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讓聞言,亦是一愣。他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卻未曾想到,趙無恤竟會因敬佩他的忠義,而將他放走。
他深深看了趙無恤一眼,冇有道謝,冇有求饒,轉身昂首離去。
第一次行刺,就此失敗。
可豫讓並未放棄。
他很清楚,經過此事,趙無恤必定嚴加防備,自己再以原來的麵目接近,絕無可能。想要報仇,唯有徹底改變容貌、聲音,讓天下無人再識得自己。
回到隱居之處,豫讓做出了一個常人難以想象的決定。
他找來生漆,塗抹全身。漆性劇毒,沾膚即爛,不多時,全身皮膚潰爛流膿,結痂成瘡,容貌儘毀,如同麻風病人一般,麵目全非。
毀容之後,他又擔心自己的聲音暴露身份,便吞食炭火,將喉嚨燙得嘶啞不堪,說話之聲如同破鑼,再無半分往日痕跡。
自此,世間再無昔日那個衣冠整齊、言語清朗的豫讓,隻剩下一個沿街乞討、麵目可怖、聲音沙啞的乞丐。
為了驗證自己是否徹底改變,豫讓故意在街頭乞討,遇見自己的妻子。妻子看著眼前這個麵目猙獰、聲音沙啞的乞丐,隻是皺眉避開,口中喃喃:
“此人形貌、聲音,與我丈夫全無相似之處,想來隻是一個可憐的乞丐罷了。”
豫讓站在原地,心中五味雜陳。連自己的妻子都認不出自己,他知道,自己終於可以再次接近趙無恤了。
他打聽到,趙無恤時常會乘車經過汾水之上的一座橋梁,便提前埋伏於橋下,懷中依舊藏著那把短刃,靜靜等候。
這一日,天色微陰,汾水波盪。
趙無恤的車隊緩緩行至橋頭,馬匹剛踏上橋麵,忽然受驚長嘶,前蹄高高揚起,無論車伕如何嗬斥,都不肯再向前一步。
趙無恤心中一動,沉聲道:
“橋下必有異人,左右,速速搜查!”
親兵立刻下橋搜尋,不多時,便將藏身於橋下、衣衫破爛、麵目全非的豫讓拖了出來。
看著眼前這個麵目潰爛、聲音嘶啞的乞丐,趙無恤身邊之人無人能識。可趙無恤盯著他的眼睛,久久凝視,忽然開口:
“此人形貌雖改,可眼神之中的堅毅與恨意,絕非尋常乞丐。你……你是不是豫讓?”
豫讓聞言,知道再也無法隱瞞,沙啞著嗓子,放聲大笑:
“趙無恤,好眼力!我正是豫讓!”
左右之人再次怒喝,紛紛請殺。
趙無恤輕歎一聲,問道:
“昔日你侍奉範氏、中行氏,智伯滅了他們兩家,你不為舊主報仇,反而投奔智伯。如今智伯已死,你卻為何如此執著,非要殺我不可?”
豫讓昂首,聲嘶力竭,字字泣血:
“我在範氏、中行氏門下,他們以普通人待我,我便以普通人的方式報答。而智伯,以國士待我,我自當以國士之身報答!粉身碎骨,在所不辭!”
趙無恤聽罷,心中大為震動,眼眶微濕。
他一生征戰,見慣了趨炎附勢、背主求榮之徒,從未見過如豫讓這般,為報知己之恩,不惜毀容、燙喉、拋妻棄子、置生死於度外的俠士。
可他也明白,一次放過,已是仁至義儘,若再放此人離去,遲早會成為心腹大患。
趙無恤含淚道:
“我敬佩你的忠義,可我不能再放你了。今日之事,到此為止吧。”
豫讓知道,自己必死無疑。
他冇有再求活命,而是向著趙無恤,深深一拜,提出了人生最後一個請求:
“臣自知必死,報仇之事,再無可能。隻求君上,將外衣脫下,借我一用。我願在君上衣衫之上,揮劍斬擊,以代刺君,如此,我雖死,亦可無愧於智伯地下之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