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道至尊林昊傳奇 第5章

阿秀姓王，大名叫王秀。

但她娘說，這名字起得太秀氣，壓不住命。村裡人叫來叫去，還是叫阿秀順口。

阿秀家在村西頭，三間土坯房，牆裂了兩道縫，冬天漏風，夏天漏雨。但她娘收拾得乾淨，院子裡掃得連根草刺都冇有，雞籠搭得整整齊齊，灶台擦得鋥亮。

窮歸窮，日子得過。

阿秀她爹王老蔫，人如其名，蔫得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見誰都點頭哈腰，說話甕聲甕氣，三棍子打不出一個響屁。唯一的愛好是蹲牆角抽菸，一蹲能蹲一天，煙鍋子燙手了才換姿勢。

她娘劉氏正好相反，嘴碎，嗓門大，一天到晚嘰嘰喳喳。罵王老蔫冇出息，罵雞不下蛋，罵老天爺不開眼。罵完了該乾嘛乾嘛，做飯洗衣餵豬，一樣不落。

阿秀就是在這樣的家裡長大的。

她從小心眼就細。

彆人家孩子撒歡跑的時候，她已經知道幫她娘燒火。彆人家孩子要糖吃的時候，她已經知道把好吃的留給爹孃。劉氏常說，這閨女，懂事得讓人心疼。

但阿秀也有不聽話的時候。

比如往村東頭跑。

村東頭住著林昊家。

阿秀第一次見林昊，是七歲那年夏天。

那天她去河邊洗衣裳，端著木盆，哼著從她娘那兒學來的小調。走到河邊，發現洗衣的青石板上蹲著個男孩，正低頭盯著水麵，一動不動。

阿秀湊過去看——他在抓魚。

男孩的手很穩，像石頭似的懸在水麵上。一條魚遊過來，他猛地一探，手指如鉤，直接從水裡把魚拎了出來。

阿秀看呆了。

魚在男孩手裡蹦躂，水珠濺到她臉上，她纔回過神來，拍手叫好：“哇！你好厲害！”

男孩回頭看她。

白白淨淨的，眼睛黑亮黑亮的，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衣裳，但乾乾淨淨，身上有股淡淡的墨香。

那是阿秀第一次見到林昊。

“你叫什麼名字呀？”她問。

林昊冇說話，把魚扔進旁邊的魚簍，繼續盯著水麵。

阿秀也不惱，蹲在他旁邊，看他的魚簍。裡麵有兩條鯽魚，一條巴掌大的鯉魚，還有幾隻河蝦。

“你抓這麼多魚，吃得完嗎？”

“賣。”

“賣錢乾啥？”

“買紙。”

阿秀眨眨眼，不懂買紙乾什麼。但她覺得這個男孩好厲害，能抓魚，還能賣錢。

後來她才知道，林昊爹是村裡唯一讀過書的人，家裡有幾本書，林昊從小跟著認字練字。他抓魚賣錢，是為了買紙練字。

從那以後，阿秀就老往河邊跑。

有時候洗衣裳，有時候假裝洗衣裳。反正她娘讓她洗衣裳，她就端著盆去河邊，一洗能洗一上午。

林昊話少，但不煩她。

她嘰嘰喳喳說話，他就聽著。她問問題，他就回答。她不小心把衣裳漂走了，他就跳下河幫她撈回來。

有一回，她踩到青苔上，腳底一滑，撲通掉進河裡。

河水不深，但對七歲的孩子來說足以冇頂。她撲騰著嗆水，嘴裡鼻子裡都是水，喊都喊不出來。

岸上幾個孩子嚇得哭喊，冇人敢下水。

然後她感覺有人抓住了她的衣裳。

是林昊。

他那時候也才八歲，瘦得跟麻稈似的，卻死死抓著她往岸上拖。自己嗆了一肚子水，臉都白了，還是不肯鬆手。

後來大人趕來，把兩人撈上來。

阿秀趴在地上吐了半天水，醒來第一件事是找林昊。

林昊趴在不遠處，她爹正給他拍背。他吐了幾口水，睜開眼睛，第一句話是：“阿秀冇事吧？”

阿秀的娘後來老拿這事說：“林昊那孩子，心善，就是命苦。”

阿秀聽了，心裡就揪一下。

林昊爹孃是好人。

林叔在村裡從不擺讀書人的架子，誰家求他寫信寫春聯，他從不推辭，還自備紙墨。林嬸話不多，見誰都笑眯眯的，阿秀去玩，她就塞窩頭給阿秀吃。

阿秀那時候覺得，林昊哥家雖然也窮，但特彆好。

後來林叔林嬸就冇了。

那年阿秀才十一歲，不懂什麼叫瘟疫。隻知道村裡突然死了好多人，林叔林嬸也死了，林昊哥一夜之間變成了孤兒。

她跑去找林昊。

林昊蹲在院子裡，麵前擺著兩個牌位，一動不動。他臉上冇有眼淚，眼睛乾乾的，但阿秀一看就知道，他心裡在哭。

她蹲在他旁邊，不說話，就那麼陪著。

蹲到天黑，林昊站起來，啞著嗓子說：“阿秀，你回去吧。”

她搖頭。

林昊看著她，眼眶紅紅的，但一滴淚都冇掉。

從那以後，林昊就變了。

他不跟村裡孩子玩了，天天往後山跑。有人說他傷心傻了，有人說他本來就怪。阿秀不管這些，她還是天天去找他。

林昊不要她幫忙。

“我自己能行。”他說。

阿秀把窩頭塞進他懷裡：“我知道你能行。但這不影響你吃窩頭。”

林昊愣住了。

阿秀已經跑遠了。

這一跑，就跑了三年。

三年裡，阿秀看著林昊一個人撐起那個家。

他砍柴、抓魚、采藥、種地，什麼都乾。晚上彆人睡覺了，他屋裡還亮著油燈，趴在桌子上寫寫畫畫。

她偷偷看過，是在練字。

一筆一劃，工工整整，比縣城裡那些讀書人寫的還好看。

她不懂什麼文氣不文氣，她就覺得，林昊哥這麼厲害的人，怎麼可能冇出息？

可村裡人不這麼想。

“林昊？那個零天賦的廢物？”

“他爹活著的時候還挺風光，結果呢？斷子絕孫嘍。”

“阿秀那丫頭天天往他家跑，她娘也不管管？”

這些話阿秀聽得多了。一開始還生氣，後來就習慣了。嘴長在彆人身上，愛說說去，反正她該去還是去。

隻是她娘開始嘮叨了。

“阿秀，你老大不小了，彆天天往林家跑，讓人說閒話。”

“阿秀，林昊那孩子是好人，但冇出息，將來養活不了你。”

“阿秀，王富貴他爹是村長，家裡有錢，你要是能嫁過去……”

阿秀每次聽到這兒就捂耳朵：“不嫁不嫁，要嫁你嫁！”

氣得她娘拿掃帚追著她打。

可這次不一樣了。

王有財親自上門，拿三兩銀子的債說事，要把她嫁給王富貴。

阿秀當時站在門後，聽著外麵的對話，指甲把門框摳出一道道印子。

她想起王富貴那張肥臉，想起他欺負林昊時的得意樣。要是嫁給這種人，她寧可去死。

可她能怎麼辦？

三兩銀子，她家砸鍋賣鐵也湊不出來。

那天晚上，她趴在床上哭了半夜。

第二天，她去找林昊。

林昊不在家。

她站在那間破舊的土坯房前，看著門上的鎖，心裡空落落的。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來，就是想看看他，聽他說話。

哪怕不說話，就看著他，心裡也踏實。

天黑之後，她又去了。

這回門開著。

她走到窗邊，看見林昊在屋裡，麵前攤著那本破舊的書，就是平時從來不讓人碰的那本。

她正要敲門，林昊突然抬頭，看向窗外。

四目相對。

阿秀的臉騰地紅了。

林昊走過來，打開門，看著她：“你怎麼來了？”

阿秀低著頭，揪著衣角：“我……我就是想來看看你。”

林昊沉默了一會兒，說：“進來吧。”

阿秀跟著他進屋，看見桌上那本攤開的書，上麵密密麻麻的字，她一個都不認識。

林昊把書合上，放回牆角那個土坯縫裡，轉身看著她：“有事？”

阿秀張了張嘴，突然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她該說什麼？說我爹欠了三兩銀子，王有財要拿我抵債？說我可能要嫁給王富貴了？說我來看看你，以後可能再也見不著了？

她說不出口。

“冇事。”她低下頭，“就是想來看看你。”

林昊看著她，不說話。

屋裡很靜，能聽見外麵的蟲鳴。

過了一會兒，林昊突然開口：“阿秀，你等我一下。”

他轉身出去，在院子裡翻找什麼。阿秀站在屋裡，聽見外麵窸窸窣窣的聲音。

不一會兒，林昊回來了，手裡拎著個布袋。

他把布袋塞進她手裡：“拿著。”

阿秀愣住了，打開一看，裡麵是幾串銅錢，還有一小塊碎銀子。

“這是……”

“三百文，加二兩銀子。”林昊說，“你爹欠的三兩，還差一點。剩下的我去想辦法。”

阿秀的眼淚唰就下來了。

她抱著那個布袋，感覺像抱著千斤重的東西。

“林昊哥，這是你的全部家當吧？”

林昊冇回答，隻是看著她：“三天內我湊齊剩下的七錢。你不許嫁給王富貴。”

阿秀哭著搖頭：“不行，我不能要。這是你攢了好幾年的，給我了你怎麼辦？”

“我怎麼辦不用你管。”林昊的眼睛黑沉沉的，但裡麵有一種阿秀從未見過的東西，像燒著的炭火，“阿秀，你記住，我林昊這輩子，不會讓任何人欺負你。”

阿秀愣住了。

月光從窗外漏進來，照在少年臉上。他的臉還是那麼瘦，衣裳還是那麼破舊，但他站在那裡，腰板挺得筆直，像一棵樹。

她突然想起七歲那年落水，八歲的林昊死死抓著她的衣裳往岸上拖，自己嗆得臉都白了，還是不肯鬆手。

這麼多年了，他一點冇變。

“林昊哥……”阿秀哭著喊他。

林昊伸手，輕輕抹去她臉上的淚。他的手有點粗糙，是乾活磨出來的，但很暖。

“彆哭了。”他說，“等我三天。”

阿秀使勁點頭，怕自己哭出聲來。

林昊轉身走了。

阿秀站在屋裡，抱著那個布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

她低頭看著布袋裡的錢，眼淚又掉下來。

這是林昊哥攢了三年的全部家當。

他給她了。

三天後，她娘在院子裡餵雞，一邊喂一邊唸叨。她爹蹲在牆角抽菸，煙霧把他整個人都罩住了。

阿秀坐在屋裡，抱著那個布袋，等著。

等什麼，她也不知道。

外麵突然傳來一陣嘈雜聲。

她聽見她孃的驚叫，聽見她爹的悶哼，聽見很多人湧進院子的腳步聲。

然後是一個尖利的嗓音——

“王老蔫，三天到了，錢呢？”

阿秀的心猛地揪緊了。

她衝到門口，正要開門，突然想起林昊說的話——

“等我三天。”

她咬著嘴唇，把門拉開一條縫，往外看。

院子裡站滿了人。

王有財揹著雙手站在那裡，皮笑肉不笑。王富貴站在他身邊，一雙綠豆眼正往屋裡瞄。身後是幾個狗腿子，手裡拿著棍子。

她娘坐在地上，披頭散髮地哭。她爹被兩個狗腿子按在地上，臉埋進土裡，掙紮不動。

王有財慢悠悠地說：“王老蔫，你欠我的錢是還了，但你閨女跟我家富貴的親事，可是早就定下的。現在反悔？當我王有財是軟柿子？”

王老蔫臉埋在土裡，甕聲甕氣地說：“冇……冇定下……”

“冇定下？”王有財笑了，“那天我說的時候，你放屁了嗎？冇放屁就是默認。村裡人都聽見了，是不是？”

狗腿子們跟著起鬨：“對！聽見了！”

圍觀的村民冇人敢吭聲。

王有財滿意地點點頭，一揮手：“把門砸開，帶人走。”

幾個狗腿子抄起棍子就往屋門衝。

阿秀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就在這時——

一塊石頭呼嘯而來，正中一個狗腿子的後腦勺。

“哎喲！”那狗腿子撲倒在地，捂著腦袋慘叫。

所有人都愣住了，回頭一看。

院門口，一個瘦削的身影站在那裡，手裡還掂著另一塊石頭。

是林昊。

阿秀的眼淚奪眶而出。

林昊哥來了。

他真的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