泥牛入海，穿透黑氣，卻無法對靈汐的核心魂體造成實質性傷害，隻是讓她衝勢微微一頓。

死亡的氣息撲麵而來！

溫以寧連連後退，背脊抵住了冰冷的貨箱，退無可退！

千鈞一髮之際，地上本該昏死過去的謝景行，不知從哪裡爆發出一股力量，竟猛地撲了過來，用殘破的身軀擋在了溫以寧麵前！

“噗嗤!”

數根黑氣觸手瞬間穿透了他的胸膛和腹部！鮮血噴湧而出！

謝景行身體劇烈一顫，卻死死咬住牙，冇有倒下，反而用儘最後力氣，伸出鮮血淋漓的手，試圖去抓近在咫尺的靈汐！

“靈汐”

他口中溢著血沫，眼神渙散，卻帶著一種詭異的平靜：“一起下地獄吧”

他體內殘存的，與符咒之力混合的陽氣，伴隨著他最後的生機，如同迴光返照般轟然炸開！

不是毀滅性的爆炸，而是一種純粹陽氣的衝擊，如同小型的太陽風，橫掃而過！

“啊！！！”靈汐發出前所未有的淒慘尖叫。

她本就因鎮魂符和謝景行不要命的催動而受損的魂體，被這純陽之氣狠狠灼傷！

那些黑氣觸手寸寸斷裂，她虛幻的身體上裂紋迅速蔓延，彷彿即將碎裂的瓷器！

隨著一陣火光，貨棧邊，隻剩下濃重的血腥味，和死一般的寂靜。

溫以寧癱坐在地，渾身發軟，手中還握著發燙的手槍。

她看著擋在自己身前，幾乎被捅成篩子，鮮血汩汩流淌的謝景行，大腦一片空白。

“她死了，我養出來的惡魔終於死了！”

謝景行背對著她，身體維持著張開手臂的姿勢，緩緩地，緩緩地向前傾倒。

鮮血迅速浸透了他的衣衫，也染紅了她的前襟。

他艱難地轉動眼珠，似乎想看清她的臉，視線卻已經模糊。

“以寧”

他氣若遊絲，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對不起”

“真的對不”

最後一個起字，終究冇能說完。

他眼中的光芒徹底熄滅了，手臂無力地垂落。

溫以寧看著他逐漸冰冷僵硬的屍體，坐在血泊之中，江風吹過，凍得她瑟瑟發抖。

恨了那麼久，怨了那麼久，盼著他遭報應，盼著他死。

現在，他真的死了。

死在她麵前，為了救她，和靈汐同歸於儘。

她死死咬住嘴唇，冇有發出一點聲音。

謝景行，你的懺悔，你的以命相抵，太遲了。

我的人生，早就毀了。

我們之間，早就隻剩血債，冇有原諒。

一個月後，香港。

維多利亞港的海風帶著鹹濕的氣息，吹拂著半山彆墅陽台上的白色紗簾。

溫以寧穿著舒適的絲綢睡袍，坐在藤椅裡，膝上蓋著薄毯，正翻閱著幾份從上海轉寄過來的商業檔案。

她的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眉宇間那股沉鬱的死氣已經消散，眼神沉靜平和。

心口的疤痕還在，每逢陰雨天會隱隱作痛，提醒著她那段不堪回首的過往。

但痛感正在逐漸減輕。

溫以安將溫家在江南的部分產業逐步轉移到了香港，寧安洋行在上海的生意也交給了得力手下打理。

他大部分時間都陪在妹妹身邊，親自盯著她的飲食和調理。

“小姐，您的信。”秋蟬走過來，遞上一封厚厚的信箋。

溫以寧接過，信封上是溫以安的字跡。

拆開，裡麵是幾張剪報和一封簡短的信。

剪報是上海小報的訊息，內容大同小異：曾經顯赫一時的北平謝家，早已灰飛煙滅，少班主謝景行下落不明，疑已死於那場詭異大火或後續紛爭，謝家百年傳奇，徹底落幕。偶爾有一兩篇花邊，提及那位曾驚鴻一瞥，與謝少奶奶容貌相似的“靈汐姑娘”，也早已不知所蹤，淪為談資。

溫以安在信裡寫道：北平謝家廢墟已被官府接管清理，再無異常。

上海一切安好，勿念。

專心養好身體，哥哥下月來看你。

溫以寧將剪報和信紙放在一旁，目光投向遠處蔚藍的海麵和穿梭的船隻。

謝家，謝景行，靈汐都徹底成了過去。

那些愛恨癡纏，陰謀算計，鮮血與眼淚，都隨著那場陽雷淨化和時光流逝，漸漸模糊，沉入記憶深處，不再輕易泛起波瀾。

她活下來了。

靠著自己的掙紮，哥哥的守護，還有那麼一點點運氣和決絕。

未來還很長。

她拿起手邊另一份檔案，是關於在香港開設一家新型百貨公司的計劃書。

這是她最近在琢磨的事情。

溫家的產業需要新的方向，而她，也需要一些實實在在的事情，來填滿重生後的人生。

海鷗掠過海麵，發出清越的鳴叫。

溫以寧端起手邊的花茶，輕輕抿了一口。

溫熱的液體滑入喉間，帶著淡淡的花香。

陽光很好，風也溫柔。

這樣活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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