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物與她 第3章 整改通知

“會回來工作一段時間？”蘇曼君有些驚喜，“那太好了！”

“那住哪裏？要不回家裏住？家裏還有房間空著。”蘇曼君道。

宋承川是蘇曼君看著長大的孩子，她與宋承川的母親又是閨中密友，一直保持聯係，如今好友的孩子回來工作，她自然要好好照顧。

宋承川正想拒絕，畢竟這次回青溪縣是有公務在身，青溪縣政府也給他們安排了住所，隻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他點了點頭，“也好，我明晚再拿行李過來。”

說完他站起身告別，“天色不早了，蘇姨您早點休息。”

蘇曼君送他離開，看著宋承川矯健挺拔的背影，有些感慨，這孩子真是越長越好。

……

溫允姝是被鬧鍾叫醒的。

意識回籠時才發現自己回家了。

怎麽回的家全無印象。

她拿出手機，發現工作群裏炸開了，館長在群裏@所有人，說早上要八點到博物館，今天省廳的領導要去博物館調研。

溫允姝匆匆忙忙洗個澡換了套衣服，連早餐都是抓了個玉米棒子準備等公交車時吃。

蘇曼君看女兒風風火火地趕去上班，沒來得及告訴她昨晚是她承川哥哥送她回來的。

不過轉念一想，她承川哥哥接下來會在家裏住段時間，也不差這一時半會了。

……

溫允姝踩著點衝進博物館大門。

一腳踏進前廳，就見平時較為閑適的同事們都忙得腳不沾地。

館長林德順正戴著老花鏡核對文物清單，負責展廳的夏曉冉蹲在展櫃旁擦玻璃，那抹布都快被她掄出殘影；管後勤的趙建國正氣喘籲籲地搬著一大摞整改檔案放到前台。

“允姝你可算來了！”看到溫允姝，林德順鬆了口氣，“快把你修複的那尊北宋觀音坐像的修複記錄整理好，待會兒省廳領導可能會看這個！”

溫允姝修複北宋觀音坐像一事可是驚動了整個修複界，畢竟那座觀音坐像最初是在省博，但因為修複師修複了好幾個月都沒將它修複好，反而是去省博進修的溫允姝看到後，花了幾天時間就修好了，讓修複界的大佬們意外不已，後來為感謝溫允姝幫忙，省博館長同意將觀音坐像借青溪博物館展覽。

隻可惜依舊挽不了青溪博物館凋零的趨勢，觀音坐像還沒還省博，青溪博物館卻要麵臨撤並的困境。

事出緊急，溫允姝匆匆忙忙應了聲，便穿過掛滿字畫的迴廊往修複室方向跑。

就像小時候，一聽說博物館加入了新物件，她總要在這迴廊裏奔跑向修複室，想第一眼看到那個新成員，想第一時間去瞭解它。

她的父親，不僅是館長，還是出色的修複師，他大半輩子的心血都在這座博物館裏，如今他走了，這博物館也留不住了嗎？

推開修複室的門，熟悉的樟木香氣混著糨糊石膏的味道撲麵而來。

長案上攤著各類文物的修複檔案。

溫允姝快速翻找起來，畢竟是去年的事，也不知放在哪個檔案夾裏。

正當她想轉移到檔案櫃裏去翻時，才終於找到那張記錄修複觀音坐像的宣紙。

泛黃的紙麵上麵，是她熬了三個通宵一筆一劃寫就的字跡。

她輕輕觸控那密密麻麻的字跡，裏麵詳細記載著她的修複過程，就連佛像衣袂上那道極細的裂紋，她都標注了修補的工序和用料。

她的目光停在檔案上的照片。

照片裏的觀音坐像眉眼慈悲，衣袂飄飄。

當時省博的修複師修不好觀音坐像衣袂飄飄之感，在所有人的質疑中，她花了五天時間，用最小的手術刀一點點剔除上麵淤塞的汙垢，再用最細膩的石膏填補殘缺，才讓這尊沉睡了上千年的佛像重煥光彩。

那時省博的修複專家說她能將這尊佛像的修複，可見功力紮實，也難怪京都博物館在她畢業時要將她留在京都，可惜她放著大好前程不要，執意回青溪，想守住這家博物館。

可哪怕她回來了，也依舊改變不了這座小館的命運。

溫允姝想起上週接到的整改通知，若三個月內青溪博物館“館藏活化、經費自籌、遊客流量”這三項指標依舊不合格，那麽青溪博物館將正式並入市立博物館，館藏分批遷移，有編製的館員全部參與跨係統競聘調劑，無編製的合同工則一律解約……

那天，博物館的所有人都愁雲慘淡。

林德順坐在溫景霆曾坐過的辦公椅上，一根接一根地吸煙，他說，“我還有兩年就退休了，大半輩子守著這博物館，從講解員熬到館長，滿櫃子都是我親手寫的文物檔案。”

他說，“我不怕跨係統調劑，哪怕去打雜我也不怕。”

“可是允姝，我和你一樣，就怕再也碰不到青溪的老物件，怕我和你爸守了一輩子的家底，最後連個念想都留不住。”

那天，林德順辦公桌上的煙灰缸堆滿了煙蒂，直到傍晚閉館的時候才走出來，他說，“能守一天算一天吧！”

那時，所有人都紅了眼眶。

青溪博物館的待遇並不高，還有的專項補貼也總不到位，可他們都蹲守在這裏，守著溫景霆老館長留下的那本厚厚的文物總冊，守著館裏每一件帶著青溪煙火氣的老物件，就想著有些東西，總得有人去堅守，故事才能永遠地傳遞下去。

溫允姝將觀音坐像的修複檔案疊得整整齊齊，指尖輕輕摩挲著紙頁邊緣的毛邊，心裏像壓了塊沉甸甸的石頭，難受得透不過氣。

就在這時，前廳傳來一陣清晰的腳步聲。

緊接著是周建明刻意放低的聲音，“廳長，這邊請，這是青溪博物館的核心修複區，很多珍貴文物的修複工作，都是在這裏完成的。”

溫允姝心中一跳，下意識地攥緊了手裏的檔案。

剛抬起頭，目光就撞上門口那道挺拔的身影。

男人穿著一身合體的黑色西裝，身姿筆挺，眉眼間帶著幾分疏離的冷意，周身的氣場迫人。

他身後跟著一大群人，林德順和趙建國也在其中。

竟……是他？

溫允姝一眼就認出來宋承川。

陽光透過窗台，落在他棱角分明的側臉上，宛如神祇。

幼時那個親和的大哥哥漸漸被眼前這個嚴肅冷峻的男人所替代。

宋承川也看到站在長案前的溫允姝，眼底的冷凝悄悄淡去。

周建明已經快步走了進來，溫允姝招了招手：“允姝，快過來，給宋廳長介紹一下這尊北宋觀音坐像的修複情況。”

溫允姝回過神，抱著檔案往前走了兩步，離宋承川還有好幾步遠，便低著頭輕聲道：“宋廳長，您好。這是……北宋觀音坐像的修複檔案。”

宋……廳長？

宋承川斂眸，看著不敢抬頭看他的溫允姝，靜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