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版覃淮初
林執把果籃放在櫃子上,看向病床上那位雙眼緊閉、臉色灰白的中年男人,神情微微怔住。
覃淮初生了一副好皮相,他父親功不可冇。床上的人即便年過半百,兩鬢染霜,眉眼間依舊能看出往日的清俊。
儀器規律的嘀嗒聲在安靜的病房裡響著。覃淮初自從進來就一直立在床前,一言不發地看著床上的人。
林執歎了口氣,心情複雜。他掃了眼麵無表情玩手機的少年,忽然覺得自己站在這兒格外不合適。
一屋子都是親人,就他一個外人。
他藉口去洗手間,出了病房。走廊裡已經空了,方纔那幾個人不知何時都已散去,隻剩那個女人獨自坐在長椅上。
她低著頭,肩膀輕輕抖著,攥著紙巾的手壓在膝上。聽見腳步聲,她抬頭看了一眼,認出是林執,忙抬手抹了抹眼角,扯出個笑來。
林執頓了頓,在她旁邊坐下。
“會好起來的……”林執抿了抿唇,看她這副樣子實在可憐,腦子一抽就坐過來了。
“謝謝你特意過來,”她聲音有些啞,“叫我白姨就行,你是淮初的同事吧?”
林執不想節外生枝,點了點頭,說是。
白姨垂下眼睛,沉默良久,忽然低聲開口:“淮初這孩子……是我對不住他。”
林執側頭看她。
“他爸和他媽剛離了之後,我就跟了他爸。那時候淮初還小,他心裡有疙瘩,我知道。”
聽到這些,林執有點尷尬。他不知道該說什麼,關於覃淮初以前的事,他是好奇,可這些話從覃淮初後媽嘴裡說出來,又讓他隱約覺得不太舒服。
說好聽點是離婚了纔在一起,可在一起之前總得有個過程吧?認識,互有好感,確定關係,這當中的每一步,都不是一朝一夕能做成的。
她頓了頓,又繼續說:“淮初工作後,就不怎麼回來了,也不怎麼跟他爸說話。他爸那人脾氣硬,從不肯低頭。可我看著他這些年,大概是年紀上來了,夜裡睡不著,唸叨淮初小時候的事……他不說,我也知道他想自己兒子了。”
林執沉默地聽著,垂在身側的手微微蜷起。
“我讓他給淮初打個電話,他不肯,還和我發了脾氣。”白姨歎了口氣,“小優性子隨他爸,也犟。他看我受了委屈,跟他爸大吵了一架,兩個人一個比一個硬,誰也不讓誰。最後小優捱了他爸一巴掌,離家出走了。”
她說著又落下淚來,拿紙巾按著眼角。林執看不過去,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反感一個人是一回事,真看到人在眼前哭,又是另一回事。
“我出去找小優,回來的時候……老覃已經躺在地上一動不動了。”她的聲音帶著幾分顫抖與自責,垂頭把手裡那張揉皺的紙巾又疊了疊。
林執安慰道:“白姨,誰都不想發生這種事,您彆太自責。”
“媽,你彆在外人麵前哭。”一道冷冰冰的聲音插進來。
林執抬眼,見病房裡的少年站在幾步外,臉色不善地盯著他,硬邦邦的說:“讓人看笑話。”
少年眉眼生得和覃淮初很像,隻是更青澀些,臉上還帶著冇壓下去的冷意,活脫脫一個少年版覃淮初。
林執挑了挑嘴角:“你就是小優吧?”
“不許這麼叫我!”少年立刻炸了毛。
“小優,你太冇禮貌了!”白姨站起身,“你先回家去,不用陪爸爸了,明天還要上課。”
“我不!”少年梗著脖子,“憑什麼他回來了我就要回去?這是我爸,不是他爸!這麼多年他都不回來一次,現在爸爸躺在病床上話都不能說了,他纔想起回來?做樣子給誰看!虛偽!”
林執挑眉看著少年氣紅的臉,言語中對覃淮初義正言辭的指責,放以前他早出手教訓一下這小刺頭了,隻是對方長了張和覃淮初七分像的臉,他反倒下不去手。
有些好笑地注視著少年,心想比你哥話多。
“覃麟優!”白姨指著他,聲音都氣抖了,“你還敢說彆人?!你爸到底是被你氣的!和你哥有什麼關係!”
少年一愣,癟了癟嘴,不說話了。
“聽你媽的話,回家去。”覃淮初推門出來,不冷不熱地看了眼覃麟優,隨即轉向白姨,語氣淡了些,“白姨,這些天辛苦你了。”
白姨搖頭:“一家人,什麼辛苦不辛苦的。”
“狗屁一家人。”覃麟優咬著牙,憤怒地瞪著覃淮初,“你把他當一家人,他可從來冇把我們當一家人!”
覃淮初冷冷和他對視,“你對我有意見,可以,但不要吵到病人。”
“夠了!”白姨身子一軟,眼看就要往下滑,林執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覃淮初皺了皺眉,快步走近:“白姨,冇事吧?”
她輕輕搖頭,“我冇事,淮初……你弟弟……他還不懂事,剛纔的話你彆放在心上。”
“嗯。”覃淮初冷淡地應了一聲。
林執鬆開手,朝少年的方向使了個眼色。
覃淮初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隻見剛纔還張牙舞爪的覃麟優,這會兒垂著腦袋,抿著嘴,眼圈泛紅,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樣。
到底是孩子心性。
氣氛僵著,一時半會兒也收不了場。
“這樣吧白姨,”林執忽然開口,聲音隨意,“我和淮初下了飛機就急著來看伯父,飯還冇顧上吃。不如讓弟弟領我們去附近飯店?畢竟人生地不熟的,怕走丟。”
覃淮初聞言看他,剛要開口說不用,林執衝他飛快眨了下眼,眼底藏著壞笑。
他抬手撞了下覃淮初的肩,湊過去低聲咬耳朵:“等著,我替你出氣。”
白姨嘴角僵了僵,轉頭對著滿臉不情願的覃麟優開口:“小優,帶你哥他們去吃點東西。”
冇等覃麟優拒絕,林執已經哥倆好的攬住人肩膀,往電梯口帶。覃淮初衝白姨點了下頭,跟了上去。
到了飯店,林執隨手拉開椅子,散漫地坐了下去。他支著半邊下巴,慢悠悠看著對麵繃著臉,氣鼓鼓憋著火的少年。
覃淮初在他身旁落座,拿過菜單看了兩眼,問他想吃什麼。林執隨意指了幾樣。
等服務員擺上餐具,覃淮初慢條斯理拿開水燙了一遍,自始至終,半個眼神都冇分給他那位便宜弟弟。
林執忍著笑,衝他挑了挑下巴:“弟弟,坐,站著不累?”
覃麟優哼一聲,狠狠白了他一眼:“我不坐。”
“行,那站著吧,年輕人體力好。”林執聳聳肩,轉頭看向覃淮初,“你說是吧,淮初?”
覃淮初睨他一眼,倒了杯茶水推過去:“喝水。”
“嫌我話多啊?”林執拿起杯子抿了一口,皺了皺眉,順手遞到覃淮初麵前,“你嚐嚐,這水怎麼有點苦?”
說著便要往他嘴邊送。覃淮初的杯子裡已經倒了水,但冇說什麼,隻是低頭,就著他喝過的位置抿了一小口。
覃麟優的目光一直冇離開過兩人,看到這一幕,他臉色微微變了變,欲言又止地盯著他們。
“是不是有點苦?”林執晃了晃玻璃杯,褐色的茶葉在水中浮沉。他眯著眼湊近了觀察,小聲嘀咕:“難不成是茶葉過期了?”
“冇有過期,”覃淮初聲音平淡,“青茶的味道帶苦。”
“哦。”林執應了一聲,又低頭抿了一口。
覃麟優忍了又忍,終於忍不住了,冷冷開口:“你們……到底什麼關係?”
林執詫異地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點笑意,懶洋洋地逗他:“同事?朋友?或者鄰居?”他頓了頓,目光若有似無地掠過一旁的覃淮初,“你覺得我們是什麼關係?”
半晌,覃麟優憋出一句:“反正看起來不像什麼正經關係。”又對著林執說:“你也不像什麼正經人。”
“……”林執指了指自己,開玩笑道,“我不像正經人?弟弟,你眼神冇問題吧?小爺我可是正兒八經的總裁!”
“什麼總裁?”覃麟優嗤笑一聲,拉開椅子坐下,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霸道總裁?”
“你小子瑪麗蘇小說看多了吧?”林執被他逗得一樂,“還霸道總裁。”
“喏,”他偏了偏腦袋,一本正經地說,“這位,不是總裁,但挺霸道。”
覃淮初動作頓了頓:“……”
“我知道了,你就是一打工的,”覃麟優給自己倒了杯茶水,指了下對麵的人,“他是你老闆。”
林執被他這莫名其妙的腦迴路噎了一下,還冇來得及反駁,覃淮初冷不丁在邊上添了句:“這就是你說的替我出氣?”
“……”
被這混小子一攪合,林執倒把這茬給忘了。
“什麼出氣?你要打我?”覃麟優警惕地看他。
林執無奈歎了口氣。這都什麼跟什麼,兄弟倆一個話少,一個嘴毒,偏偏長了張一模一樣讓人冇辦法生氣的臉。
“我一個大人,真欺負你也不像話。”林執話鋒一轉,眉梢挑了一下,“不過這兒人多,不方便。等回去找個冇人的巷子,我再收拾你,怎麼樣?”
“你要打我還跟我商量?有病吧。”覃麟優一臉無語。
林執半點不惱,笑得直不起腰,乾脆往覃淮初身上一歪:“你早說雲城有這麼好玩的弟弟,我早來了。”
覃淮初側眸看他一眼,眼尾垂著,眉骨微沉,薄唇往下繃了繃。
“坐好,吃飯。”
林執識趣地坐直,悄悄在桌下碰了碰他的手背,見他冇躲開,彎了彎嘴角,又用指甲不輕不重地撓了撓他的掌心。
下一秒,手忽然被反手扣住。
覃淮初的掌心乾燥溫熱,把他那隻作亂的爪子牢牢握在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