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隻給你這一次機會
處理完公司的事,林執冇有回家,中途被宋文廷順勢拉去了一場飯局。
包廂裡煙霧繚繞,推杯換盞間全是生意人之間的試探與周旋。林執坐在那兒,指間夾著煙,臉上冇什麼表情,應付得漫不經心,一場飯局下來,他隻覺得煩躁不耐,一秒都不想待下去。
他朝正和人聊的熱絡的宋文廷遞了個眼神,對方微微點頭,他便起身推門出去了。
走廊裡安靜許多,林執滅掉菸頭,摸出手機看了眼與覃淮初的聊天介麵,指間頓了頓,他想說點什麼,打了兩個字又刪掉,刪掉又打,反反覆覆幾次。
回想起昨晚對覃淮初的質問,心裡忽然有些不是滋味,最終還是退了出去,索性去了之前常去的酒吧。
酒吧內光線昏暗,幾盞射燈從頭頂打下來,猩紅的光暈明明滅滅掃過吧檯和散座。
林執在吧檯角落坐下,要了杯威士忌。
他整個人懶散地靠在沙發上,目光落在前方隨著音樂晃動的人影上,修長的手指搭在杯沿,輕抿了一口,神情淡漠。
“執哥,今晚怎麼有空來雲頂玩?”
聲音從斜後方傳過來,林執偏了下頭,就看見鄭捷端著一杯酒晃了過來,身邊還跟著兩個男孩。
其中一個,林執瞧著有些眼熟,不免多看了人一眼,想起是之前喂他酒的那個。男孩長得白淨,眉眼間帶著點討好的意味,被林執這麼一看,耳根子倏地熱了起來,咬了咬嘴唇,腳下動了動,似乎是想往前湊。
林執已經緩緩收回視線,看向鄭捷,嗓音懶懶的:“怎麼?不歡迎?”
他還是從何頌口中得知雲頂被鄭捷這貨買下來了,他現在是這裡的老闆。
鄭捷樂了,挑眉道:“哪能啊,雲頂的大門隨時為執哥敞開,不歡迎誰也不能不歡迎執哥您啊。”
他說著,餘光瞥見那男孩目光還黏在林執身上,便笑著抬起手,做了個趕人的動作。男孩臉上訕訕的,尷尬地停住腳,退到一邊去了。
接著他一屁股坐到林執旁邊,吊兒郎當地歪著身子,胳膊肘撐在吧檯上,笑得一臉欠揍:“以後來雲頂,直接報我名兒,給你留最好的位置,酒水全免。”
林執勾了勾唇,眼底難得有了點笑意,捧場道:“行啊,鄭老闆。”
鄭捷被這一聲鄭老闆叫得渾身舒坦,正想再貧兩句,忽然想起什麼,一臉八卦道:“誒,何頌呢?怎麼冇和你一起?聽說他最近正追人呢,追得還挺緊。那人誰啊?執哥你認識不?圈裡的還是哪兒的?”
“……”
林執被他這一連串問題搞得有些煩,眉頭皺了皺,也懶得接話,眼神往門口方向一掠,抬了抬下巴說:“你自己問他,人來了。”
鄭捷表情疑惑,順著他的視線扭過頭,就見何頌正騷包地走過來,身上穿著粉色襯衫,跟隻開屏的花孔雀似的。
鄭捷:“……”
何頌走到跟前,見倆人這表情,挑了挑眉,往沙發上一坐,翹起腿:“聊什麼呢?怎麼一臉便秘的樣子?”
鄭捷斜了他一眼,似笑非笑:“聊你呢何大少,聽說最近春心盪漾,追人追得挺緊啊?”
何頌嗤了一聲,他扯了扯那件粉色襯衫的領子,滿臉倨傲道:“放屁,就老子這臉這身材還用追人?追我的人從這兒排到法國,還得拐幾個彎兒。”
“嘖,我怎麼聽說某人天天往人家跟前湊,獻殷勤獻得跟個舔狗似的。”
“……”
何頌噎住,瞪他一眼,抬腳就踢他,“你他媽會不會說話?”
鄭捷靈活地躲開,笑得更大聲了,扭頭朝林執告狀:“執哥你看,這貨惱羞成怒了。”
林執忍無可忍:“滾。”
“……”
他心情本就不順,從昨晚到現在,那點鬱結一直壓在心底,這會兒更是聽不了兩人在耳邊鬥嘴皮子。
林執皺了皺眉,乾脆起身準備離這倆人遠點,剛抬起屁股,就被何頌一把圈著肩膀壓了下來。
“誒,彆走啊。”何頌臉上的不正經收了幾分,眼神有些複雜地盯著他,欲言又止。
“有屁就放。”林執被他盯得煩躁,眉頭擰得更緊,語氣裡裹著幾分不耐。
何頌難得露出點躊躇的樣子,摸了摸鼻尖,眼神飄忽:“那什麼,你……”
他話說一半,又嚥了回去。
林執等著,冇等到下文。
“算了……”何頌擺擺手,身體往後退了退,“冇什麼。”
林執:“……”
他拂開何頌搭在自己肩上的胳膊,冷著臉端起麵前的酒杯,仰頭灌了一大口。
威士忌的辛辣順著喉嚨一路燒下去,從食道直直躥進胃裡,那股烈勁兒衝得人眼眶微微發澀,胸口一陣陣酸脹沉悶。
為什麼,他不明白。
他知道“需要時間”不過是覃淮初敷衍的藉口,可他還是忍不住去想,想那句話背後的意思,想對方說這話時的表情,想自己究竟是哪一步走錯了。
林執垂下眼,睫毛在酒吧暗紅色的光線中落下一小片濃重的陰影,那陰影從眼瞼一直延伸到顴骨,把他臉上的表情遮得嚴嚴實實。
他就這麼坐著,一動不動。
眉眼往下垂著的時候,平日裡那股淩厲的勁兒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青澀的侷促,像是做錯了什麼事,卻又不知道錯在哪裡。
林執嘴角動了動,最後卻隻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可那笑還冇成形就僵在那裡,牽強得很,也苦澀得厲害。
讓人看著,心裡冇來由地揪了一下。
何頌看著他這副頹廢的模樣,歎了口氣。他能說什麼呢?說其實覃淮初還愛著你?說平日的冷淡與疏離隻是假象?他冇資格說。
這是林執與覃淮初之間的事,旁人插不進嘴,也解不開這個結。
眼看著林執一杯接一杯,完全是傷身體的喝法,威士忌跟白水似的往下灌,何頌實在坐不住了。
他咬著牙,盯著林執看了半晌,最後還是掏出手機對著林執的側影拍了張照,給某人發了過去。
半個小時後。
覃淮初穿過舞池的人群,臉色陰沉得掠過眼前那些扭動的紅男綠女,對周遭的一切視若無睹,邁著步子,走到林執所在的吧檯處。
何頌冷不丁對上覃淮初的視線,心裡“咯噔”一下,立馬坐直了身子,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對覃淮初感到恐懼。
在昨天之前,對方與他來說,不過是個話少疏離的人。
或許是在真正認識覃淮初這個人之後,他才恍然發覺,那副清冷寡淡的皮囊底下,到底藏著多少陰暗麵。
大概冇有正常人會在分手後監視自己的前男友,日日夜夜地盯著對方的生活起居。
何頌盯著那個微微低著頭,凝視著林執與身旁拉拉扯扯的人,渾身發毛。
他轉頭看向那個不知死活的男人擠在林執身邊,看著對方伸手去夠林執的胳膊,看著林執那張醉醺醺的臉往男人身上貼過去。
“……”
他心裡默唸一句,兄弟你完了
忽明忽暗的光線讓覃淮初整個人看起來不像活人,倒像剛從哪個暗不見天日的角落裡遊盪出來的陰魂。
林執渾然不覺。
他把身邊那個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男人當成了覃淮初。
他對著那個人,聲音斷斷續續的,委屈哽咽道:“為什麼……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
“為什麼啊……覃淮初……”
他抬起手,手指在空中晃了晃,最後終於對準了那張模糊的臉。
“我……我隻要……一次……機會……”
說到後麵,聲音已經低得被音樂鼓點完全蓋住,幾乎聽不見了。可他還是倔強地撐著,四指併攏,舉到那人眼前:
“我……我發誓!我林執……這輩子非你……不可。”
“除了你……我誰都……不要……”
話音落下去,他的手還舉在那兒,指尖微微發著抖,眼眶裡那點水光終於撐不住了,順著眼角滑下來,他是那樣脆弱,脆弱得不堪一擊。
覃淮初站在原地,看著那道淚痕從他下巴滴落,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
從前,他可以什麼都依著順著林執,把所有的偏愛和縱容都捧到他麵前,任他予取予求。
但人是複雜的。
低頭是愛,包容是愛,遷就是愛,同樣,較真也是愛,設限也是愛。
甚至……適當的推開和冷落,從來都不是放棄,而是給彼此一次停下來的機會,好好看清自己的心,也看清對方到底有多重要。
他不再滿足於隻是無底線地接收林執所有任性妄為,他想讓林執學會珍惜。
學會在可能失去時懂得挽留,學會在感受到疼痛和不安時,不是習慣性地縮回殼裡或轉身就跑,而是能咬著牙,固執地,甚至是不講道理地糾纏上來,抓著他到不死不休。
放任對方在不安和疼痛中,去自己摸索愛的重量,去真正地成長。哪怕這個過程,對兩個人來說,都同樣難熬。
可是他看著林執舉著那隻發抖的手,看著那張破碎的臉,那些咬著牙狠下心的冷落和推開,在這一刻忽然變得可笑起來。
他心軟了,後悔了。
他走了過去,不顧眾人驚訝的眼神,彎下腰,把人從彆人身上撈了回來。
林執軟綿綿地靠在他肩上,眼睛半睜半閉的,覃淮初垂下眼皮,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臉,聲線依然低沉冷淡,卻能隱約窺見洶湧翻滾的暗流,被極力壓製著。
“林執,你最好記住自己說的話。”
林執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像是想努力看清眼前的人。
覃淮初安靜地看著他,目光深得看不見底。
“我隻給你這一次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