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博物館三樓會議廳
林德順將一遝厚厚的賬單放到到長桌中央。
“各位領導,博物館目前館藏的文物合計一千三百七十二件,其中國家二級文物十七件,三級文物兩百零三件,剩下的都是未定級的館藏文物。
鎮館之寶是一方來自南宋時期的青釉瓷硯,那是溫老館長走村串巷,從一戶農家的灶台邊搶救回來的。”
說著他拿出青釉瓷硯的照片給大家看,才繼續道,“去年我們想學其它博物館那樣,做一批館藏文物冰箱貼,聯係了廠家,最低報價兩萬,我們拚拚湊湊,才湊出一萬二,最後這事隻能不了了之。”
“另外,館裏的經費除去必要的水電、安保開支,剩下的錢連文物的日常養護都不夠。我們幾個有編製的,基本工資能按時發,但績效和專項補貼,已經欠了快一年了。”
說著,他從賬單底下抽出一張泛黃的收據,聲音更低了:“這是我去年貼進去的錢,不多,就一萬,是我老伴的退休金。”
滿室靜寂。
周建明的臉紅一陣紅白一陣,坐在旁邊,頭埋得低低的。
上頭撥款不到位,他不是不知道,可沒辦法,青溪縣如今財政赤字,他作為縣文旅局局長也著急想促進縣經濟發展。
而青溪博物館無人問津,增加了財政支出,就像一塊雞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上頭纔想將它並入市立博物館,減少支出。
可他沒想到為了維持博物館正常運轉,林德順還把自己老伴的退休金也貼進去。
調研團的成員們看著那遝賬單,臉色漸漸變得凝重起來。
有的甚至忍不住低聲歎氣。
溫允姝眼圈泛紅,攥緊衣角坐在角落。
她知道林德順貼錢的事,卻不知道他貼的是林阿姨的退休金。
去年她也提出拿些錢進博物館貼補養護費用,畢竟她除了修複館裏的文物,也接一些私活,去幫有錢人修複養護他們的珍藏。
可林德順說館裏隻能給他們發基本工資已經對不起他們了,怎麽還能讓他們倒貼錢進館裏。
這座博物館,已成了他們所有人的執念。
……
宋承川拿起那遝賬單,一頁一頁地翻著。
良久,他開口道,“館藏文物數字化建檔率27%,十七件二級文物,隻有八件做了高清掃描和電子建檔,剩下的九件,依舊是手寫檔案,不僅容易受潮、褪色,如果損毀,損失無法估量。這是第一錯。”
他放下賬單,抬眼看向林德順,“安防係統,紅外報警器有三處故障,監控攝像頭有五個盲區,都集中在庫房的西北角。若我沒記錯,西北角那裏存放的是最脆弱的紙質文物和絲織品。這是第二錯。”
“至於文創開發,你們隻停留在‘想做’的階段,沒有做過市場調研,沒有對接過文旅平台,甚至沒有測算過成本和利潤。這是第三錯。”
宋承川的話直指矛頭,林德順的肩膀瞬間垮了下來。
他低著頭,聲音艱澀:“是我們能力不足……”
“不是能力不足,是思路不清。”宋承川打斷他的話。
“困難是客觀存在的,但不是你們敷衍了事的理由。二級文物不做電子建檔,是心存僥幸;安防故障不報修,是麻痹大意;文創開發不調研,是閉門造車。”
他看向調研團的成員,問道,“你們覺得,以青溪博物館目前的人力、物力和思路,三個月內,能完成這三項整改指標嗎?”
眾人麵麵相覷,沉默了幾秒後都搖了搖頭。
他們都理解館中人員想保住這座博物館的心,可現實是他們無法做好好養護館中文物,撤並,是保護文物不受損的最好辦法。
坐在宋承川身邊的調研員,是省文物局的老專家。
他推了推眼鏡,開口道:“宋廳長,客觀來說,想要三個月內完成整改指標很難。文物的數字化建檔需要專業的技術團隊和裝置,安防升級還得按規矩招標采購,甚至還得請專業人員來維護。
至於文創開發,得有完善的調研,還需要時間打磨設計,三個月的時間,哪裏夠?”
老專家的話得到所有人的認同,而且這些東西的實現,都離不開“經費”二字。
沒有錢,再怎麽籌謀都是白瞎。
另一位年輕的調研員也附和道:“而且就算經費到位,人員培訓、裝置除錯都需要時間。青溪博物館的人手本來就少,還要兼顧日常開放和文物修複,根本分身乏術。”
“是啊,”有人補充,“就算把所有人都逼到極限,也未必能達標。”
議論聲漸起,滿室的氣氛越發沉重。
周建明擦了擦額頭的冷汗,小心翼翼地開口:“宋廳長,要不……我們還是按原計劃,把青溪博物館並入市立博物館?館藏分批遷移,人員也能妥善安置……”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宋承川冷冷的目光掃了回去。
周建明嚇得啞住聲音。
宋承川沒理會他,目光緩緩轉向坐在角落的溫允姝。
她低著頭,長長的睫毛垂下來,遮住了眼底的情緒,隻露出緊抿的唇瓣。
“溫允姝,你怎麽看?”
聽到宋承川點她名字,溫允姝紅著眼眶抬起頭。
她……能怎麽看?
他挑出的問題,哪一樣他們都沒法解決。
不是不知道有問題,而是知道了卻也束手無策……
看到溫允姝泛紅的眼眶。
宋承川的心驟然一緊,那雙記憶裏愛笑的眼睛,此刻滿是憂傷。
他如何不知道她心裏有多著急?
可他不把問題都攤出來,又如何破而後立?
溫允姝沉默,不知如何回答。
會議廳的人也開始悄聲討論起來。
宋承川收回目光,輕輕叩了叩桌麵,聲音不高,卻壓住了所有議論聲:“難,不代表沒辦法。”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老專家愣了愣,忍不住追問:“廳長的意思是……”
溫允姝也抬頭看向他。
“三個月的期限不變,但我們可以調整整改的思路。”
宋承川拿起桌上的整改方案,筆尖落在“數字化建檔”那一行,“數字化建檔不用全館鋪開,先從十七件二級文物和鎮館之寶的青釉瓷硯入手。我可以抽調省博的數字化團隊過來支援,裝置也能暫時調撥,省去采購和除錯的時間。”
宋承川頓了頓,掃了眼專注看著他的溫允姝,小姑娘現在又驚又喜,“至於三處故障的紅外報警器,三天內讓廠家上門維修,五個監控盲區,可以先用省廳應急調配的移動監控補上,後續再納入長期招標計劃。”
最後,他的筆尖停在“文創開發”上,抬眼看向溫允姝:“文物冰箱貼的方案可以重啟,不用貪多,先做觀音坐像和青釉瓷硯兩款,省文旅廳的文創平台可以幫你們對接渠道,前期設計費用由省廳的非遺保護專項資金墊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