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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遠月旗艦店二樓的會客室裡,麵前攤著洛可可近半年的銷售數據。
數字很好看,月均增長百分之十五,遠月的利潤貢獻了洛可可中國區總利潤的近一半。但孫嘉怡的那句話一直堵在胸口——遠月是渠道商,洛可可是供應商。
渠道商依賴供應商,供應商隨時可以漲價,隨時可以斷供,隨時可以換掉渠道商。這是她麵對麵告訴他的事實,他無法反駁,也找不到理由反駁。
許諾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端著咖啡,她穿了一件白色的針織衫,頭髮散著,臉上冇有妝,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她最近瘦了不少,臉上的輪廓越發分明。
“還在看洛可可的數據?”
“嗯。”
她把咖啡放在桌上,看了一眼螢幕上的曲線。“林遠,你打算怎麼辦?”
“做自己的品牌。”
“自己的品牌?”
遠月不能永遠靠洛可可。洛可可今天不漲價,明天不漲價,後天呢?孫嘉怡說洛可可是供應商遠月是渠道商,供應商要漲價渠道商隻能接受。
這話難聽,但她說的是事實。遠月要想不受製於人,必須有自有品牌。從護膚品開始,打出遠月自己的牌子。”
許諾沉默了一會兒,她在遠月待了快兩年,從實習生做到線上運營部負責人、杭州店項目負責人、上海店項目負責人,遠月的每一步她都參與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遠月對洛可可的依賴程度。
“做護膚品不是做電商——研發、生產、質檢、備案、包裝、物流、銷售,每個環節都要投入大量的錢和時間。遠月現在的資金,支撐杭州店和上海店的擴張已經很吃力了。”
“所以需要外部投資。”
“找誰?”
“薑月。”
許諾的表情肉眼可見地變了一下,她冇有立刻說出什麼刺耳的話,但她的沉默已經是一種表態。
薑月聽到林遠要做自有品牌,從上海飛過來。她穿著一件黑色的長款大衣,圍巾是深紅色的,襯得她的臉格外白。她把洛可可的代理合同翻了一遍,說你早該做了。
“遠月依賴洛可可,就像當年遠月依賴美天。孫嘉怡提醒你,反而是好事,讓你看清楚遠月的處境。做自有品牌,遠月才能真正活成一家獨立的公司,而不是洛可可的中國代理商。”
薑月合上合同:“這個項目我投,五百萬占遠月百分之五的股份。”
“你現在已經占了不少了。”
“遠月的估值在漲,五百萬隻值百分之五。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你同意,下週簽合同。”
我冇有點頭,也冇搖頭。
南京的項目薑月全權負責。她每週往返於省城和南京之間,週一下午走,週四上午回,林遠有時候讓司機送她去高鐵站,有時候自己送。
有一次許諾剛好來辦公室找他,從視窗看到林遠和薑月一起走出大樓,薑月手裡拎著公文包,林遠幫她拉開車門。
薑月彎腰上車,側臉在陽光下線條分明,兩個人看上去是那麼的般配。
許諾看著那輛車駛出停車場,消失在街角。
新品牌的名字想了很久。有人建議用法語顯得高階,有人說用英文好國際化,最後還是林遠拍板——“遠望”。
遠月的遠,希望的望。logo宋詩語之前的設計團隊做的,簡潔大方,白底金字,遠望的英文名是yonder,一個看著就很遠的詞,讀音也順。
蘇菲知道遠月要做自有品牌,打來電話說林遠你真的決定了。他說決定了。她沉默了一會兒。
“林遠,你知道遠望做起來,洛可可和遠月的關係就變了。”
“我知道。”
“你不怕?”
“遠月不能永遠靠洛可可。遠望做起來了,遠月就站起來了。遠望做不起來,遠月也儘力了。”
她冇再說什麼。“林遠,不管遠望做不做,洛可可和遠月的合作不會斷。你在一天,合作就在一天。”
薑月把第一份遠望品牌商業計劃書發到了林遠郵箱,她寫了三個版本,第一版自有研發生產,投入大但自主可控。
第二版找代工廠貼牌,投入小但品控難;第三版收購一家小品牌,折中方案。
她建議選第二版,先貼牌試水,市場反饋好再自建工廠。
我回覆了她的郵件:“同意第二版。代工廠你來選,儘快推進。”
薑月回:“好。”隻有一個字。
但我覺得這一個字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親近,是默契。
許諾也看了那份郵件,她的表情依然是那種琢磨不透的樣子,但眼神裡那點說不清的東西是越來越濃了。
“林遠,你現在什麼事都跟薑月商量。遠月是你一手一腳做起來的,以前大事小事都是你跟沈知意、跟我商量。現在換了人了?”
“薑月是遠月的戰略投資負責人,這些事本來就是她的工作範圍。”
“她的工作範圍包括跟你一起去南京選代工廠?”
我停下手裡的動作,看著她。“許諾,你想說什麼。”
許諾冇說話,轉過身走進了臥室。門冇關,但她的背影隔著那扇半開的門顯出一股沉悶的執拗和不信賴。
南京的代工廠,薑月選了三家,兩家在南京本地,一家在揚州。
她跟我一起去考察,第一家在江寧開發區,廠房很大但設備陳舊,工人在流水線上動作懶散,質檢流程敷衍,直接淘汰。
第二家在浦口區,設備新,管理嚴,但報價太高,代工費比洛可可的進貨價還貴。
第三家在揚州,離南京一個半小時車程,老闆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姓陳,以前在一家日資化妝品廠乾了十五年,後來自己出來創業。
陳總話不多,帶林遠和薑月參觀了車間、倉庫、實驗室。每一個環節都講得很細,不誇大也不掩飾。
工人穿白大褂戴帽子口罩手套,操作檯乾乾淨淨,原料桶上貼著標簽,批號、生產日期、有效期一目瞭然。
“遠望剛開始,量不大。我們願意接小單,長期合作,價格可以談。”
薑月拿出合同。“陳總,這是我們的合作方案。第一年預計訂單五百萬,第二年一千萬,第三年兩千萬。代工費按階梯計價,量越大單價越低。第一批產品三個月內交貨,能做到嗎?”
陳總看了一眼合同。“能。”
從揚州回省城的高鐵上,薑月坐在我旁邊。她脫了高跟鞋換了一次性拖鞋,屈著腿靠在窗邊看著外麵飛速後退的田野。
“林遠,你覺得陳總怎麼樣?”
“實在人,跟這種人合作放心。”
“她一個人帶著百十號員工,在這個行業裡乾了二十年,從小作坊做到現在,不容易。”薑月頓了頓。“像你。”
我側過頭看著她,她冇看他,依然望著窗外。
“你也不容易,一個人扛著遠月走了這麼久。”
“習慣了。”
“習慣是好事,也是壞事。習慣了一個人扛,就忘了可以向身邊人求助。”薑月轉過頭看著他。“林遠,你可以找我幫忙的,不用什麼都自己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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