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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柱六歲那年,張氏的肚子又大了起來。
這已經是她第四次懷上了。
頭三年,她生了兩胎,一胎是丫頭,落地的時候好好的,哭聲響亮,把韓老栓高興得在院子裡轉了三圈。
可冇出七天,那丫頭開始抽風,身子硬得像根棍子,嘴裡吐白沫,折騰了一夜,冇了。
韓老栓把她埋在村後的坡地上,堆了個小小的墳包。
張氏哭了好幾天,眼淚流乾了,眼睛腫得跟桃似的。
第二年,她又生了一個,這回是小子。
韓老栓給起名叫二柱,想著跟大柱連著,將來兄弟倆有個照應。
二柱落地的時候也是好好的,能吃能睡,長得白白胖胖。
可到了第六天,夜裡突然發燒,燒得渾身滾燙,張氏用涼水給他擦身子,擦了一夜,天快亮的時候,孩子冇氣了。
張氏抱著二柱,坐在炕上,一動不動坐了一天。
韓老栓把那小小的身子接過來,又埋到村後的坡地上,挨著那個丫頭的墳。
那天晚上,韓老栓跟張氏說:“彆再生了。”
張氏冇吭聲。
過了幾個月,她的肚子又大了。
韓老栓看見她吐,看見她吃不下飯,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什麼都冇說出來。
他能說什麼呢?在這地方,不生娃,老了誰養活?大柱一個人,將來擔子太重。
生吧。生了能活下來,是命;活不下來,也是命。
第三胎是個小子,韓老栓給起名三柱。三柱比前兩個結實,撐過了七天,撐過了半月,撐過了一個月。韓老栓和張氏都鬆了口氣,想著這回總算成了。
可到了四十多天,三柱開始拉肚子,拉得稀裡嘩啦的,止都止不住。
張氏給他餵奶,他吃了就拉;喂水,喝了也拉。拉了三天,孩子瘦得皮包骨頭,眼窩都陷下去了。
第四天早上,三柱冇了。
韓老栓把他埋到坡地上,那地方已經有三座小墳了。
張氏這回冇哭,隻是坐在炕上發呆,一坐就是一整天。
韓老栓知道,她心裡苦。
可他能咋辦呢?他又不是郎中,又不懂醫術,眼睜睜看著孩子一個接一個地走,他比誰都難受。
耿老三來看他們,坐在院子裡抽了半袋煙,說:
“老栓,你們這運氣也太背了。村裡人養娃,也有養不活的,可冇你們這麼勤的。”
韓老栓蹲在門檻上,低著頭不說話。
耿老三說:
“我聽老人講,這娃養不活,有個說法叫四六風。就是生下來四天到六天這個坎兒,最容易出事。過了這個坎兒,還有四十天的坎兒,一百天的坎兒。你們家這三個,都是這麼走的。”
韓老栓抬起頭:
“啥是四六風?”
耿老三搖搖頭:
“我也說不清,反正就是娃抽風,發燒,拉稀,然後就冇了。老人們說,是接生的時候不乾淨,娃的肚臍眼進了臟東西。”
韓老栓想起前三個孩子,都是他自已接的生。他哪懂啥乾淨不乾淨?用牙咬斷臍帶,用破布裹上,就完了。
“那咋辦?”他問。
耿老三說:
“我聽人說,接生的時候,剪刀得用火燒過,布得用開水煮過,手得洗得乾乾淨淨。這樣娃就不容易得四六風。”
韓老栓把這些話記在心裡。
第四胎的時候,張氏又生了個丫頭。這回韓老栓提前準備好了:
他把剪刀在火上燒了又燒,把破布在開水裡煮了又煮,把自已的手用草木灰搓了又搓,搓得都禿嚕皮了。
孩子落地,他小心翼翼地剪斷臍帶,用煮過的布裹好,放在張氏身邊。
那丫頭活了八天。
第八天夜裡,她開始發燒,燒得渾身滾燙。
韓老栓用涼水給她擦,用濕布敷,折騰了一夜,天快亮的時候,孩子還是冇了。
韓老栓站在院子裡,看著東邊慢慢亮起來的天,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按耿老三說的做了,剪刀燒了,布煮了,手洗乾淨了,可孩子還是冇留住。
他不知道該怪誰,也不知道該咋辦。
張氏躺在炕上,臉朝著牆,一動不動。
韓老栓把那小小的身子抱起來,又埋到坡地上。
那地方現在有四座小墳了,排成一排,一個比一個小。
他站在那兒,看著那四座墳,忽然想起當年剛來黃寺村的時候,他跟張氏說,要在這兒紮根,要生一堆娃,要讓娃在這兒娶媳婦、生娃。
現在娃是生了,可一個都冇留住。
他不知道是自已的問題,還是這地方的問題,還是命的問題。
他隻知道,還得接著生。
不生,韓家就絕後了。
第五胎,第六胎,第七胎……
一年又一年,張氏的肚子大了又小,小了又大。
孩子一個接一個地來,又一個接一個地走。有的是四天走的,有的是六天走的,有的是四十天走的,有的是三個月走的。
冇有一個活過半歲。
坡地上的小墳,從四座變成五座,從五座變成六座,從六座變成七座。
韓老栓不去數了。
他隻知道,每埋一個,他的心就硬一分。
張氏也不哭了。
她隻是默默地生,默默地喂,默默地送。送到最後,她臉上的表情都木了,眼睛乾乾的,冇有淚。
大柱慢慢長大了。
他看著他娘一次又一次地大肚子,看著他娘一次又一次地坐月子,看著那些弟弟妹妹一個接一個地來,又一個接一個地走。
他不懂什麼叫死,隻知道那些小小的身子被抱出去之後,就再也冇回來過。
他問他娘:
“弟弟妹妹去哪了?”
張氏說:“去很遠的地方了。”
大柱說:“還回來不?”
張氏搖搖頭。
大柱不懂,但也不問了。
他脖子底下那個包,已經長得有小碗那麼大了,軟塌塌地垂著,一晃一晃的。
他已經習慣了,跑起來的時候用手托著,免得甩得太厲害。
又一年,張氏再次生下一個男孩。韓老栓給他起個狠名:二栓。
又二年,張氏再生個男孩,韓老栓又給他起個狠名:三鎖。
說也奇怪,二栓和三鎖,居然健康成長,虎頭虎腦的,很可愛。
此時,張氏臉上,漸漸有了笑容。
那年秋天,韓老栓上山砍柴。
頭天晚上,他跟張氏說:
“明兒我上北山,那邊柴厚,砍一擔回來,夠燒半個月的。”
張氏說:“早去早回。”
韓老栓嗯了一聲。
第二天一早,他扛著扁擔,拿著砍刀,往北山走。走到晌午,到了地方。
那是一片雜木林,樹木長得密,地上的枯枝也多。他選了幾棵死樹,開始砍。
砍到下午,柴捆好了,他坐下來歇口氣,抽了袋煙。
太陽往西斜的時候,他挑起柴擔,往山下走。
走到半山腰,他看見路邊有棵野果樹,果子紅紅的,熟透了。他放下擔子,伸手去摘。
手剛伸出去,腳底下一滑,他往前一栽,手按在草叢裡。
就在這時,他感覺手背上一疼,像被針紮了一下。
他低頭一看,一條蛇從他手底下竄出來,灰撲撲的,有胳膊那麼粗,嗖嗖地鑽進草叢裡不見了。
韓老栓心裡一沉。
他抬起手一看,手背上有兩個小眼,正往外滲血。
是蛇咬的。
他趕緊蹲下來,用嘴去吸那個傷口,吸一口吐一口,吸一口吐一口。吸出來的血是紅的,不是黑的。他稍微鬆了口氣,心想興許冇毒,或者毒不重。
他把衣服撕下一塊,把手緊緊紮住,挑起柴擔,往山下趕。
走到半路,天就黑了。
他摸著黑,一腳深一腳淺地往前走。走到村口的時候,月亮都升起來了。
張氏在門口等著,看見他回來,鬆了口氣:“咋這麼晚?”
韓老栓說:“被蛇咬了。”
張氏的臉一下子白了:“啥蛇?”
韓老栓說:“冇看清,灰的,有這麼粗。”
他用手比劃了一下。
張氏腿都軟了,扶住門框才站穩。
“快、快進屋。”
她把韓老栓扶進屋,點上燈,一看他的手,已經腫起來了,腫得老高,亮晶晶的,像發麪饅頭。
“我去找耿老三!”張氏說完就往外跑。
耿老三跑來了,看了看韓老栓的手,又問了問蛇的樣子,臉色凝重起來。
“灰的,有胳膊粗,那是土布袋。這蛇毒得很,咬一口要人命。”
張氏嚇得渾身發抖:“那、那咋辦?”
耿老三說:“先放血,把毒血放出來。”
他拿過韓老栓的砍刀,在火上燒了燒,在傷口上劃了個十字口。黑血湧出來,流了一手。
韓老栓咬著牙,一聲冇吭。
耿老三又讓人去捉了一隻公雞來,殺了,把熱乎乎的雞皮貼在傷口上。說是雞皮能拔毒。
雞皮貼上去,燙得韓老栓一哆嗦。
“忍著。”耿老三說。
韓老栓忍著。
過了一會兒,耿老三把雞皮揭下來,雞皮已經變黑了。他又貼上一塊,又揭下來,又變黑了。連貼了五六塊,雞皮纔不那麼黑了。
耿老三說:“毒拔出來一些了,還得繼續。”
他又讓人去采了草藥,搗爛了敷在傷口上。那草藥涼絲絲的,敷上去舒服了點。
折騰了一夜,天快亮的時候,韓老栓睡著了。
張氏守在旁邊,一夜冇閤眼。
第二天,韓老栓醒了,手還是腫的,但人看著還行。張氏稍微鬆了口氣。
“餓不?”她問。
韓老栓點點頭。
張氏去熬了苞穀糊糊,端過來,一勺一勺喂他。
耿老三又來了,看了看傷口,說:“這毒拔得差不多了,應該能挺過去。”
張氏說:“謝謝他耿叔。”
耿老三擺擺手:“鄉裡鄉親的,說啥謝。”
可到了下午,韓老栓開始發燒。
燒得厲害,渾身滾燙,嘴裡說胡話。
一會兒喊大柱,一會兒喊張氏,一會兒又喊那些冇了的孩子。
張氏慌了,又去喊耿老三。
耿老三跑來看,搖搖頭:“毒冇清乾淨,進血裡了。”
張氏說:“那咋辦?”
耿老三說:“冇彆的法子,隻能硬扛。扛過去就活了,扛不過去……”
他冇把話說完,但張氏聽懂了。
她守在韓老栓身邊,不停地用涼水給他擦身子,不停地給他喂水。韓老栓燒得迷迷糊糊的,有時候睜開眼看她一眼,有時候又閉上眼說胡話。
到了夜裡,燒得更厲害了。
韓老栓開始抽搐,渾身抖得跟篩糠似的,嘴裡發出嗬嗬的聲音。
張氏抱著他,哭著喊:“老栓!老栓!”
韓老栓睜開眼,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渾濁濁的,好像認不出她是誰了。
然後他又閉上眼,不動了。
張氏搖了搖他,冇反應。
又搖了搖,還是冇反應。
她把手伸到他鼻子底下,探了探。
冇氣了。
張氏愣在那兒,一動不動。
大柱被吵醒了,揉著眼睛走過來:“娘,爹咋了?”
張氏冇說話。
大柱看見他爹躺在炕上,閉著眼,臉色灰白灰白的。他伸手去推:“爹,爹,你醒醒。”
他爹冇醒。
大柱又推了推,還是冇醒。
他抬起頭,看著他娘:“娘,我爹咋不醒?”
張氏抱著他,眼淚終於下來了。
那是她這些年,頭一回哭。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眼淚無聲地流,流得滿臉都是,流得大柱的頭髮都濕了。
大柱不知道咋回事,但看見他娘哭,他也跟著哭。
娘幾個抱著,哭了一夜。
第二天,耿老三帶人來幫忙,把韓老栓埋了。
埋在村後的坡地上,挨著那幾座小墳。
下葬的時候,張氏站在那兒,看著那口薄薄的棺材放進坑裡,看著黃土一鍬一鍬地蓋上去,看著那個土包慢慢堆起來。
她忽然想起當年剛來黃寺村的時候,韓老栓站在那二畝荒地前,抓起一把土,捏了捏,眼睛亮亮的。
他說:“這土好,能長糧。”
他說:“咱就在這兒紮根。”
他說:“等大柱兄弟來了,讓他們也在這兒娶媳婦、生娃。”
現在他躺在這土裡了。
張氏站在那兒,站了很久。
耿老三走過來,說:“嫂子,回去吧。”
張氏搖搖頭:“我再站會兒。”
耿老三歎了口氣,帶著人先走了。
張氏站在那兒,看著那座新墳,看著那幾座小墳。風吹過來,涼颼颼的,吹得她頭髮亂飛。
大柱站在她旁邊,拉著她的手。
“娘,我爹去哪兒了?”
張氏說:“去很遠的地方了。”
大柱說:“還回來不?”
張氏說:“不回來了。”
大柱沉默了一會兒,又問:“那咱咋辦?”
張氏低下頭,看著他。
大柱七歲了,脖子底下那個包晃來晃去的,臉上臟兮兮的,但眼睛黑亮黑亮的,盯著她看。
張氏說:“咱活著。”
大柱說:“咋活?”
張氏說:“該咋活咋活。”
她拉起大柱二栓三鎖的手,轉身往回走。
風還在吹,太陽慢慢升高了。
那二畝地,還得種。那兩間房,還得住。大柱,還得養。
日子還得過下去。
張氏走在回家的路上,走得很慢,但一步都冇停。
大柱跟在她旁邊,走幾步就回頭看一眼,看一眼他爹的墳。
(燒腦筋:被蛇咬後,怎樣處理才正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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