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德順連忙湊上前解圍,“宋廳長,這尊觀音坐像,當初省博的專家們修複了好幾個月都沒頭緒,還是我們允姝去省博進修的時候,隻花了五天就搞定了!連省博的館長都誇她是青年修複師裏的翹楚!”
這話一出,隨行的調研團組員裏便響起一陣低低的驚歎聲。
畢竟林德順說的這事,他們多少有聽說過,但他們沒想到能修複好觀音坐像的修複師竟這麽年輕。
宋承川卻越過眾人,一步步朝著溫允姝走過來。
黑色的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直到他站定在她麵前,高大的身影將她整個人籠罩住。
所有人都詫異地看向宋承川,不明白他要做什麽時,便見他接過溫允姝手上的檔案,俯下身輕問,“允姝,還記得我嗎?”
所有人皆愣住。
宋承川……和溫允姝認識?
溫允姝抬起頭,她也沒想到宋承川還記得她。
畢竟他離開時,她才7歲,那時的她和現在的她完全是兩個樣。
溫允姝對上宋承川的眼眸,輕輕點頭,忍著被圍觀的困窘輕聲道,“好……好久不見,承川哥。”
這聲“承川哥”,瞬間在所有人中炸開。
溫允姝和宋承川竟然相熟?
周建明的嘴巴張成了一個“O”形,手裏的資料夾“啪嗒”一聲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怎麽沒聽蘇曼君說起這事?
昨晚他才給蘇曼君打電話,讓她留意溫允姝回家的時間,可她事後也沒告訴自己,送溫允姝回家的宋承川是她們認識的人呀!
調研團裏的成員麵麵相覷,他們沒見過宋承川這般主動與一名女子說話套近乎。
宋承川的嘴角極淡地勾了一下,“好久不見!”
他話音剛落便直起身,靜靜地翻看手上的修複檔案,過了一會兒,他問,“觀音坐像衣袂處的補漆工藝,你用的是傳統礦料漆混合糯米膠?”
溫允姝沒想到他竟看得這樣仔細,連忙點頭:“是,省博之前用的是化學漆料,雖然附著力強但與原物材質不好相容,時間久了容易起翹。而且這礦料漆的色澤更貼近宋代原作,糯米膠做黏合劑,可逆性更強,也方便後續二次修複。”
宋承川頷首,拿起檔案裏的一張細節圖:“這裏的裂紋填充,你用了紙漿補胎法?是青溪本地的桑皮紙?”
“是。”溫允姝的眼睛亮了些,說起專業的事,她方纔的窘迫淡了大半,“青溪產的桑皮紙纖維長,韌性足,和佛像胎體的材質更契合,比用石膏補出來的效果更自然。”
周建明和林德順對視一眼,他們沒想到宋承川對文物修複也這般在行。
調研團的組員們也漸漸收起了看熱鬧的心思,紛紛湊上前翻看檔案,時不時點頭稱讚。
“還有其它修複檔案嗎?”宋承川問。
“有!”溫允姝連忙拿出另一疊檔案遞給他。
宋承川與調研團的組員仔細地查閱。
期間林德順和周建明大氣不敢喘,深怕還要被宋承川批評。
宋承川翻完最後一頁檔案,才將檔案遞還給溫允姝,“修複工藝無可挑剔。”
林德順和周建明聽到宋承川的話皆偷偷鬆了口氣。
誰知下一秒宋承川又道,“但你們關於後續保護方案,卻太流於表麵了。”
這剛鬆下的一口氣又被提了上來。
“比如宋代的木雕佛像,最怕溫濕度驟變,你們館內庫房裏雖然也有恒溫恒濕裝置,卻還是十年前的老款,精準度早就不達標了。
但你這裏隻寫了‘建議更換裝置’,卻沒有標注具體的溫濕度引數標準,沒有測算裝置采購和維護的預算,更沒有製定日常監測的規範流程。”
宋承川頓了頓,聲音有點沉,“你們這樣的方案遞上去,怎麽爭取經費?”
溫允姝被反問得臉頰發燙,她的指尖攥緊了檔案邊緣,低聲道:“是我考慮不周。館裏一直經費緊張,我就想著……先把修複的事做好,後續的保護,隻能走一步看一步。”
“文物保護,沒有‘走一步看一步’的說法。”宋承川抬眸看她,“修複是搶救,保護纔是根本。你能把這些文物從破損邊緣救回來,就該知道,一時的修複,抵不過長久的養護。”
宋承川的話一字一句地砸在溫允姝的心上。
她的眼眶瞬間紅了。
她何嚐不知道這些道理?
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館裏連員工的專項補貼都發不出來,哪裏有餘錢去換那些昂貴的裝置?
她寫清楚,反而徒增煩惱。
林德順見溫允姝紅了眼便著急了,這可是他們館的活寶貝,平日裏誰敢對她說一句重話?
這宋廳長不是和允姝相熟嗎?
怎麽挑著她的痛處來說話?
他連忙上前打圓場:“宋廳長,您說得對!隻是我們館實在困難,這些年全靠上級撥款勉強維持,實在是……”
“困難不是藉口。”宋承川打斷他,目光掃過修複室裏那些老舊的工具架,還有牆角堆著的、用了多年的修複材料,“青溪博物館的館藏,都是不可再生的文化資源。經費的問題,我會讓人來對接,但你們必須拿出切實可行的方案。”
溫允姝上一秒還為沒有經費難受,下一秒聽到宋承川說會讓人來對接經費問題。
連忙抬頭看向宋承川,這是……這是要給他們批經費嗎?
可他們不是和市領導一樣要將青溪博物館撤並嗎?
怎麽還會給他們批經費?
溫允姝正想問他是不是要給他們批經費,宋承川卻把檔案遞還給溫允姝,轉身往門口走去。
博物館的人呆愣著,還沒從驚喜中反應過來,就聽他淡淡的聲音傳來,“帶路,去會議廳。”
啊?
“把你們那三項整改指標的具體缺口,一條條列清楚。”
所以?
省廳下來的調研團是來幫他們解決整改問題的嗎?
溫允姝連忙跟上去,“會議廳在三樓。”
就這樣,一行人浩浩蕩蕩地跟在他身後,朝著會議廳走去。
看著宋承川挺拔高大的背影,想起他剛剛批評她檔案沒做好的犀利……
熟悉而陌生的大哥哥已成為了省廳的大領導,而她不過是小縣城一個不起眼的修複師,他們之間已是雲泥之別,可不管怎麽樣,隻要能守住這座博物館,挨罵了又如何?
若能換來經費,她今晚開始就住修複室,把所有的檔案全部做好保養備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