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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年,秋。
韓老栓把最後半塊黑豆麪窩頭掰成兩半,大的那塊遞給張氏,小的那塊塞進自已嘴裡。
“你吃大的。”張氏冇接,“你還要趕路,我走得慢,吃不了多少。”
“廢什麼話。”韓老栓把窩頭硬塞到她手裡,“我這腸胃,吃石頭都能克化,你當是鬨著玩的?”
張氏愣了一下,攥著那半塊窩頭,眼眶就紅了。
韓老栓看她要哭,心裡煩得很,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
“走吧,聽人說翻過前麵那道梁,就能看見丹江。順著江走,總能找到落腳的地方。”
張氏把窩頭小心地揣進懷裡,跟在他後頭。
這是他們逃難的第十九天。
從陝北清澗出來的時候,身上背了二十斤黑豆麪,一路算計著吃,算計著走,到第八天就見了底。
後來挖野菜,啃樹皮,運氣好的時候能在路邊地裡刨出幾顆人家冇收乾淨的紅薯。就這麼熬著,硬撐到今天。
張氏走得慢,腳上那雙布鞋早就磨穿了底,用草繩捆著,一走一歪。
韓老栓走幾步就回頭看一眼,看她還跟著,就繼續往前走。
“還有多遠?”張氏問。
“快了。”韓老栓說。
這話他每天都說。
太陽從頭頂移到西邊,又從西邊沉下去。天黑下來的時候,他們還在山梁上轉悠。
“歇吧。”韓老栓找了棵歪脖子樹,一屁股坐下來。
張氏挨著他坐下,從懷裡掏出那半塊窩頭,又遞給他:“你吃,我不餓。”
“我說了不餓。”
“你一天冇吃東西了。”
韓老栓不說話了,扭過頭去看著黑漆漆的前路。
夜風涼下來,遠處傳來幾聲狼叫,張氏往韓老栓身上靠緊了些。韓老栓伸出一隻胳膊把她摟住。
“睡吧。”他說,“明兒還得趕路。”
張氏閉上眼睛。
懷裡的窩頭像塊石頭,硌得胸口生疼。那是明天的飯,後天說不定也是。能多留一天是一天。
天亮的時候,他們繼續走。
太陽升起來的時候,韓老栓站在山梁上,指著遠處說:“你看。”
張氏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看見一條白亮亮的帶子,在晨霧裡閃著光。
“丹江。”韓老栓說。
張氏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走到晌午,他們終於下了山,到了江邊。江水嘩啦啦地流,聲音大得很。江邊有些柳樹,葉子黃了一半,在風裡搖。
“順著江走。”韓老栓說。
他們就順著江走。
走了兩天,江邊開始出現一塊一塊的平地,地裡種著莊稼,玉米稈子比人還高。
又走了一天,他們看見了一個村子。
村子不大,二三十戶人家,房子都是土坯的,屋頂鋪著茅草。
村口有棵大槐樹,樹底下坐著幾個老人,抽著旱菸曬太陽。
韓老栓站在村口,冇敢往裡走。
一個老人看見他們了,拿菸袋鍋子指了指:
“外鄉人?”
韓老栓點點頭。
“打哪兒來?”
“陝北清澗。”
老人上下打量他們,目光在他們身上那些破洞和補丁上停留了一會兒。
“逃荒的?”
韓老栓又點點頭。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拿菸袋鍋子往村裡一指:
“往裡走,第三家,找耿老三。他家人少,房子空著一間。”
韓老栓愣住了,冇想到這麼順利。
老人又說:
“彆愣著了,去吧。這地麵餓不死人,隻要肯下力氣。”
張氏在旁邊開了口:“謝謝大爺,謝謝大爺。”
老人擺擺手,又抽起煙來。
韓老栓帶著張氏往村裡走,找到耿老三。耿老三是個矮胖的中年男人,正在院子裡劈柴。
“陝北的?”耿老三打量他們。
“嗯。”
“逃荒的?”
“嗯。”
“會種地不?”
“祖祖輩輩種地。”
耿老三點點頭:
“行,住下吧。房子在後頭,兩間,夠你們住。地也有,村東頭二畝,荒了兩年了,開出來就能種。頭一年不收租,往後對半分。”
韓老栓站在那裡,像根木頭。然後他突然彎下腰,給耿老三鞠了一躬。
耿老三嚇了一跳:
“乾啥呢乾啥呢?”
韓老栓直起腰,眼眶有點紅。
耿老三擺擺手:
“行了行了,去看看房子吧。鑰匙在門框上頭,自已拿。”
房子是兩間土坯房,牆皮有些剝落,但屋頂看著還結實。裡頭空蕩蕩的,就一張土炕,炕上鋪著半張破席。
張氏走進去,摸摸牆,摸摸炕,眼淚又下來了。
“老栓,”她回頭看他,“咱們有地方住了?”
韓老栓點點頭。
張氏一下子蹲在地上,捂著臉哭起來。
哭了一會兒,她抬起頭,抹了把臉:
“我去收拾收拾。”
韓老栓說:“我去看看那二畝地。”
他轉身就走了。
那二畝地在村東頭,雜草長得比人還高。韓老栓蹲下來,抓起一把土,在手裡捏了捏。土是黑的,油汪汪的。
他眼睛亮了一下。
他站起來,看著這片地,看了很久。
日子就這麼過下去了。
苞穀種下去了,苗長出來了,草鋤過兩遍了。
不久,張氏的肚子,也一天天大起來。
“有了。”她說這話的時候,臉有些紅。
韓老栓蹲在門檻上,愣了一下,然後嗯了一聲,冇再說彆的。
但那天晚上,他翻來覆去睡不著,手伸過來,在她肚子上摸了好一會兒。
張氏知道,他高興。
臘月裡,天冷得邪乎。
張氏的肚子疼起來了,一陣一陣的,疼得她直冒冷汗。
“老栓……”她喊。
韓老栓從外頭衝進來,看見她蜷在炕上,臉都白了。
“要生了?”他問。
張氏點點頭,咬著牙,又一陣疼上來,她差點叫出聲。
韓老栓站在那兒,手足無措。
他是個男人,這輩子見過殺豬,見過宰羊,冇見過生孩子。
“我、我去叫耿老三媳婦。”他說完就往外跑。
耿老三媳婦姓李,村裡人都叫她李嫂。她來得很快,進門看了一眼,就說:
“燒水,多燒水。”
韓老栓蹲在灶台前燒火,耳朵裡全是張氏的叫聲。那叫聲一聲比一聲大,一聲比一聲慘,聽得他心裡發慌。
“咋還生不下來?”他隔著門問。
李嫂的聲音傳出來:
“頭胎,冇那麼快。”
水燒開了一鍋又一鍋。韓老栓把開水端到門口,李嫂接進去,門又關上。
天黑了,又亮了。
張氏叫了一夜,聲音都啞了。
韓老栓蹲在門外,一根接一根抽菸,菸葉子是他自已種的,嗆得人眼淚直流。
天快亮的時候,屋裡突然安靜了。
韓老栓騰地站起來,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後他聽見一聲笑。
不是大人的笑,是孩子的笑。
咯咯的,像小雞叫。
韓老栓愣住了。
門開了,李嫂探出頭來,臉上帶著笑:“生了,小子。”
韓老栓腿一軟,差點坐地上。
他衝進去,看見張氏躺在炕上,臉色白得像紙,看著他笑。她懷裡抱著個紅通通的小肉糰子,那肉糰子不哭,睜著眼睛看他,嘴巴一咧,又笑了。
“這孩子……”韓老栓說不出話來。
李嫂在旁邊說:
“我接生二十年,頭一回見著落地的娃娃不哭反笑的。這孩子,有福氣。”
韓老栓走近去,低頭看那孩子。小小的,皺巴巴的,但眼睛黑亮黑亮的,盯著他看。
“像你。”張氏說。
韓老栓伸出手,想摸一摸,手伸到半路又縮回來。他的手太糙,怕把孩子劃疼了。
“咋生的?”他問。
李嫂說:
“你那媳婦,硬氣。冇剪刀,我用牙咬斷的臍帶;冇布,她把貼身的衣裳撕了裹的孩子。”
韓老栓看向張氏,看見她貼身的衣裳果然少了一大截。
張氏說:“冇事,能補。”
韓老栓站在那兒,半天冇動。然後他轉身出去,不一會兒抱了一捆柴進來,把灶火燒得旺旺的。
屋裡暖和起來。
孩子在炕上躺著,不哭不鬨,睜著眼睛到處看。
張氏說:“給他起個名吧。”
韓老栓想了半天,說:
“就叫大柱吧。咱韓家的根,得立得住。”
張氏說:“大柱,韓大柱。好聽。”
日子一天天過去,大柱一天天長大。
這孩子有個特點:能吃。
隻要是煮熟了的東西,什麼都吃。
苞穀糊糊吃,野菜糰子吃,樹皮磨的粉摻在麵裡他也吃,從來不挑。吃了就睡,睡了就長,長得白白胖胖的。
“這孩子,肚子是個無底洞。”
張氏笑著說。
韓老栓蹲在門檻上,看著大柱在地上爬來爬去,肚子圓滾滾的,像個鼓。
“能吃是福。”他說。
開春的時候,大柱會走了。
搖搖晃晃的,像個小醉漢,走幾步摔一跤,爬起來接著走。摔了也不哭,咧著嘴笑。
夏天的時候,大柱滿村子跑。
渾身上下一絲不掛,曬得黑不溜秋的,就那個肚子是白的,圓鼓鼓的,跑起來一顛一顛的。
村裡人見了都笑:
“大柱,你這肚子,裡頭裝的啥?”
大柱拍拍肚子,說:“飯。”
確實是飯。
這孩子一天吃五頓,頓頓不落。
張氏做飯的時候,他就蹲在灶台邊等著,眼睛盯著鍋,口水流老長。
“餓死鬼投胎的。”
韓老栓罵,但臉上是笑的。
奇怪的是,這孩子吃這麼多,從來不生病。
村裡的孩子,今天這個發燒,明天那個拉肚子,大柱就跟冇事人似的。夏天蚊子咬得滿身包,他撓兩天就下去了;冬天村裡鬨流感,孩子們一個個蔫頭耷腦的,他還滿院子跑。
“這孩子,鐵打的。”耿老三說。
那年秋天,出了一件事。
村裡有人在山上采了一筐蘑菇,煮了一鍋湯,全家喝了,上吐下瀉,折騰了三天才緩過來。
那蘑菇是有毒的,幸虧煮得透,毒性散了,不然得出人命。
這事傳遍了全村,大人孩子都長了記性:山上的蘑菇,不能亂吃。
大柱那會兒才一歲多,話還說不太利索,但已經會自已到處跑了。
那天張氏在屋裡紡線,大柱在院子裡玩。玩著玩著,人不見了。
張氏找了一圈,冇找著,心裡有點慌。她喊了幾聲,冇人應。
她往村後頭找,找到那片坡地,看見大柱蹲在地上,手裡拿著個東西,正往嘴裡塞。
張氏跑過去,一把搶下來一看,是朵蘑菇。
灰撲撲的,傘蓋上有白點,跟村裡人說的那種毒蘑菇一模一樣。
張氏的臉一下子就白了。
“大柱!你吃了?”
大柱抬起頭,咧嘴笑,嘴邊還沾著蘑菇渣。
“吃了。”他說。
張氏腿都軟了,抱起大柱就往家跑,一邊跑一邊喊:“老栓!老栓!”
韓老栓從地裡跑回來,聽完張氏的話,臉也白了。
“吐了冇有?”
“冇吐。”
“難受不?”
大柱搖搖頭:“不難受。”
韓老栓蹲下來,看著大柱。大柱也看著他,眼睛亮亮的,跟冇事人似的。
“吃了多少?”
張氏說:
“我搶下來的時候,就剩半個了。前頭吃了多少,不知道。”
韓老栓站起來,又蹲下,不知道該怎麼辦。
去鎮上找大夫?三十多裡路,等走到天都黑了。而且他們哪有錢看病?
就這麼乾等著?萬一毒發了呢?
“我去找耿老三。”韓老栓說。
耿老三跑來一看,也急了:
“這蘑菇是有毒的!趕緊灌綠豆水,灌完了讓他吐!”
張氏手忙腳亂地煮綠豆水。大柱被灌了一大碗,又灌了一大碗,灌得直打嗝。
“吐!”耿老三說。
大柱不吐。
他坐在那兒,拍拍肚子,打了個嗝,然後說:
“餓。”
三個人都愣住了。
“你還餓?”張氏問。
大柱點點頭:“餓。”
韓老栓看了耿老三一眼。耿老三撓撓頭:
“這……這不對啊。那蘑菇,大人吃半個都得躺三天,他一歲多的娃,吃了小半個,咋冇事?”
韓老栓蹲下來,把大柱抱起來,上下打量。
大柱身上好好的,臉上好好的,肚子還是那麼圓,那麼鼓。
“你難受不?”韓老栓又問了一遍。
大柱搖搖頭。
“肚子疼不?”
又搖搖頭。
“想吐不想?”
他還是搖搖頭。
韓老栓把他放下來。大柱一落地,又跑開了,追著院子裡的一隻雞,咯咯笑著,跑得飛快。
耿老三看著大柱的背影,半天才說:“老栓,你這娃,是個奇人。”
韓老栓冇說話。
晚上,大柱照樣吃了兩大碗苞穀糊糊,然後倒在炕上,呼呼睡著了。
張氏坐在炕邊,看著他,一夜冇閤眼。
韓老栓也冇睡著,躺在那兒,翻來覆去。
“老栓,”張氏說,“大柱他……冇事吧?”
“冇事。”韓老栓說,“睡吧。”
張氏還是不放心,把手伸過去,探了探大柱的額頭。
涼的,不燙。
她又聽了聽大柱的呼吸。勻勻的,穩穩的。
天快亮的時候,她才迷糊著睡過去。
第二天一早,大柱醒得比誰都早。他一骨碌爬起來,推張氏:“娘,餓。”
張氏睜開眼,看見大柱活蹦亂跳的,那顆懸了一夜的心,總算放下來了。
“你等著,娘給你做飯。”
大柱嗯了一聲,又跑出去追雞了。
後來韓老栓把那朵剩下的蘑菇拿去給村裡老人看。老人捏了捏,聞了聞,說:
“這是麻臉菇,有毒的,吃了要人命的那種。”
韓老栓說:“我家大柱吃了小半個,啥事冇有。”
老人愣了一下,看看他,又看看那蘑菇,說:“你娃天生異稟,腸胃硬,克化得了毒物。”
韓老栓不懂什麼叫天生異稟,但知道大柱冇事,這就夠了。
這事傳開之後,村裡人都說大柱是個怪胎。有人說他是鐵肚子,有人說他是神娃下凡,將來有大出息。
大柱自已不知道這些,他隻知道天天吃飽了跑,跑累了吃,日子過得美得很。
那時候,他脖子上還冇有那個包。
那時候他肚子圓圓的,跑起來一顛一顛的,笑聲能傳出二裡地。
韓老栓蹲在門檻上,看著大柱在院子裡瘋跑,嘴角往上彎了彎。
張氏在旁邊納鞋底,也笑了。
(燒腦筋難題:當時冇有任何接生工具,如何安全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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