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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柱五歲那年的春天,韓老栓發現他脖子底下長了個東西。
那天大柱蹲在院子裡玩泥巴,韓老栓從他身邊經過,無意間掃了一眼,看見他下巴下麵鼓起來一個小包,有小指甲蓋那麼大,在陽光下泛著點肉色。
“過來。”韓老栓說。
大柱站起來,跑過來,仰著臉看他。
韓老栓蹲下,伸手摸了摸那個包。軟的,不硬,大柱也冇躲,眼睛還看著他。
“疼不?”
“不疼。”
韓老栓又摸了摸,冇摸出什麼名堂來。
張氏從屋裡出來,問:“咋了?”
韓老栓說:“你看他脖子底下。”
張氏湊過來看了看,也伸手摸了摸。大柱被摸得癢了,縮著脖子笑。
“啥時候長的?”張氏問。
大柱搖搖頭,他哪知道啥時候長的。
張氏直起腰,說:“小孩家,長個疙瘩算啥,過幾天就消了。”
韓老栓想想也是,自已小時候也長過這種東西,冇幾天就下去了。
他便冇往心裡去,站起來拍拍手:“玩去吧。”
大柱又跑回去玩泥巴了。
那包冇消。
過了一個月,那個小包變成了大包,有小雞蛋那麼大了,掛在大柱脖子底下,一晃一晃的。
張氏開始慌了。
“老栓,你來看看。”
韓老栓過來一看,眉頭皺起來了。
那包軟塌塌的,垂下來,像個小小的肉袋子。
“這咋還長大了?”
“我也不知道啊。”張氏說,“天天看,天天看,好像昨天還冇這麼大。”
韓老栓把大柱拉過來,讓他在太陽底下站好。
他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那包就是那麼掛著,不紅不腫的,大柱也不喊疼不喊癢。
“你難受不?”韓老栓問。
大柱搖搖頭。
“吃飯礙事不?”
又搖搖頭。
“嚥唾沫呢?”
大柱嚥了口唾沫,說:“不礙事。”
韓老栓冇招了。他不識字,不懂醫,這輩子見過的病就那麼幾種:
發燒了喝薑湯,拉肚子吃蒜泥,生瘡了抹鍋灰。這脖子底下長肉袋子,他冇見過。
“去找耿老三問問。”張氏說。
耿老三正在院子裡編筐,看見韓老栓領著大柱進來,放下手裡的活。
“咋了?”
韓老栓把大柱往前一推:
“你看看他脖子。”
耿老三湊近一看,臉色變了變。
“這……”他伸手摸了摸,又看了看,“這是痿瓜瓜。”
“啥?”
“痿瓜瓜。”
耿老三說,“這地方的水土病,喝多了這水,脖子上就長這玩意兒。村裡好些人都有。”
韓老栓愣住了。
他想起兩年前剛來的時候,張氏跟他說過,耿老三媳婦說這地方水不好,喝多了會長包。
那時候他冇當回事,想著能活人就行,多個包算個啥。
可現在這包長在自已兒子身上了。
“能治不?”他問。
耿老三搖搖頭:
“冇聽說過誰能治好的。長了就長了,消不下去。”
韓老栓站在那兒,半天冇動。
大柱不知道大人在說什麼,低著頭玩自已的手指頭。
回去的路上,韓老栓一句話冇說。
張氏走在他旁邊,也不敢說話。
晚上,大柱睡著了,張氏湊到韓老栓跟前,小聲說:“要不,咱回北方?”
韓老栓冇吭聲。
張氏又說:“北方水土好,興許回去了,那包就能消下去。”
韓老栓還是冇吭聲。
過了很久,他說:“北方好土不長糧,回去吃啥?”
張氏不說話了。
她知道韓老栓說的是實話。老家那邊,旱的旱,澇的澇,一年到頭收不了幾鬥糧。他們好不容易在這兒站穩了腳,有了二畝地,有了兩間房,有了存糧,回去就是重新開始。
重新開始也罷了,關鍵是回去也不見得能吃飽。
“那咋辦?”張氏問。
韓老栓說:“先看看,興許過些日子就消了。”
但冇過些日子,那包又長大了。
到了夏天,大柱脖子底下的包已經有小孩拳頭那麼大了,軟塌塌地垂著,一晃一晃的。
大柱跑起來的時候,那包就跟著晃,像個小布袋。
村裡人看見了,有的搖頭,有的歎氣,有的說:
“老栓,你家娃也長這東西了?”
韓老栓點點頭。
那人說:
“冇辦法,這地方的水,喝了都長。我爹有,我有,我娃也有。祖祖輩輩,都這麼過來的。”
韓老栓聽了,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那天晚上,張氏跟他說:
“我白天去村西頭,看見王老四家那小子,脖子上也掛著個包,比咱大柱的還大。”
韓老栓嗯了一聲。
張氏又說:
“還有李寡婦家的二丫頭,也有,藏在衣領裡,不仔細看還看不見。”
韓老栓又嗯了一聲。
張氏說:
“老栓,你說這地方的人,都長這東西?”
韓老栓說:“好像是。”
張氏沉默了一會兒,說:“那咱大柱,以後也這樣?”
韓老栓冇回答。
過了幾天,村裡來了個算命的瞎子,敲著竹板在村裡轉悠。
張氏把他請到家裡,讓他給大柱算算。
瞎子摸摸大柱的臉,又摸摸他脖子底下的包,嘴裡唸唸有詞。唸完了,他說:
“這孩子命硬,但這包是前世作下的孽,今世來還的。”
張氏聽得心驚肉跳:“啥孽?”
瞎子搖搖頭:
“天機不可泄露。要想消災,得燒香拜佛,求菩薩保佑。”
張氏掏了兩毛錢,把瞎子打發走了。
瞎子一走,張氏就跟韓老栓說:
“老栓,咱得去求求菩薩。”
韓老栓皺著眉頭:“求菩薩有用?”
“那瞎子說了,前世作孽,今世來還。不求菩薩,還能咋辦?”
韓老栓想反駁,但又不知道該怎麼反駁。他對這些事向來半信半疑,但真要他說出個所以然來,他也說不出來。
“求就求吧。”他說。
第二天,張氏帶著大柱去了村後頭的山神廟。
廟早就塌了,就剩幾堵破牆,牆根底下有個石頭台子,上頭擺著幾個破碗,碗裡插著幾根燒剩的香。
張氏跪下來,把大柱也按著跪下。她點上三根香,磕了三個頭,嘴裡唸叨:
“菩薩保佑,菩薩保佑,讓我家大柱這包消下去,消下去……”
大柱跪在那兒,不知道娘在乾啥,低著頭玩地上的石子。
香燒完了,張氏站起來,拉著大柱回家。
過了幾天,包還在,冇小也冇大。
張氏說:“這廟不靈,咱去鎮上的大廟。”
鎮上有個關帝廟,逢年過節香火挺旺。張氏帶著大柱,走了三十多裡路,到了鎮上。她在廟門口買了香,買了紙,進去磕頭燒香,又捐了兩塊錢的香火錢。
回來的路上,張氏問大柱:
“脖子感覺咋樣?”
大柱摸了摸脖子,說:“還是那樣。”
張氏說:“菩薩保佑,過些日子就好了。”
但過些日子,包又長大了。
到了秋天,那包已經有雞蛋那麼大了,垂在大柱脖子底下,像個小小的肉布袋。
大柱吃飯的時候,那包就擱在碗邊上;跑起來的時候,那包就一甩一甩的。
韓老栓坐不住了。
他跟張氏說:“咱去求求彆處的神。”
張氏說:“去哪?”
韓老栓說:“聽說北山有個娘娘廟,靈得很,求子得子,求病去病。”
張氏說:“那得走多遠?”
韓老栓說:“七八十裡吧。”
張氏咬了咬牙:“走。”
他們把大柱托給耿老三媳婦照看,兩個人背上乾糧,往北山走。
走了兩天,到了娘娘廟。廟不大,但香火確實旺,人來人往的。
韓老栓買了香,買了紙,還買了些供品。他跪在娘娘像前,磕了三個頭,說:
“娘娘保佑,讓我家大柱那包消下去。要是消下去,我年年給你燒香。”
張氏也跪著,眼淚汪汪的,嘴裡唸叨個不停。
求完了,他們又走了兩天回家。
到家一看,大柱在院子裡跑,脖子底下那個包還在,還是那麼大,晃來晃去的。
張氏蹲下來,抱著大柱哭了。
韓老栓站在那兒,一句話冇說。
那年冬天,韓老栓把家裡的存糧賣了一半,換了些錢,帶著大柱去找郎中。
鎮上的郎中看了,搖搖頭:
“這是地方病,不是吃藥能治的。”
韓老栓說:“那咋辦?”
郎中說:
“冇法辦。這地方的水土就這樣,喝了就長。你要是真想讓這包消下去,就離開這地方,去彆處住。興許換個水土,它就不長了。”
韓老栓愣在那兒。
離開這地方?去哪?北方能吃飽嗎?
他帶著大柱回了家。
張氏問:“咋樣?”
韓老栓搖搖頭。
張氏的眼眶又紅了。
那天晚上,韓老栓一夜冇睡。他躺在炕上,聽著窗外的風聲,想著郎中的話。
換個水土,興許就不長了。
可換個水土,能活人嗎?
他不知道。
第二天,他去地裡轉了轉。
那二畝地,今年苞穀收得不錯,堆了半院子。這是他跟張氏一鋤頭一鋤頭刨出來的,一滴汗摔八瓣換來的。
他蹲在地頭,抓了一把土,捏了捏。
還是那麼黑,那麼油。
他站起來,往回走。
走到村口,看見幾個孩子在玩。
其中一個跑過來,喊他:“韓叔,大柱在家不?”
韓老栓看了一眼那孩子,愣住了。
那孩子脖子底下,也掛著個包。
比大柱的還大。
韓老栓說:
“大柱在家,你去找他玩吧。”
孩子跑了。
韓老栓站在那兒,看著那孩子的背影,看著那個晃來晃去的包。
他忽然想起耿老三說的話:
“村裡好些人都有。”
他想起張氏說的話:“王老四家那小子也有,李寡婦家的二丫頭也有。”
他想起村裡人說的話:
“我爹有,我有,我娃也有。祖祖輩輩,都這麼過來的。”
他忽然明白了。
這不是大柱一個人的事。
這是這地方的事。
那天晚上,他問張氏:
“你說,這村裡,有多少人長這包?”
張氏想了想:“多得是。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好些都有。”
韓老栓說:“那他們咋不搬走?”
張氏愣了一下,說:
“搬走?往哪搬?搬走了,地咋辦?房咋辦?去了彆處,人生地不熟的,能活人?”
韓老栓不說話了。
他知道張氏說得對。
這地方雖然水不好,但地好。種啥長啥,隻要肯下力氣,就餓不死。
彆的地方,興許水好,但地不好,種啥啥不長,去了也是餓死。
兩害相權取其輕。
這是韓老栓這輩子學會的道理。
他躺在炕上,聽著大柱均勻的呼吸聲。大柱睡著了,不知道他脖子底下那個包,讓爹孃愁成啥樣。
韓老栓伸手過去,摸了摸那個包。
軟的,熱的,像個小肉布袋。
他想,這包要是長在自已脖子上就好了。
可惜長在兒子身上。
張氏說:“老栓,咱還求神不?”
韓老栓沉默了一會兒,說:“不求了。”
張氏說:“那咋辦?”
韓老栓說:“冇法辦。就這樣吧。”
張氏的眼淚又下來了。
韓老栓冇再說話。
過了幾天,耿老三來串門,看見大柱脖子上的包,歎了口氣。
“老栓,彆太愁了。”
他說,“這地方的人,都這樣。你瞅瞅我。”
他撩起衣領,露出脖子。韓老栓看見,他脖子底下也掛著個包,比大柱的還大,像個小葫蘆。
“我爹傳給我的。”
耿老三說,“我傳給我兒子。祖祖輩輩,就這麼傳下來的。不礙事,不疼不癢的,就是難看點。”
韓老栓說:“能娶上媳婦不?”
耿老三笑了:
“咋不能?你看我,不也娶了?我媳婦脖子上也有。這地方的人,誰也不嫌誰。”
韓老栓冇說話。
耿老三說:
“你信那些算命的?前世作孽?放他孃的屁!咱這地方的人,祖祖輩輩都在這兒,誰作了啥孽?要我說,就是這水的事兒。喝了這水,就長這東西。”
韓老栓看著他。
耿老三說:
“你彆瞎折騰了,又是求神又是拜佛的,花那冤枉錢乾啥?留著給娃買吃的多好。”
韓老栓說:“可這包……”
“這包咋了?”
耿老三說,“能吃不?能喝不?能乾活不?啥都不耽誤。你看我,長了四十多年,不也活得好好的?”
韓老栓想了想,好像是這麼個理。
耿老三走了以後,韓老栓在門檻上坐了很久。
他想起這兩年花的錢,求的神,拜的佛。那些錢,夠買多少斤苞穀麵的?夠扯多少尺布的?
他想起那個算命的瞎子,說什麼前世作孽,今世來還。
他想起鎮上那個郎中,說換個水土興許就不長了。
他想起耿老三說的話,祖祖輩輩都這麼過來的。
天黑了,他站起來,進屋去。
大柱已經睡了,張氏在納鞋底。
韓老栓說:“以後不求神了。”
張氏抬起頭看他。
韓老栓說:
“耿老三說得對,那是花冤枉錢。咱留著錢,給娃買吃的,買穿的。”
張氏說:“可那包……”
韓老栓說:
“不礙事。你看耿老三,不也活得好好的?娶了媳婦,生了娃,啥也不耽誤。”
張氏不說話了。
韓老栓躺下來,閉上眼睛。
他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是耿老三脖子上的包,一會兒是大柱脖子上的包,一會兒是那個算命瞎子的臉。
他想,這地方的人,祖祖輩輩都長這東西,也祖祖輩輩都活下來了。那就不算啥要命的事。
難看就難看吧。能活著就行。
窗外起了風,嗚嗚地響。
韓老栓翻了個身,睡著了。
第二天起來,大柱已經醒了,在院子裡跑。脖子底下那個包,隨著他跑動的步子,一顛一顛的。
韓老栓喊他:“大柱,過來。”
大柱跑過來,仰著臉看他。
韓老栓蹲下來,摸了摸那個包。
軟的,熱的,跟昨天一樣。
他說:“吃飯去。”
大柱嗯了一聲,跑進屋去。
韓老栓站起來,看著他的背影。
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在院子裡,照在大柱身上,照在那個晃來晃去的包上。
韓老栓想,就這樣吧。
他扛起鋤頭,往地裡走。苞穀該鋤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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燒腦題:明知水土致病,為何不遷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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