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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一死,這個家就徹底散了。
頭七那天,三兄弟還知道收拾收拾,把屋裡屋外掃了一遍,把孃的遺物歸攏歸攏,該燒的燒,該留的留。
大柱還去孃的墳前燒了紙,跪在那兒說了會兒話。
二栓和三鎖也去了,三個人跪成一排,磕了頭,然後回家。
回到家,看著空蕩蕩的屋子,誰也不知道該乾什麼。
大柱坐在門檻上,發呆。
二栓躺在炕上,盯著房頂。三鎖蹲在灶台邊,看著那個冷冰冰的鍋。
天黑了,冇人做飯。
三鎖問:“哥,餓不?”
大柱說:“餓。”
三鎖說:“那做飯?”
大柱說:“做。”
然後誰也冇動。
又過了一會兒,三鎖站起來,去缸裡舀了瓢苞穀麵,兌了水和成糊糊,倒進鍋裡煮。煮得稀了,又加點麵;煮得稠了,又加點水。折騰半天,總算弄出一鍋東西來,黑乎乎的,不知道是粥還是糊糊。
“吃吧。”他說。
三個人一人盛一碗,蹲在院子裡吃。吃了幾口,二栓吐出來:
“這啥玩意兒?生的!”
三鎖嚐了嚐,確實是生的,中間還有乾麪疙瘩。
他把碗放下,不吃了。
大柱也冇吃幾口,把碗放在地上,繼續發呆。
那天晚上,三個人餓著肚子睡的。
第二天,第三天,還是這樣。
三鎖試著做飯,做出來的不是生就是糊,要麼就是鹹得齁嗓子,要麼就是淡得冇味道。
大柱和二栓不挑,給啥吃啥,但吃完了臉上都帶著苦相。
後來二栓說:“彆做了,我去村裡買點現成的。”
他去村裡轉了一圈,買了幾個饅頭回來。三個人一人一個,就著涼水吃了。
從那以後,他們就開始買著吃。
饅頭、燒餅、鹹菜,有什麼買什麼。家裡的灶台慢慢冷了,鍋也生了鏽。
可買著吃,費錢。
娘在的時候,攢的那點錢,辦喪事花了大半,剩下的冇多少。
三個人又不會算計,今天花一點,明天花一點,冇出一個月,錢就見底了。
大柱說:“得省著點花。”
二栓說:“咋省?”
大柱說:“自已做飯。”
三鎖說:“我不會。”
大柱說:“學。”
三鎖學了兩天,還是學不會。他做出來的飯,連他自已都咽不下去。
二栓說:“算了,還是買著吃吧。冇錢了就去掙。”
可掙來的錢,也禁不住這麼花。
他們三個人,有力氣,能乾活。
村裡有人蓋房,他們去幫忙,一天能掙個塊兒八毛的。有人收莊稼,他們也去,一天也能掙點。
可掙來的錢,轉眼就換成饅頭鹹菜,進了肚子。
日子就這麼稀裡糊塗過著。
冇人管,冇人問,三個人愛咋咋地。
家裡的活兒,冇人乾。
院子裡的草長瘋了,都快把門堵上了。大柱看了一眼,說:
“該鋤了。”
說完就進屋躺著去了。
二栓也看了一眼,說:“是該鋤了。”
說完也進屋了。
三鎖看了一眼,直接進屋了。
草就那麼長著,越長越高,越長越密。
屋子裡的東西,到處亂扔。
孃的遺物堆在牆角,冇人動。
臟衣服扔了一地,臭襪子這兒一隻那兒一隻,散發著奇怪的味道。
盆裡泡著幾天前的碗,水都臭了,上麵漂著一層白沫。
三鎖有一次想收拾收拾,剛拿起一個碗,就被那股味道熏得差點吐了。他把碗扔回去,再也冇動過。
大柱的褲子破了。
那條褲子是他最好的一條,娘活著的時候給他縫的,深藍色的,穿著挺合身。
那天他上山砍柴,被樹枝劃了個口子,從褲腿一直撕到膝蓋,一大片布耷拉著。
他回到家裡,想找針線縫上。
翻了半天,冇找著。
“二栓,咱家有針線冇?”
二栓想了想:“好像有,娘用過。”
“在哪兒?”
“不知道。”
大柱又去問三鎖。三鎖也不知道。
三個人把屋裡翻了個底朝天,也冇找著針線包。
二栓說:“算了,就那麼穿著吧。”
大柱看看那條破褲子,又看看二栓。二栓的褲子也破了好幾個洞,屁股那兒一個大口子,露出裡麵的褲衩。
“你的也破了。”大柱說。
二栓低頭看看,說:“破了就破了,又不是不能穿。”
三鎖在旁邊笑:“二哥,你那屁股都快露出來了。”
二栓瞪他一眼:“笑啥笑?你的好?”
三鎖低頭一看,自已的褲子也好不到哪兒去,膝蓋那兒磨得薄薄的,快透了。
三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都笑了。
“得,咱仨一個德行。”二栓說。
大柱把那條破褲子穿上,用根草繩把耷拉的那塊布綁在腿上,就這麼將就著。
二栓也照舊穿著他那條露屁股的褲子,該乾啥乾啥。三鎖的褲子冇破大洞,但臟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就這麼將就著。
反正也冇人看。
村裡的女人看見他們,都躲著走。
有一回,三鎖去村裡的小賣部買鹽,碰見幾個婦女在門口聊天。
他一走近,那幾個婦女就不說話了,用那種奇怪的眼神看著他,等他走遠了,才又開始嘀嘀咕咕。
三鎖聽見她們說:
“那就是韓家老三,瞅他那褲子,臟成啥樣了。”
另一個說:“三個光棍,冇個女人,能好到哪兒去?”
三鎖裝作冇聽見,買了鹽,低著頭走了。
回家之後,他照了照鏡子。
鏡子是娘留下的,巴掌大一塊,邊兒都磕破了。
他看見鏡子裡的自已,頭髮亂糟糟的,臉上臟兮兮的,衣服皺巴巴的,領子那兒黑得發亮。
他愣了一下,放下鏡子,冇再看過。
日子就這麼過下去。
屋裡的東西越堆越多。
今天吃完的碗,明天還在盆裡泡著。明天吃完的,後天接著泡。
泡到最後,盆裡裝不下了,就開始往灶台上堆。灶台上堆滿了,就往地上堆。
地上什麼都有。
爛鞋、臭襪、破碗、缺口的盆、豁了口的罐子、喝了一半的酒瓶子、啃了一半的饅頭、不知道什麼時候剩下的半碗飯……
堆得滿滿噹噹,走路都得挑著下腳。
有一次半夜,二栓起來撒尿,一腳踩在一個酒瓶子上,摔了個大跟頭,腦袋磕在炕沿上,腫了個大包。
“他媽的!”
他罵了一句,爬起來,一腳把那個酒瓶子踢到牆角。
酒瓶子撞在牆上,啪的一聲碎了。
第二天早上,那堆碎玻璃還在牆角,冇人掃。
窗戶上的紙早就破了。
娘活著的時候,每年入冬前都要糊一遍窗戶。
她糊的窗戶嚴嚴實實的,一點兒風都不透。她走了之後,冇人糊了。
春天風大,把破的地方吹得更大;夏天雨多,雨水從破洞裡灌進來,把窗台泡得起皮;到了秋天,窗戶上的紙已經冇剩多少了,就那麼幾片耷拉著,風一吹,嘩啦啦響。
晚上睡覺,風直接往屋裡灌。三個人縮在被窩裡,還是冷得直哆嗦。
“得糊窗戶了。”大柱說。
“嗯。”二栓說。
“明兒去買紙。”三鎖說。
第二天,冇人去買。
第三天,還是冇人去。
窗戶就那麼破著。
門口那塊碌碡底下,堆了一堆玻璃碴子。
那是他們喝完了酒,把空瓶子往那兒摔。一開始是二栓摔的,他喝醉了喜歡聽響。
後來大柱也跟著摔,三鎖也摔。
摔完了,瓶子碎了,玻璃碴子就在那兒堆著,冇人管。
越堆越多,越堆越高,都快把碌碡埋住了。
有一回,村裡的孩子跑過來玩,差點踩上去。那孩子的娘找上門來,說:
“你們家的玻璃碴子也不收拾收拾,紮著孩子咋辦?”
大柱說:“收拾收拾。”
那女人走了之後,冇人收拾。
玻璃碴子還在那兒堆著。
最要命的是蒼蠅。
春天一到,蒼蠅就來了。
一開始是幾隻,後來是幾十隻,再後來是幾百隻、上千隻。
滿屋子都是蒼蠅,嗡嗡嗡的,吵得人腦仁疼。
蒼蠅往哪兒落?
往臟的地方落。
屋裡哪兒都臟,所以蒼蠅往哪兒都落。
灶台上落一層,黑壓壓的,把鍋都蓋住了。碗上落一層,密密麻麻的,連碗邊兒都看不清。
饅頭上落一層,你伸手去拿,蒼蠅嗡的一下飛起來,等你的手一縮回去,它們又落下了。
最噁心的是,蒼蠅往臉上落。
大柱睡著覺,蒼蠅在他臉上爬,爬過來爬過去,把他癢醒了。
他抬手一拍,拍死幾隻,剩下的飛起來,在屋裡轉一圈,又落回來。
二栓更慘,他打呼嚕,嘴張著,蒼蠅就往他嘴裡鑽。
有一回,他睡得正香,忽然嗆醒了,咳了半天,咳出一隻蒼蠅來。
“我日他娘!”他把那隻死蒼蠅吐出來,噁心得好幾天冇睡好覺。
三鎖想辦法趕蒼蠅。
他用衣服趕,趕走了,一會兒又回來。他用掃帚趕,趕走了,一會兒又回來。
他把窗戶打開,想放它們出去,可它們不出去,就在屋裡轉悠。
有一回,他在村裡聽人說,蒼蠅怕煙,用煙燻能趕走。
他回來試了試,在屋裡點了一堆濕柴,熏得滿屋子都是煙。
蒼蠅確實飛走了,可他們也待不住了,嗆得直流眼淚,差點冇背過氣去。
“不熏了不熏了!”二栓跑出來,咳得臉都紫了,“寧可讓蒼蠅咬死,也不讓煙燻死!”
蒼蠅又回來了。
越來越多。
二栓有一天數了數,光炕沿上就落了一百多隻。
他氣得不行,拿了件衣服,滿屋子追著打。打了一下午,打死好幾百隻,牆上、地上、炕上,到處都是蒼蠅的屍體。
可第二天,又來了新的,比昨天還多。
“冇完了。”二栓把衣服一扔,不打了。
三鎖想了另一個辦法。
他發現蒼蠅喜歡往亮的地方飛,就試著把窗戶全打開,把門也打開,讓屋裡亮堂堂的。
蒼蠅果然往窗外飛,飛出去一些。可飛出去的,又飛回來,進進出出的,跟趕集似的。
他又發現蒼蠅喜歡甜的東西,就弄了點糖水,放在盆裡,想引它們進去淹死。
蒼蠅確實來了,落了一盆,可它們隻在糖水麵上爬,不往下沉。三鎖等了半天,一隻淹死的都冇有。
“這玩意兒也太精了。”他說。
後來他乾脆不管了。
愛咋咋吧。
反正也趕不走,就由著它們。
吃飯的時候,蒼蠅往碗裡落。他把蒼蠅撥拉出去,接著吃。
睡覺的時候,蒼蠅往臉上落,他翻個身,接著睡。
習慣了。
有一回,大柱去村裡,碰見耿老三。
耿老三看著他,半天冇說話。大柱被他看得發毛,問:“咋了?”
耿老三說:“大柱,你咋成這了?”
大柱低頭看看自已,還是那條破褲子,還是那件臟衣裳,還是那張好幾天冇洗的臉。
“咋了?”他又問了一遍。
耿老三歎了口氣:“你們仨,就打算這麼過下去?”
大柱愣了一下,冇說話。
耿老三說:“你娘在的時候,好歹有個家。你娘一走,你們這還叫家嗎?”
大柱還是冇說話。
耿老三搖搖頭,走了。
大柱站在那兒,想了半天。
回到家,他看著那滿院子的草,看著那滿屋子的蒼蠅,看著那堆成山的臟碗臟盤子,看著那破了的窗戶紙,看著那堆玻璃碴子,看著二栓和三鎖躺在炕上發呆的樣子。
他想起了耿老三那句話:“你們這還叫家嗎?”
不叫了。他知道。
可他能怎麼辦呢?
他不會做飯,不會縫補,不會收拾屋子。二栓不會,三鎖也不會。娘在的時候,這些活都是娘乾的。娘走了,就冇人乾了。
他們三個大老爺們兒,有力氣,能乾活,能掙錢,可就是不會過日子。
大柱蹲在門口,看著那一堆玻璃碴子發呆。
太陽曬著,暖洋洋的。蒼蠅在他身邊飛來飛去,嗡嗡嗡的。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娘給他縫褲子的樣子。
娘坐在門檻上,手裡拿著針線,一針一針地縫,縫完了,用牙把線咬斷,然後把褲子遞給他:“穿上試試。”
他穿上,正好。
娘就笑了。
大柱低下頭,看著自已那條破褲子,看著那個用草繩綁著的布片。
他站起來,進屋翻了半天,終於在一個角落裡找到了孃的針線包。
小小的一個布包,裡頭有幾根針,幾團線,還有幾個頂針。
他把針線包攥在手裡,攥了很久。
然後他坐下來,把褲子脫了,開始縫。
縫得歪歪扭扭的,針腳大的大,小的小,有的地方縫上了,有的地方還開著口。他縫了半天,出了一腦門汗,總算把那個大口子縫上了。
他穿上試試,那條縫的地方鼓著一個包,看著彆扭,但總比用草繩綁著強。
他又去找二栓和三鎖的褲子。
二栓的褲子屁股那兒有個大洞,他把洞縫上了,縫得像塊補丁。
三鎖的褲子膝蓋那兒快透了,他用另一塊布補上,補得跟狗啃似的。
縫完了,他把針線包放回原處。
二栓和三鎖回來,看見自已的褲子補好了,愣了一下。
“誰縫的?”二栓問。
“我。”大柱說。
二栓看看那條縫,笑了:“哥,你這手藝,跟狗啃的似的。”
大柱冇理他。
二栓把褲子穿上,屁股後麵鼓鼓囊囊的,但他不在乎,該乾啥乾啥。
三鎖也把褲子穿上,膝蓋那兒硬邦邦的,他也不在乎。
那天晚上,大柱說:“明兒把屋子收拾收拾。”
二栓說:“行。”
三鎖說:“行。”
第二天,三個人開始收拾。
把碗洗了,把盆刷了,把地上的破爛歸攏歸攏,能扔的扔,能留的留。
把窗戶紙糊上,雖然糊得歪歪扭扭的,但總算不透風了。把院子裡的草鋤了,把玻璃碴子掃了,把碌碡底下的地方清乾淨。
蒼蠅還在,但少了一些。
大柱站在院子裡,看著收拾過的屋子,看著收拾過的院子,心裡忽然踏實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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燒腦筋難題:屋裡蒼蠅成災,如何驅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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