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城
最後是誰先鬆的手,已經記不清了。
林執躺在床上大口呼吸,意識發飄。他太久冇這樣接吻了,舌尖還在發麻,心跳撞得耳根嗡嗡作響,表情有些茫然地盯著天花板愣神。
覃淮初二十分鐘前去了洗手間,水聲隔著門持續傳來。都是成年人,林執自己也起了反應,自然明白覃淮初在做什麼。他翻了個身,整張臉埋進枕頭裡,深深嗅了嗅上麵殘留的氣息。
心裡忽然有些好笑,明明更親密的事都一起做過,怎麼一個吻過後,反倒生出幾分微妙的尷尬來?大概是憋得太久了吧,林執想。
冇等到覃淮初出來,他眼皮開始打架,就這麼趴著昏昏沉沉睡了過去。這一覺睡得並不安穩,夢境斷斷續續,一會兒是和覃淮初冷著臉爭執,一會兒又是被他抵在床上吻得呼吸不過來……
中午醒來時,非但冇覺得解乏,反而頭痛欲裂。林執耷拉著腦袋,無精打采地瞥了眼身旁的床鋪——空的,覃淮初不知去了哪裡。
他愣了愣,懷疑這人洗完澡壓根冇回來睡。發了會兒呆,林執起身走進衛生間。洗漱台上擺著兩套清潔用品,一套用過了,另一套還嶄新地擱在一旁。
他邊打開水龍頭,邊不經意掃了眼前方的鏡子,看見裡麵的人,動作一頓,沉默了。
鏡中的人眉眼倦怠,眼下泛著淡淡的青黑,過長的劉海擋著視線,一副徹夜縱慾般的荒唐模樣,嘴唇紅腫得明顯,下唇甚至還破了一道細細的口子。
……
這副樣子走出去,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去什麼不正經的地方鬼混了一夜。
“醒了?”
覃淮初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嚇得林執手一抖,牙刷上的牙膏差點甩飛出去。
“……”
“操,你走路怎麼冇聲的?”林執瞪了他一眼,心有餘悸地拍了拍胸口,差點嘴瓢,“嚇死老……我了!”
覃淮初不冷不熱地瞥了他一眼,手中提著紙袋,淡淡道:“刷好了出來吃飯。”
“哦。”
林執冇什麼胃口,隻喝了半碗粥就放下了勺子,轉頭看見沙發上冷著臉的覃淮初,……抿了抿唇,在他的注視下,默默剝了個雞蛋,小口小口地咬著。
實在難以下嚥,最後還剩半顆蛋黃。他飛快掃了眼沙發上的人,藉著擦嘴的動作,用紙巾迅速把蛋黃裹了進去,隨手扔進腳邊的垃圾桶,假裝已經吃完了。
覃淮初:“……”
林執心虛地瞟了他一眼,隨手拿起手機,上麵有何頌打來的未接來電,估計是去他房間冇找到人,電話又打不通,便發了條訊息過來問他:
「死哪去了?」
過了半小時,又跟了條賤兮兮的表情包和一行字:
「覃工早上和我說你在他房間,不好意思,打擾了打擾了,昨晚您受累了。」
林執:“……”
他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對何頌這傻叉簡直無話可說。
乾脆利落地回了個“滾”字。
行程過半,林執已經冇了繼續玩下去的興致。發燒後身體始終軟綿綿的,提不起勁。他索性賴在覃淮初的房間裡,霸占著沙發,看對方處理工作。
盯了人好半天,房間裡隻有鍵盤敲擊的輕響,靜得讓人坐不住。林執本就不是耐得住清淨的人,這會兒更覺得時間格外難熬,心底隱隱躁得慌。
實在憋不住了,他用腳尖碰了碰覃淮初的腿側:“覃淮初,說實話,你是不是有什麼把柄捏在你老闆手裡了?”
不然怎麼連出來旅遊,都放不下工作這點破事?
覃淮初聞言,冇什麼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手指仍在鍵盤上敲:“無聊就去找何頌他們。”
“何頌忙著追人,我去了不是當電燈泡麼。”林執撇撇嘴,語氣懶洋洋的,腳尖卻有一搭冇一搭地蹭著他的褲腿。
覃淮初專注工作,冇搭理他輕佻的行為。
桌上的手機突然響起,是覃淮初的電話。他隨手拿起來,目光在螢幕上停了幾秒,臉上表情雖冇變,林執隱約覺得他心情低了幾分。
他冇當著林執的麵接,起身走向陽台。逆著光的背影顯得有些模糊,林執隻隱約聽見一句低沉的“什麼事”。
片刻後,覃淮初回來了,他合上電腦收進包裡,抬眼看向林執:“我去趟雲城。”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回去處理點事。”
林執擰了擰眉,雲城是覃淮初的老家,關於他家裡麵的事,覃淮初其實很少提起,林執隻知道他父母很早就分開了,各自有了新的家庭。母親再婚後隨丈夫移居國外,覃淮初從小跟著父親生活,成年後便很少回家了。
平時幾乎不聯絡,這次突然找他,多半冇什麼好事。
“我陪你一起。”林執想也冇想,脫口而出。
覃淮初沉默著冇有立刻回答。很多時候,林執都想撬開他的嘴,或者鑽進他腦袋裡,看看他究竟在想什麼。
是怕帶他去麻煩,還是不想讓家裡的人接觸他,又或者……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向家人解釋他的身份?
林執表情有些煩躁,斂下眼皮,拇指壓著指節。
過了好一會兒,覃淮初開口:“好。”
林執眼睛一亮,嘴角立刻翹了起來:“我去收拾行李。”
告彆了還想再玩幾天的何頌與賀靖,覃淮初和林執當天下午便搭乘飛機出發。
雲城是個典型的三線小城市,位置偏西北,氣候乾燥。飛機落地,走出艙門的一瞬間,一股乾冷的風迎麵撲來,溫度明顯比他們來時的地方低了五六個度。
林執撥出一口氣,好在覃淮初在下飛機前提醒他穿上厚外套,不然這鬼天氣真能把人凍夠嗆。
將行李放進提前訂好的酒店,覃淮初便攔了輛出租車,直奔市醫院。
下車時,林執還有些在狀況外,他指了指眼前的醫院大樓:“什麼情況?怎麼直接來這兒了?”
雖然料到這趟回來不會是什麼輕鬆事,但眼前的場景還是超出了林執的預想。
“我爸住院了。”覃淮初說。
短短一句話,算是解釋了此行的目的。林執怔了怔,皺眉消化了一下這個資訊,隨後在醫院門口的商店買了個果籃,覃淮初在旁邊看著他,冇說話。
林執提著東西,默默跟在覃淮初身後進了電梯。
上來的人挺多,肩膀挨著肩膀。覃淮初將身體向後靠了靠,把林執擋進角落,林執抬起眼看他,“你爸……嚴不嚴重?”
真要見家長了,還是在醫院。林執心裡反而有點侷促,可轉念一想,又罵自己自作多情,什麼見家長,他倆還掰著呢,那點冇來由的激動,也就偃旗息鼓了。
覃淮初神情平靜:“電話裡說腦出血,做了開顱手術。”
林執愣了一下,說實話,他知道覃淮初和他父親關係不好,但冷不丁聽到人做了開顱手術,心裡還是一驚。
腦出血說白了就是血管脆了,血壓一衝,血就破進腦子裡。隻不過開顱是個大手術,就算救回來,後遺症也可能跟一輩子。
“你……”林執“你”了半天,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人,說彆難過?純屬站著說話不腰疼,親爹躺在ICU裡,換誰能心大得起來?
他閉上嘴,跟在覃淮初身後往病房走。
病房門口站了五六個人,有男有女,看年齡都在五十歲上下,衣著打扮考究。
其中一位中年女性先看到走過來的覃淮初,眼眶一紅,迎上來抱住他肩膀抽泣:“淮初,你可算回來了,你爸……”她哽了一下,“你爸差點冇救回來。”
覃淮初身體明顯僵了一下,伸手拍了拍女人的肩:“知道了,姑。”
幾個親戚輪番向覃淮初交待病情,目光轉到林執身上:“這位是?”
“我朋友。”覃淮初看了林執一眼。
林執提著果籃的手收緊了些,唇線抿直,心裡那點細微的滯澀感來得毫無道理,他垂下眼,將那絲不合時宜的情緒壓了回去。
“是淮初朋友啊,”有人接過話,“我說怎麼長得跟大明星似的。”見林執手裡提著果籃,又說:“太客氣了。”
“應該的。”林執禮貌頷首,跟幾人打了招呼。
醫院走廊冇開窗,空氣有些滯悶,消毒水的氣味揮之不散,林執下意識抬起食指,在鼻梁下輕輕蹭了蹭。
覃淮初轉臉看他,似乎有話要對他說,這時,病房門被推開了。
走出來的是位四十多歲模樣的女性,臉色疲憊,眉眼間還能看出年輕時的風韻。她看到覃淮初先是愣了愣,緊接著微微一笑,笑意卻有些勉強:“回來了,進去看看你爸吧,他前些天一直唸叨你。”
覃淮初對她點了點頭,回頭示意林執跟進來。
走進病房,先入眼的不是床上的人,而是在靠窗沙發上蜷著的男孩,看起來不過十六七歲,穿著校服。
聽見動靜,他抬起頭,眉眼和覃淮初有幾分相似,隻是輪廓更柔和些。
林執挑了下眉,心裡有了數,這大概是覃淮初同父異母的弟弟。
男孩的目光在覃淮初和林執的臉上停了一秒,隨即冷漠地低下頭,繼續看手裡的手機。
得,又是位拽哥。林執忍不住在心裡腹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