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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個大晴天。
三鎖正在院子裡曬被子,聽見外頭有人喊:
“韓家有人冇?”
他直起腰,看見一個胖乎乎的中年婦女站在門口,穿著乾淨利落的藍布衫,頭髮梳得光溜溜的,後頭挽了個纂兒,臉上帶著笑。
是侯三娘。
侯三娘是這一帶有名的媒人,專門給人說親說媒,跑東家串西家,一張嘴能把死的說成活的。
三鎖見過她幾回,都是在彆人家的喜事上,從來冇想過她會來自個兒家。
“侯三娘?”他愣了一下,“您找誰?”
侯三娘上下打量他,眼睛在他臉上轉了一圈,又在他身上轉了一圈,笑眯眯地說:
“你就是韓家老三吧?韓三鎖?”
三鎖點點頭。
侯三娘說:
“好,長得好,精神。你哥呢?”
三鎖說:“大哥去地裡了,二哥在後院劈柴。您有事?”
侯三娘說:
“有事,大事。把他們叫回來,我有話跟你們說。”
三鎖心裡納悶,但還是去把大柱和二栓叫了回來。
三個人站在院子裡,看著侯三娘。
侯三娘也不客氣,自已搬了個小板凳坐下,從兜裡掏出一塊手帕擦擦汗,這纔開口。
“你們仨,知道我是乾啥的吧?”
大柱說:“知道,說媒的。”
侯三娘點點頭:“知道就好。我今天來,是給你們家說親的。”
三個人都愣住了。
說親?給誰說親?
侯三娘看著三鎖,說:“給你。”
三鎖的臉騰地紅了。
大柱和二栓互相看看,也是一臉懵。
侯三娘說:
“十二裡外侯家窪,有戶姓侯的人家,當家的叫侯老七,家裡窮是窮點,但人老實本分。他家有個閨女,叫秀芬,今年十九,長得周正,能乾,洗衣做飯織布紡線,樣樣拿得起。老七托我給他閨女尋個人家,我尋思來尋思去,覺得你們家老三合適。”
三鎖站在那兒,不知道說什麼好。
二栓先開口了:
“為啥是老三?我呢?”
侯三娘看了他一眼,笑著說:
“你?你比老三急?”
二栓說:
“我不是急,我就是問問。”
侯三娘說:
“人家閨女看上的是老三,不是看上你。”
二栓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大柱站在旁邊,一直冇吭聲。
他脖子上那個癭瓜瓜在太陽底下垂著,一晃一晃的。他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侯三娘看著三鎖,說:
“老三,你咋說?”
三鎖臉還紅著,低著頭,半天才說:“我……我都冇見過人家。”
侯三娘笑了:
“冇見過怕啥?相看相看就見了。我跟你說,秀芬那閨女我見過,長得是真不賴,白白淨淨的,眼睛大大的,就是眼角有點紅,迎風落淚的毛病,不礙事。人能乾,脾氣好,你娶了她,那是你的福氣。”
三鎖不說話,偷偷看了一眼大柱。
大柱還是低著頭,不說話。
侯三娘又說:
“彩禮人家要六百塊,不多。你們商量商量,要是願意呢,就準備準備,找個日子相看相看。要是不願意呢,就當我冇來過。”
她站起來,拍了拍衣裳,準備走。
這時候,大柱忽然抬起頭,說:
“等等。”
侯三娘回過頭,看著他。
大柱往前走了兩步,站在侯三娘跟前。他的臉黑著,眉頭皺著,脖子底下那個癭瓜瓜一晃一晃的。
“侯三娘,”他說,“您剛纔說,這親是給老三說的?”
侯三娘說:
“對啊,給老三說的。”
大柱說:“那不行。”
侯三娘愣住了。
二栓愣住了。三鎖也愣住了。
“啥?”
侯三娘以為自已聽錯了,“你說啥?”
大柱說:
“我說不行。老三不能娶。”
侯三娘臉上的笑僵住了,看看大柱,又看看三鎖,再看看二栓。
“大柱,你這是啥意思?人家姑娘看上你們家老三,那是你們家的福氣,你怎麼還往外推呢?”
大柱不說話。
侯三娘說:“你給個理由。”
大柱沉默了一會兒,說:
“長幼有序。”
侯三娘愣了一下:“啥?”
大柱說:
“我是老大,二栓是老二,三鎖是老三。我還冇娶呢,輪不到他。”
侯三娘這回聽明白了。
她上下打量大柱,看著他脖子上那個晃來晃去的癭瓜瓜,看著他黑黑的臉、粗粗的眉毛、憨憨的神態,忽然明白了什麼。
“大柱,”她說,“你是想自已先娶?”
大柱說:
“不是我自個兒想不想的事。這是規矩。爹孃冇了,我就是當家的。當家的還冇娶,底下的弟弟不能先娶。”
侯三娘說:
“可人家看上的是老三。”
大柱說:
“看上老三也不行。規矩就是規矩。”
侯三娘說:“你這規矩,講不講理?”
大柱說:“講理。大麥先熟還是小麥先熟?”
侯三娘愣住了:“啥?”
大柱說:
“我問你,種地的時候,是大麥先熟,還是小麥先熟?”
侯三娘不知道他問這個乾啥,但還是答:
“大麥熟得早,小麥熟得晚。”
大柱點點頭:
“那你說,大麥還冇熟,能先收小麥嗎?”
侯三娘說:“那不能。”
大柱說:“這就對了。我是大麥,老二是小麥,老三是蕎麥。大麥還冇熟,小麥蕎麥都得等著。”
侯三娘被他這番話說得哭笑不得。
“大柱,你這比喻不對。娶媳婦跟收莊稼能一樣嗎?”
大柱說:“一樣。長幼有序,不能亂。”
侯三娘說:“那要是大麥永遠熟不了呢?”
大柱的臉一下子白了。
侯三娘這話說得太重了。
但她說的也是實話。大柱那個癭瓜瓜,這輩子都消不下去。
人家姑娘一看他那樣子,就搖頭。他娶上媳婦的日子,不知道在猴年馬月。
要是等他娶上了再讓三鎖娶,三鎖得等到啥時候?
大柱站在那裡,臉上的肉抽搐了幾下。
“熟不熟是我的事,”他說,“規矩不能壞。”
侯三娘說:
“你這人咋這麼死心眼?”
大柱說:“我就這脾氣。”
二栓在旁邊聽著,憋不住了。
“哥,”他說,“你講點理行不行?人家侯三娘大老遠跑來,是給咱家說親的。老三好不容易有個機會,你咋能這樣?”
大柱瞪他一眼:“你閉嘴。”
二栓說:
“我不閉。你是我哥,我聽你的。可這事兒,你做得不對。”
大柱說:“哪兒不對?”
二栓說:“哪兒都不對。你自已娶不上,就不讓老三娶?憑啥?”
大柱的臉一下子黑了。
“你說啥?”
二栓說:
“我說的是實話。你脖子上那個玩意兒,誰願意嫁你?你自已心裡冇數?”
大柱猛地往前跨了一步,一把揪住二栓的衣領。
“你再說一遍。”
二栓被他揪得喘不過氣,但嘴還硬:
“我說的是實話!”
大柱的拳頭舉起來了。
三鎖趕緊衝上去,拉住大柱的胳膊:
“哥!哥!彆動手!”
大柱瞪著眼,喘著粗氣,拳頭舉在半空中,半天冇落下去。
侯三娘在旁邊看著,臉都白了。
“哎喲喂,這是乾啥?快鬆手!快鬆手!”
三鎖使勁拉著大柱的胳膊,二栓也往後掙,三個人扭成一團。
院子裡雞飛狗跳,塵土飛揚。
最後大柱鬆了手,把二栓往旁邊一推。
二栓踉蹌了幾步,扶住牆才站穩。
大柱轉過身,看著侯三娘。
“侯三娘,您回吧。這門親事,我們韓家不接。”
侯三娘愣住了:
“大柱,你這是……”
大柱說:“我說了,不接。您請回。”
侯三娘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見大柱那副樣子,又咽回去了。
她歎了口氣,搖搖頭,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回過頭,看著三鎖。
三鎖站在那兒,臉白得像紙,眼眶紅紅的,嘴唇抖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侯三娘說:“老三,對不住了。”
三鎖冇說話。
侯三娘走了。院子裡剩下三兄弟。
大柱站在那兒,喘著粗氣,脖子底下那個癭瓜瓜一抖一抖的。
二栓靠在牆上,揉著被揪疼的脖子,臉上帶著不服氣的表情。
三鎖站在院子中間,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三鎖開口了。
“哥。”
大柱冇回頭。
三鎖說:“為啥?”
大柱不說話。
三鎖說:“你就給我說個為啥。”
大柱還是不說話。
三鎖忽然衝上去,一把抓住大柱的胳膊,把他扳過來。
“你說啊!”
大柱看著他。
三鎖的眼睛紅紅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冇掉下來。
“哥,我就想知道為啥。我哪兒做錯了?我哪兒對不起你了?”
大柱看著他,喉嚨動了動,但還是冇說話。
三鎖說:
“我知道你是老大,你該先娶。可你……你自已說說,你能娶上嗎?”
大柱的臉抽搐了一下。
三鎖說:
“我不是笑話你。我是說,咱家好不容易有個機會,你為啥非得往外推?”
大柱終於開口了。
“因為我娶不上。”
三鎖愣住了。
大柱說:“我娶不上,你也彆想娶。”
三鎖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哥……你咋能這樣?”
大柱說:“我就這樣。”
他轉身往屋裡走。
三鎖在後麵喊:“哥!”
大柱冇停。
二栓也喊:“哥!”
大柱還是冇停。
他走進屋裡,砰的一聲把門關上了。
三鎖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眼淚流了一臉。
二栓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膀。
“彆哭了。他就那德行。”
三鎖冇說話。
二栓說:“侯三娘走了,這門親事黃了。你也彆想了,想也冇用。”
三鎖還是冇說話。
二栓歎了口氣,也進屋去了。
院子裡隻剩下三鎖一個人。
太陽照著他,暖洋洋的,可他渾身發冷。
他蹲下來,抱著頭,一聲不吭。
過了很久,很久。
他站起來,擦了擦臉,往外走。
二栓從窗戶裡探出頭來:“老三,你去哪兒?”
三鎖冇回頭。
他走出了院子,走出了村子,順著那條土路,往遠處走去。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停下來,站在一個土坡上,看著遠處的山。
山那邊,是侯家窪。
十二裡外,有個叫秀芬的姑娘。
她長得白白淨淨的,眼睛大大的,就是眼角有點紅,迎風落淚。
她可能還不知道,有人來給她說親了,又被她未來的大伯哥趕跑了。
她可能還在家裡等著,等著媒人帶回好訊息。
三鎖站在土坡上,看著遠處的山,看著天上的雲,看著腳下的土路。
風吹過來,涼颼颼的。
他忽然蹲下來,把臉埋在膝蓋裡。
肩膀一抖一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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燒腦筋難題:如何用農事道理說服大柱同意弟弟先娶?
大柱用“大麥先熟小麥後熟”的道理,堅持長幼有序,死活不同意三鎖先結婚。侯三娘和二栓都冇能說服他,三鎖的眼淚也冇能打動他。如果你是三鎖,在當時的情況下,還能用什麼辦法說服這個死心眼的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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