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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鎖是家裡最小的,今年十九。
十九歲的年紀,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擱彆人家,這個歲數的後生正是招人喜歡的時候,乾活利索,說話中聽,走哪兒都有人誇。
可三鎖不一樣。
他是韓家老三,上頭兩個哥哥,一個比一個糙。
大哥大柱,脖子上掛著個癭瓜瓜,整天悶聲悶氣,除了乾活就是喝酒。
二哥二栓,力氣大脾氣也大,喝醉了摔瓶子,尿急了往窗外呲。
三鎖跟著他倆,能好到哪兒去?
臟,亂,野,冇人管。
這是村裡人對韓家三兄弟的印象。
三鎖以前不在乎。
他覺得大哥二哥就這樣,他也就這樣。反正冇人管,反正冇人說,反正日子就這麼過。
可過了十九歲生日那天晚上,他忽然變了。
那天也冇什麼特彆的。三個人照常喝酒,照常摔瓶子,照常往窗外尿尿。
喝完躺炕上,大哥二哥呼呼睡著了,三鎖卻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盯著黑漆漆的房頂,想著這些年的日子。
娘活著的時候,家裡雖然窮,但有個家的樣子。
炕是熱的,鍋是乾淨的,衣裳破了有人縫,屋子亂了有人收拾。娘走了之後呢?
他扭頭看看旁邊的大哥。大哥睡著,嘴張著,打著呼嚕,脖子底下那個癭瓜瓜軟塌塌地歪在枕頭上,一晃一晃的。
他又看看另一邊的二哥。
二哥也睡著,一條腿搭在炕沿外頭,腳上那雙襪子黑了,大拇指從破洞裡鑽出來,翹著。
三鎖忽然覺得心裡堵得慌。
他說不清那是什麼感覺。不是難過,不是生氣,就是堵得慌,好像有什麼東西壓在胸口,喘氣都不順當。
第二天早上起來,他站在院子裡,看著那堆碎玻璃,看著那扇衝出一道道槽的窗戶,看著滿院子的雜草,看著屋裡亂七八糟堆著的東西。
他忽然說:“得收拾收拾。”
大柱剛起來,正蹲在門口揉眼睛,聽見這話,愣了一下:
“啥?”
三鎖說:“收拾收拾。這院子,這屋子,太不像樣了。”
二栓也從屋裡出來了,光著膀子,打著哈欠:
“收拾啥?又不是不能住。”
三鎖說:
“能住是能住,可你們瞅瞅,這像人住的地方嗎?”
二栓四下看看,撓撓頭:
“咋不像?咱不是住得好好的?”
三鎖冇再說話。
他進屋找了把掃帚,開始掃院子。
先掃那堆碎玻璃。
玻璃碴子掃成一堆,用鐵鍬剷起來,倒到村後頭的垃圾堆去。
一來回,兩來回,三來回,掃了半上午,門口的碎玻璃總算清乾淨了,碌碡露出來了,地麵上光溜溜的。
然後鋤草。
院子裡的草長得比人腰還高,他拿了把鋤頭,一鋤一鋤地鋤。太陽曬著,汗流著,他不歇,一直鋤到晌午,把整個院子的草都鋤光了。
二栓蹲在門口看著他,說:“三鎖,你今兒吃錯藥了?”
三鎖冇理他。
下午,他開始收拾屋裡。
先把那些堆在地上的東西分分類。
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扔。破碗破盆,扔;爛鞋臭襪,扔;發了黴的饅頭,扔;娘留下的那些舊衣裳,他捨不得扔,疊好了放回櫃子裡。
地上厚厚一層灰,掃一遍不乾淨,掃兩遍,掃三遍,掃到能看見地麵的土坯為止。
灶台上的油垢結了厚厚一層,黑亮黑亮的,用刀刮都刮不動。他弄了盆熱水,倒了堿麵,拿塊破布使勁擦。擦了一下午,手都磨破皮了,總算把灶台擦出本來顏色。
大柱從地裡回來,看見煥然一新的院子,愣住了。
“這……這是咱家?”
二栓說:“可不是嘛,三鎖收拾的。”
大柱走進院子,四下看看,又進屋看看。
屋裡雖然還是那些破破爛爛的東西,但整整齊齊的,地上乾淨了,灶台亮了,窗戶也擦了,透亮透亮的。
他站那兒看了半天,忽然說:“好。”
就這一個字。
二栓也說:“是挺好。”
三鎖坐在門檻上,累得直喘氣,但心裡忽然舒坦了。
那種堵得慌的感覺,好像輕了一點。
可第二天,二栓就把他的舒坦給堵回去了。
那天三鎖一早起來,發現院子裡又多了幾個菸頭,灶台上又落了一層灰,門口那堆碎玻璃又有了幾片新的,昨晚上他倆又喝酒摔瓶子了。
二栓看見他,嘿嘿笑:
“三鎖,你收拾得怪乾淨,可咱還得過日子不是?過日子哪有不臟的?”
三鎖冇說話,拿起掃帚又開始掃。
二栓說:“你天天掃,天天臟,有啥意思?”
三鎖說:“臟了就掃。”
二栓搖搖頭,進屋去了。
過了幾天,二栓開始故意使壞。
那天三鎖剛把院子掃乾淨,二栓端著一盆臟水出來,嘩啦一下潑在院子當中。
泥水四濺,把剛掃的地麵濺得全是泥點子。
三鎖抬起頭,看著二栓。
二栓笑嘻嘻的:“哎呀,冇看見你掃完了。”
三鎖冇說話,又去拿掃帚。
又一天,三鎖剛把屋子收拾整齊,二栓從外麵回來,腳上的泥巴也不擦,直接踩進來,在屋裡踩了一串腳印。
他走到炕邊,把沾滿泥巴的鞋一脫,扔在地上,然後往炕上一躺。
三鎖看著那一串腳印,看著那兩隻臟鞋,胸口又堵上了。
“二哥。”他喊。
二栓閉著眼:“乾啥?”
“你能不能把鞋脫外邊?”
二栓睜開眼:“外頭冷。”
“那你把腳擦擦再進來。”
二栓坐起來,看著他:“三鎖,你咋回事?以前不這樣啊。”
三鎖說:“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
二栓說:“現在咋了?現在你就乾淨了?你就高貴了?”
三鎖冇說話。
二栓說:
“咱娘在的時候,也冇你這麼講究。咱娘走了,你倒講究起來了?你給誰看呢?”
三鎖還是冇說話。
二栓躺回去,背對著他,不再理他。
三鎖站了一會兒,去拿拖把,把地上的腳印拖乾淨,把那雙臟鞋拿到外頭放好。
那天晚上,他冇跟二哥說話。
大柱看出不對勁了。
他把三鎖叫到外頭,問:
“你跟二栓咋了?”
三鎖說:“冇咋。”
大柱說:“那他這幾天老折騰你?”
三鎖沉默了一會兒,說:
“哥,我就是想收拾收拾。咱這日子,過得太不像人了。娘在的時候,咱不是這樣的。”
大柱不說話了。
三鎖說:
“娘要是看見咱現在這樣,她得多難受?”
大柱蹲下來,點了根菸,抽了幾口,說:“你想收拾就收拾,二栓那邊我去說。”
三鎖點點頭。
大柱去找二栓,不知道說了啥。
反正從那以後,二栓不再故意弄臟了,雖然還是不改他那大大咧咧的毛病,但至少不再往剛掃過的地上潑水了。
三鎖繼續收拾。
一天一天,一天一天。
院子乾淨了,屋子整齊了,窗戶糊上新紙了,門口那堆碎玻璃也不見了。
他甚至用剩下的木料做了個簡易的鞋架,放在門口,讓兩個哥哥進門的時候把臟鞋放那兒。
二栓一開始不習慣,有幾次還是穿著臟鞋往裡走。三鎖看見了,也不說,隻是默默跟在後頭拖地。
拖了幾回,二栓自已不好意思了,開始學著在門口換鞋。
三鎖的變化,村裡人慢慢看出來了。
頭一個是耿老三媳婦。
那天她來借東西,一進院子就愣住了。
“這……這是你家?”
三鎖說:“是啊。”
耿老三媳婦四下看看,院子掃得乾乾淨淨,柴火碼得整整齊齊,連那堆以前到處都是的碎玻璃都不見了。
她又進屋看了看,屋裡雖然還是那些破傢俱,但收拾得利利索索的,灶台擦得鋥亮,炕上的被子疊得方方正正。
“三鎖,”她說,“這都是你收拾的?”
三鎖點點頭。
耿老三媳婦嘖嘖稱奇:
“行啊你小子,看不出來還有這手。”
三鎖說:“也冇啥,就是收拾收拾。”
耿老三媳婦走了之後,村裡就開始傳開了。
“韓家那個老三,變樣了。”
“咋變了?”
“愛乾淨了,把家裡收拾得利利索索的。”
“真的假的?那仨光棍不是出了名的邋遢嗎?”
“真的,我去看了,院子掃得乾乾淨淨,屋裡也整齊。”
“哎呀,那可真不容易。”
又過了些日子,有人開始當麵誇三鎖。
那天三鎖去井台挑水,碰見李寡婦。
李寡婦以前見了他都繞著走,這回卻主動跟他打招呼:
“三鎖,聽說你把家裡收拾得挺好?”
三鎖說:“還行吧。”
李寡婦說:
“好就是好,還行啥?我聽耿老三媳婦說了,你家現在可乾淨了。你兩個哥哥也改了?”
三鎖說:“大哥還行,二哥還得慢慢來。”
李寡婦笑了:“你纔多大,就管起哥哥來了?”
三鎖冇說話。
李寡婦說:
“行,好好乾。你娘要是在天有靈,看見你這樣,肯定高興。”
三鎖聽了這話,心裡一熱。
他挑著水往回走,一路上想著李寡婦那句話:
你娘要是在天有靈,看見你這樣,肯定高興。
他想,是啊,娘肯定高興。
娘活著的時候,最操心的就是他們三個。
怕他們餓著,怕他們凍著,怕他們學壞,怕他們娶不上媳婦。現在她走了,冇人操心了,可他自已得替她操心。
不為彆的,就為讓她在底下能閉眼。
那天晚上,大柱跟他說:
“三鎖,村裡人都誇你呢。”
三鎖說:“誇啥?”
大柱說:“誇你能乾,誇你愛乾淨,誇你懂事。”
二栓在旁邊插嘴:“也誇我了冇?”
大柱看他一眼:“誇你啥?誇你往窗外尿尿?”
二栓不說話了。
三鎖笑了笑,冇接茬。
大柱說:“三鎖,你乾得對。咱這家,是該有個家的樣子。”
三鎖說:“哥,你也這麼想?”
大柱點點頭:
“以前是我懶得管。現在你管,挺好。”
二栓在旁邊嘀咕:
“就我懶,就我臟,行了吧?”
大柱說:“你知道就行。”
二栓翻了個身,不理他們了。
三鎖躺下來,看著房頂。
房頂還是那個房頂,黑漆漆的,有幾根椽子露在外頭。
可他今天看著,覺得順眼多了。
他想起娘以前常說的話:
“人活一世,不求大富大貴,但得活得像個樣。”
啥叫活得像個樣?他以前不懂。現在好像有點懂了。
活得像個樣,就是把院子掃乾淨,把屋子收拾整齊,把衣裳洗乾淨,把日子過利索。不為給彆人看,就為自已心裡舒坦。
就為娘在天上看著,能放心。
第二天早上,三鎖起來,又開始一天的收拾。
掃地,擦桌,疊被,把二哥亂扔的鞋擺好,把大哥換下來的衣裳收攏起來準備洗。
二栓起來,看見他又在忙活,歎了口氣。
“三鎖,你累不累?”
三鎖說:“不累。”
二栓說:“天天這麼弄,不煩?”
三鎖說:“不煩。”
二栓搖搖頭,出去了。
過了一會兒,他又回來了,手裡端著盆臟水,他早上洗臉用過的。
三鎖看著他。
二栓端著盆,走到院子當中,把那盆水潑了。
潑的地方,是院子角落的汙水溝,不是剛掃過的地麵。
三鎖愣了一下。
二栓潑完水,回頭看他一眼:“看啥看?我知道往哪兒潑。”
三鎖忽然笑了。
二栓被他笑得莫名其妙:“笑啥?”
三鎖說:“冇笑啥。”
二栓嘟囔了一句“神經病”,進屋去了。
三鎖站在院子裡,看著那個角落。
太陽剛剛升起來,照在院子裡,暖洋洋的。
他想,二哥也在變,雖然慢,但也在變。
這就挺好。
遠處傳來耿老三媳婦的喊聲:
“三鎖!來我家一趟,幫我抬抬櫃子!”
三鎖應了一聲,放下掃帚,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
院子乾淨,屋子整齊,門口那個簡易鞋架上,兩雙臟鞋並排放著。
這是他收拾出來的家。這是他想讓娘看見的家。
他轉過身,大步往耿老三媳婦家走去。
太陽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十六歲的三鎖,走在那條土路上,心裡忽然有了一個念頭:
他要把這個家,收拾得越來越好。
讓娘在地下,能放心地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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燒腦筋難題:哥哥們嫌他假乾淨,故意弄臟,如何應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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