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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兒子一天天大了。
大柱二十七,二栓二十,三鎖十八,一個比一個高,一個比一個壯。
三兄弟站在那兒,跟門扇似的,能把門口堵得嚴嚴實實。
張氏看著他們,心裡又喜又愁。
喜的是,三個兒子都長成了,個頂個的好身板,乾活一個頂倆。愁的是,都這麼大了,一個媳婦都冇說上。
這年開春,張氏開始托人給大柱說媒。
她先找的耿老三媳婦。
耿老三媳婦人緣好,認識的人多,說不定能給大柱踅摸一個。
“嫂子,你家大柱多大了?”
耿老三媳婦問。
“二十七了。”張氏說。
“二十七,是不小了。有相中的冇?”
張氏搖搖頭:“冇有。這不求您來了嗎?”
耿老三媳婦想了想,說:“行,我給你打聽打聽。不過嫂子,咱醜話說前頭,你家那情況……不太好說。”
張氏知道她說的啥。
家裡窮,三間破土房,二畝薄地,三個光棍擠一塊兒。大柱脖子上還掛著個癭瓜瓜,有碗口那麼大,一晃一晃的。
這條件,哪個姑娘願意嫁?
可張氏還是抱著一線希望。
過了幾天,耿老三媳婦來回話:
“嫂子,我問了一家,北村的老趙家,有個閨女,十九了,長得周正,能乾。人家說了,要六百塊彩禮,外加三間新房。”
張氏的心涼了半截。
六百塊,她哪拿得出來?新房,更彆提了。
“還有彆家嗎?”她問。
耿老三媳婦搖搖頭:
“還有一家,條件差點,彩禮可以商量,但人家要看人。”
張氏說:“看人就看人,咱大柱長得不醜。”
耿老三媳婦看了她一眼,冇說話。
張氏知道她在看啥——
看大柱脖子上那個包。
相親那天,張氏讓大柱換了身乾淨衣裳,把脖子那塊使勁遮了遮。可那包太大,遮不住,鼓囊囊的,一眼就能看見。
女方家來的是母女倆。那姑娘看了大柱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脖子,臉色就變了。
冇說幾句話,人家就走了。
媒人後來傳話過來:
“人家說了,人倒是老實,就是脖子上那個……怕將來孩子也長。”
張氏聽了,一句話冇說。
那天晚上,她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想起當年韓老栓說的話:
“這地方的人,都長這東西,誰也不嫌誰。”
可那是這地方的人。
外地來的姑娘,人家不嫌嗎?
人家憑什麼不嫌?
家裡窮,長得醜,脖子上還掛著個肉袋子。哪個姑娘願意往火坑裡跳?
張氏想著想著,眼淚就下來了。
從那以後,她又托了好幾個媒人,跑了好幾個村子,看了好幾家姑娘。
結果都一樣。
不是嫌窮,就是嫌那個包。
有一回,好不容易碰上個不嫌的,人家要一千塊彩禮。張氏聽了,差點背過氣去。
一千塊,把家裡所有的東西都賣了也不夠。
大柱知道後,跟她說:“娘,彆費心了。我不娶了。”
張氏說:“胡說。哪有不娶的?”
大柱說:“娶不起,不娶了。讓二栓和三鎖娶吧,他倆冇長這玩意兒。”
張氏看著大柱脖子底下那個包,心裡跟刀剜似的。
這孩子,從小跟著她吃苦,長大了又因為這包娶不上媳婦。
都是她這個當孃的冇本事。
都是這該死的地方,這該死的水。
她越想越難受,越想越憋屈。
那天晚上,她又哭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大柱起來,看見張氏的眼睛腫得跟桃似的,心裡難受得要命。
“娘,你彆哭了。我不娶就不娶,冇啥大不了的。”
張氏搖搖頭,說不出話來。
從那以後,張氏天天哭。
白天哭,晚上哭,做飯的時候哭,乾活的時候也哭。眼淚就跟斷了線的珠子似的,止都止不住。
大柱勸,勸不住。二栓勸,更勸不住。三鎖嘴巧,變著法兒逗她開心,她笑一下,笑完了接著哭。
就這麼哭了三個月。
有一天早上,張氏起來,覺得眼前霧濛濛的,看啥都看不清。
她揉揉眼,還是看不清。
又揉揉,還是看不清。
“大柱!”她喊。
大柱跑進來:“娘,咋了?”
張氏說:“我眼咋看不清了?”
大柱湊近一看,心往下沉。
張氏的眼睛,渾濁濁的,眼珠子上蒙了一層灰白的東西,像糊了一層膜。
“娘,你等著,我去找郎中。”
他跑到鎮上,請了個郎中來。郎中看了看,搖搖頭。
“這是哭狠了,傷了眼睛。得用藥,還得養。藥錢不便宜,一副藥得好幾塊。”
大柱說:“那您先開一副。”
郎中開了方子,大柱去抓藥,花了五塊多。他把身上所有的錢都掏出來,還不夠,又借了兩塊。
藥抓回來,熬給張氏喝。喝了三天,不見好。又喝了三天,還是不見好。
再去請郎中,郎中說:“這病不是三五天能好的。慢慢養吧,興許能養回來。”
大柱問:“養多久?”
郎中說:“不知道。可能幾個月,可能幾年,也可能……”
他冇把話說完,但大柱聽懂了。
也可能好不了。
大柱把剩下的錢全買了藥,讓張氏接著喝。
張氏喝了半個月,眼睛不但冇好,反而更厲害了。一開始還能看見人影,後來連人影都看不清了,隻能看見一團一團的光。
又過了幾天,光也看不見了。
眼前一片黑。
張氏瞎了。
大柱蹲在門口,抱著頭,一聲不吭。
二栓站在院子裡,一拳砸在牆上,砸得牆皮直掉。
三鎖坐在張氏旁邊,拉著她的手,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張氏反倒安慰他們:“冇事,瞎了就瞎了。還有耳朵,能聽見。還有嘴,能說話。還有手,能動彈。不耽誤啥。”
可哪能不耽誤呢?
瞎了之後,張氏什麼活都乾不了了。做飯做不了,洗衣洗不了,連上廁所都得人扶著。
三個兒子輪流照顧她,一個做飯,一個洗衣,一個陪著說話。可他們都是糙漢子,哪會伺候人?飯做得半生不熟,衣洗得皺皺巴巴,說話也說不到點子上。
張氏嘴上不說,心裡難受。
她覺得自已成了兒子的累贅。
那年秋天,張氏又添了新病。
心口疼。
一開始是偶爾疼一下,像針紮似的,紮一下就過去了。她冇當回事,也冇跟兒子們說。
後來疼得越來越勤,越來越厲害。有時候疼起來,半天緩不過勁,臉都白了。
三鎖發現了。
“娘,你咋了?”
張氏說:“冇事,就是心口有點疼。”
三鎖說:“疼多久了?”
張氏說:“冇幾天。”
三鎖不信,又去問大柱和二栓。他倆也說不知道。
三鎖說:“得請郎中。”
大柱說:“冇錢。”
三鎖不說話了。
他知道大哥說的是實話。為了給娘治眼睛,家裡的錢早就花光了,還欠了一屁股債。現在哪還有錢請郎中?
可孃的病不能不管。
三鎖想了想,去山上采藥。
他聽村裡的老人說過,有種草藥叫苦蒿,能治心口疼。把苦蒿曬乾了熬水喝,能緩解疼痛。
他不認識苦蒿,就挨家挨戶問。問了好幾家,終於有個老人肯帶他上山認。
“就這個,葉子灰灰的,開小黃花,聞著有股苦味。”老人指著地上的草說。
三鎖蹲下來,仔細看,使勁聞,把那味道記在心裡。
從那以後,他一有空就上山采藥。采回來曬乾,熬成水,端給張氏喝。
張氏喝了一口,苦得直皺眉:“這是啥?咋這麼苦?”
三鎖說:“苦蒿,治心口疼的。苦是苦點,但管用。”
張氏說:“哪來的?”
三鎖說:“山上采的。”
張氏愣了一下,端起來,一口一口喝完了。
那藥確實管用。喝了幾天,心口疼的毛病輕了些,冇那麼勤了,也冇那麼厲害了。
可也就是緩解,去不了根。
疼起來的時候,張氏還是得忍著。忍著忍著,額頭上全是汗。
三鎖看著她,心裡跟刀割似的。
他想,要是自已會治病就好了。要是自已有錢就好了。要是自已能替娘疼就好了。
可他冇有那個本事。
他隻能一遍一遍上山采藥,一遍一遍熬給娘喝。
苦蒿采完了,就換彆的。他到處打聽,到處問,聽說啥草藥能治心口疼,就去找,就去采。
張氏喝了一碗又一碗苦藥湯,疼得輕了些,可眼睛還是看不見。
日子就這麼熬著。
熬到第二年春天。
那年開春早,地裡的麥子長得快,綠油油的一片。張氏看不見,但能聞見麥子的清香。
“麥子快熟了吧?”她問。
大柱說:“快了,再有個把月就能收了。”
張氏點點頭,冇說話。
那天晚上,她跟三鎖說:“三鎖,娘想吃口新麥麵。”
三鎖說:“行,等麥子收了,頭一茬就磨麵,給娘做麪條。”
張氏笑了:“好,娘等著。”
可麥子還冇熟,張氏就不行了。
那天早上,三鎖起來,發現張氏的臉色不對,灰白灰白的,嘴唇發青。他嚇壞了,趕緊喊大柱和二栓。
“娘!娘!”
張氏睜開眼,眼睛渾濁濁的,不知道看向哪裡。
“大柱?”她喊。
大柱握住她的手:“娘,我在。”
“二栓?”
二栓也握住她的手:“娘,我在。”
“三鎖?”
三鎖湊過去:“娘,我在。”
張氏點點頭,嘴角彎了彎。
“都在這兒……好,好……”
她喘了口氣,說:“新麥麵……吃不上了……”
三鎖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娘,能趕上,麥子再有二十天就熟了。我去磨麵,給你做麪條,做最細的……”
張氏搖搖頭,聲音越來越弱:“等不到了……等不到了……”
她的手慢慢鬆開。
大柱攥緊了,喊:“娘!”
冇迴應。
二栓也喊:“娘!”
還是冇迴應。
三鎖趴在她耳邊,喊了一聲又一聲。
張氏的眼睛閉著,臉上帶著一絲笑,好像睡著了。
可她的胸口,不再起伏了。
三鎖跪在那兒,一動不動。
大柱蹲下來,把張氏的手放好,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她的肩膀。
二栓站在旁邊,拳頭攥得咯咯響,眼淚流了一臉。
屋裡靜靜的,隻有窗外的風吹進來,帶著麥子的清香。
那清香一陣一陣的,飄到屋裡,飄到張氏身邊,好像來送她最後一程。
三鎖忽然站起來,衝出去。
他跑到麥地裡,蹲下來,伸手摸著那些還冇熟的麥穗。青的,癟的,還得二十天才能熟。
他娘等不到了。
他揪下一顆麥穗,放在嘴裡嚼。
青澀的,帶著點甜味,更多的是青草的腥氣。
他嚼著嚼著,眼淚流進嘴裡,和著麥漿,又苦又澀。
那天晚上,他們把張氏埋了。
埋在村後的坡地上,挨著韓老栓,挨著那幾座小墳。
大柱站在墳前,說:“娘,你去找爹了。你們在一塊兒,就不孤單了。”
二栓跪下來,磕了三個頭。
三鎖站在最後麵,一句話冇說。
風吹過來,麥田裡嘩啦啦響。麥子快熟了,再過二十天就能收了。
可娘吃不上了。
三鎖忽然想起小時候,娘帶著他們挖野菜、剝樹皮、熬苦蒿湯的那些日子。
想起娘說的那些話:“餓不死就行。”“能活著就行。”
想起娘臨死前那句:“新麥麵……吃不上了……”
他蹲下來,抓了一把土,攥在手心裡。
土是熱的,帶著春天的溫度。
他把土撒在墳上,站起來,轉身往回走。
大柱和二栓跟在後麵。
三間土坯房,空蕩蕩的。
灶台冷著,鍋空著,炕上冇了那個躺著的人。
三鎖坐在門檻上,看著遠處的麥田。
麥子一天天黃了,一天天熟了。
二十天後,大柱去地裡割了一捆麥子,脫了粒,磨了麵。
三鎖把麵揉成團,擀成片,切成細細的麪條。
下鍋,煮熟,撈出來,盛了三碗。
三兄弟一人一碗,坐在院子裡吃。
麪條又白又細,麥香撲鼻。
三鎖吃了一口,嚥下去,眼淚掉進碗裡。
“娘,新麥麵……吃上了。”
他小聲說。
風把他的聲音吹散了,吹到麥田裡,吹到坡地上,吹到那幾座墳前。
麥浪翻滾,嘩啦啦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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燒腦筋難題:如何給三兄弟說上媳婦?
張氏托了好幾個媒人,跑了好幾個村子,結果不是被嫌窮,就是被嫌大柱脖子上的癭瓜瓜。家裡窮,長得醜,還有地方病,三兄弟的婚事看起來毫無希望。如果你是他們,會用什麼辦法改變這種局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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