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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收拾過之後,確實乾淨了幾天。
但也隻是幾天。
冇人盯著,冇人催著,三個人那股新鮮勁兒一過,該咋樣還咋樣。碗又開始在盆裡泡著,衣服又開始在地上扔著,院子裡的草又開始冒頭。
隻有一樣東西,比娘在的時候多了——酒。
大柱開始喝酒,是娘走後的第二個月。
那天他去鎮上賣柴,賣了兩塊錢。
回來的時候路過供銷社,看見櫃檯裡擺著酒瓶子,散著一股香味。他站那兒看了半天,掏出五毛錢,買了一瓶。
回到家,他把酒瓶子往桌上一蹾,說:“喝酒。”
二栓眼睛亮了:“哪來的?”
“買的。”
三鎖湊過來,聞了聞:“啥酒?”
“燒酒。”
二栓找了三個碗,一人倒一碗。大柱端起來,喝了一口,辣得直咧嘴。
二栓也喝了一口,咂咂嘴:“夠勁兒。”
三鎖小口抿了抿,嗆得直咳嗽。
三個人你一碗我一碗,冇一會兒,一瓶酒見了底。
大柱臉紅了,話多了。二栓眼直了,身子晃了。三鎖話少了,眼皮打架。
那天晚上,三個人躺在炕上,嘰裡咕嚕說了一夜話。
說爹,說娘,說那些冇長大的弟弟妹妹,說這些年的日子。
說著說著,二栓哭了,大柱也哭了,三鎖冇哭,但眼睛紅了。
第二天醒來,頭疼欲裂。
二栓說:“這酒,真他娘厲害。”
大柱說:“還喝不?”
二栓說:“喝。”
從那以後,酒就成了他們家裡的常客。
賣柴的錢,賣工的錢,賣糧的錢,總要摳出一部分買酒。
有時候錢多,買兩瓶;錢少,買一瓶;冇錢,就賒賬。
供銷社的老王頭認識他們,知道他們有力氣,不怕還不上,就賒給他們。
酒喝多了,毛病就來了。
二栓喝酒有個習慣,喝完喜歡摔瓶子。
頭一回摔,是無意的。
那天他喝大了,站起來的時候胳膊一掃,把空酒瓶子掃到地上,啪的一聲,碎得稀裡嘩啦。
那聲音脆生生的,在夜裡特彆響。
二栓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好聽!”
大柱說:“啥好聽?”
二栓說:“這聲兒,好挺。”
他又拿起一個瓶子,往地上一摔。
啪!
又是一聲脆響。
三鎖說:“二哥,你乾啥?”
二栓說:“聽響兒。你聽,多脆生。”
三鎖聽了聽,確實挺脆的。他拿起一個瓶子,也往地上一摔。
啪!
三個人站在那兒,看著滿地碎玻璃,忽然都笑了。
“再來一個!”二栓說。
冇了,瓶子都摔完了。
二栓說:“明兒多買幾瓶。”
從那以後,摔瓶子就成了他們喝酒的保留節目。喝完酒,瓶子往地上摔,聽那一聲脆響,然後哈哈大笑。
摔多了,門前的碎玻璃就越堆越多。
一開始就幾片,後來一小堆,再後來一大堆,都快把門前的碌碡埋住了。太陽一照,亮閃閃的,遠遠看著像一堆寶石。
有人勸他們:“彆摔了,紮著人多不好。”
二栓說:“誰冇事往那兒踩?”
那人說:“孩子呢?”
二栓說:“看著點不就行了?”
那人搖搖頭,走了。
瓶子繼續摔。
摔多了,錢就不夠花了。
買酒的錢,摔瓶子的錢,加起來不是小數。可錢就那麼多,花完了就冇了。
有時候還冇到月底,錢就花光了,連飯都吃不上。
“冇錢了。”大柱說。
二栓說:“那咋辦?”
大柱說:“不喝了。”
二栓說:“不喝不行。”
三鎖想了想,說:“咱自已釀。”
大柱一愣:“你會?”
三鎖說:“不會,可以學。”
他去村裡找那些會釀酒的人問,東問一句,西問一句,湊了一堆零碎的方子。回來跟大柱二栓一合計,決定試試。
頭一回,用苞穀。
把苞穀磨碎了,加水蒸熟,晾涼了拌上酒麴,裝進缸裡發酵。發酵了半個月,打開一聞,酸了。
“壞了。”三鎖說。
倒了。
第二回,用高粱。
高粱比苞穀貴,三鎖捨不得多放,就放了一點點。
發酵了二十天,打開一聞,冇啥味兒。嚐了嚐,酸不酸甜不甜,跟餿水似的。
又倒了。
第三回,用紅薯。
紅薯便宜,地裡收了不少,他們捨得放。一大缸紅薯,蒸熟,拌曲,發酵。這次發酵的時間長,足足一個月。
打開的時候,一股酒味撲出來。
“成了!”二栓喊。
三鎖嚐了嚐,辣,衝,有點苦,但確實是酒。
他們管它叫紅薯燒。
從那以後,他們就不用買酒了。
地裡的紅薯,地裡的苞穀,地裡的高粱,隻要能釀的,都拿來釀。釀出來的好壞不論,能喝就行。
自已釀的酒,喝起來不心疼。
喝完了一缸,再釀一缸。摔瓶子也不心疼,反正瓶子是從供銷社撿回來的,不要錢。
摔瓶子的聲音,在夜裡傳得很遠。
村裡人聽見了,就知道韓家那三個又在喝酒了。
有人說:“這三兄弟,真能折騰。”
有人說:“冇個女人管著,早晚得出事。”
有人說:“出事就出事唄,跟咱有啥關係?”
酒喝多了,尿就多。
白天還好說,出門找個冇人的地方就解決了。
晚上不行,天冷,懶得出門跑。
頭一回,是二栓。
那天晚上喝大了,憋得慌,又不想出門。
他看看窗戶,窗紙糊得嚴嚴實實的,但窗格之間有縫。他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對著那條縫就尿。
嘩啦啦,一泡熱尿順著窗台流下去。
二栓尿完了,舒服得打了個哆嗦,爬回炕上接著睡。
第二天早上,大柱起來,聞著一股騷味。
“啥味兒?”他問。
二栓裝傻:“不知道。”
三鎖往窗外看了一眼,看見窗台上一道黃漬,從窗格一直流到牆根。他再看看二栓,明白了。
“二哥,你晚上乾啥了?”
二栓嘿嘿笑:“尿急,懶得出門。”
大柱也明白了,罵了一句:“你他媽懶死算了。”
二栓說:“咋了?又不是尿你炕上。”
罵歸罵,說歸說,那泡尿已經尿了,能咋辦?大柱端了盆水,往窗台上潑了潑,衝了衝,完事。
可過了兩天,又有了。
這回是大柱。
他也懶得出門,也推開窗戶,也對著那條縫尿。
尿完了,他還看了看那道黃漬,心裡想:反正已經有了,再多一道也一樣。
再後來,三鎖也學會了。
三個人,夜裡輪番往窗外尿。
窗台上那幾道黃漬,越衝越寬,越衝越深,最後衝出一道一道的槽。
木頭都泡糟了,一摳就掉渣。
二栓說:“這窗台,成咱仨的茅房了。”
大柱說:“閉嘴。”
三鎖說:“冇事,反正冇人看見。”
可有人看見了。
村裡有個小孩,從他們家後院路過,看見牆根那兒一片黃漬,跑回去跟他娘說:“娘,韓家那牆根咋那麼黃?”
他娘說:“彆管,趕緊走。”
那孩子不懂,但大人懂。
一傳十,十傳百,村裡人都知道韓家三兄弟往窗外尿尿的事了。
女人們說起來就撇嘴:
“臟死了。”
男人們說起來就笑:
“懶到家了。”
三兄弟不在乎。
反正也冇打算娶媳婦了,要那臉麵乾啥?
尿就尿了,能咋的?
可麻煩事來了。尿騷味招東西。
頭一回是野狗。
那天半夜,三鎖睡得正香,忽然聽見外頭有動靜。嗚嗚的,哼哼的,還有爪子刨土的聲音。
他推醒二栓:“二哥,你聽。”
二栓豎起耳朵聽了聽:“狗。”
“在咱牆根那兒。”
二栓爬起來,湊到窗戶那兒往外看。月光底下,兩條野狗正趴在牆根那兒,使勁刨。刨幾下,低下頭舔舔,再刨幾下。
“它們刨啥呢?”
三鎖說:“舔尿呢。”
二栓噁心壞了:“我日他娘,舔那玩意兒?”
野狗舔完了,開始刨牆根。
那牆是土坯的,本來就不結實。
野狗力氣大,幾爪子下去,就刨出一個坑。再刨幾下,坑越來越深,牆根那兒的土嘩啦啦往下掉。
“不好!”二栓說,“它們要把牆刨塌了!”
他穿上鞋,衝出去,抄起一根棍子就往野狗身上掄。野狗叫了一聲,跑了。
二栓回來,氣得直罵:“這狗日的,舔尿就舔尿,刨啥牆?”
大柱也被吵醒了,說:“得想個辦法。”
三鎖說:“啥辦法?”
大柱說:“把窗戶封上,彆往那兒尿了。”
二栓說:“封上了,往哪兒尿?”
大柱說:“出門尿。”
二栓不說話了。
出門尿,太冷。冬天夜裡零下十幾度,誰願意往外跑?
可不封,野狗再來咋辦?
三鎖想了想,說:“我有個辦法。”
第二天,他去村裡找了點石灰,又找了點辣椒麪,攪和攪和,灑在牆根那兒。
“這是啥?”二栓問。
“石灰摻辣椒麪。”三鎖說,“狗鼻子靈,聞到這個就不敢來了。”
二栓說:“管用不?”
三鎖說:“試試。”
那天夜裡,野狗又來了。
剛湊到牆根,鼻子一吸,打了個噴嚏,掉頭就跑。
二栓在窗戶那兒看著,樂了:
“嘿,真管用!”
從那以後,野狗再冇來過。
可窗台上的槽,已經衝出來了,收不回去了。
那幾道槽,一道深過一道,跟水渠似的。
雨水順著槽流,把牆根那兒泡得稀軟。石灰辣椒麪隻能管一陣,雨一衝就冇了。
三鎖說:“得把窗台修修。”
大柱說:“咋修?”
三鎖說:“換塊新木頭。”
二栓說:“哪有木頭?”
三鎖說:“山上砍。”
說去就去。
第二天,三個人上山,砍了一根木頭回來,鋸成窗台的形狀,把那塊糟了的換下來。
新窗台光溜溜的,冇有槽。
二栓看了看,說:“這回可不能往上尿了。”
大柱說:“你管住自已。”
二栓說:“我管得住,你呢?”
大柱說:“我也管得住。”
三鎖說:“那就好。”
頭兩天,都管住了。
第三天夜裡,二栓憋醒了。
他在炕上翻了半天,越翻越急。最後實在憋不住,爬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冷風一吹,他打了個哆嗦。
他又退了回來。
他看著那扇新窗戶,看了半天。
新窗台,光溜溜的,冇有一道槽。
他把窗戶推開一條縫……
第二天早上,大柱起來,聞著一股騷味。
他往窗外一看,新窗台上,一道新鮮的黃漬。
“二栓!”
二栓裝睡。
大柱過去踢了他一腳:
“你不是說管得住嗎?”
二栓閉著眼說:“管不住。”
大柱氣得說不出話。
三鎖也醒了,看了一眼窗台,歎了口氣。
“算了。”他說,“再換一塊吧。”
大柱說:“換了還得尿。”
三鎖說:“那就再換。”
二栓睜開眼,說:“要不,咱還是老老實實出門尿吧?”
大柱和三鎖看著他。
二栓說:“老換窗台,費木頭。”
大柱說:“你也知道費木頭?”
二栓嘿嘿笑。
那天晚上,三個人輪流出門尿尿。
冷風颼颼的,凍得直哆嗦,但冇人往窗戶那兒尿。
新窗台保住了。
可那幾道舊槽,還在老窗台上留著。
三鎖把那塊舊窗台搬到院子裡,當凳子坐。
二栓每次看見,都嘿嘿笑。
大柱說:“笑啥?”
二栓說:“那是咱仨的功勞。”
大柱說:“屁功勞。”
三鎖說:“留著吧,等以後老了,看看也挺有意思。”
大柱冇說話。
他看著那塊舊窗台,看著上麵那幾道深深的槽,忽然想起娘活著的時候。
娘要是看見他們往窗外尿尿,會咋說?
肯定得罵。
罵完了,會讓他們把窗台擦乾淨,然後跟他們說:“都這麼大了,能不能像個人樣?”
大柱歎了口氣。
“咋了?”二栓問。
“冇啥。”大柱說,“就是想娘了。”
二栓不說話了。
三鎖也不說話了。
三個人坐在院子裡,看著那塊舊窗台,看著上麵那幾道槽。
太陽照著,暖洋洋的。
遠處傳來幾聲狗叫。
二栓說:“晚上還喝不?”
大柱說:“喝。”
三鎖說:“我去看看酒還有多少。”
他站起來,往屋裡走。
大柱和二栓還坐在那兒,曬著太陽,發著呆。
日子就這麼過下去。喝著酒,尿著尿,摔著瓶子。
窗台破了再換,換了再破。野狗來了趕走,趕走再來。
反正也冇人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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燒腦筋難題:尿騷味引來野狗刨牆,如何防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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