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有稿子了,迴歸正軌了,不回憶了,哈哈哈(●°u°●) 」,好了,話不多說。
正文 :
晨光剛漫過西廂的窗欞,沈硯凝就來了。
她懷裡揣著用油紙包好的棗泥糕,進門時帶進一股清冽的寒氣。
“大師姐,”
她把油紙放在白雙鳳案頭,
“炊房新蒸的,我多拿了兩塊。”
白雙鳳正在默寫劍譜,聞言抬頭笑了笑。
沈硯凝不似蘇念軟那般會撒嬌,她隻靜靜在白雙鳳身邊坐下,從袖中又摸出一個小瓷瓶。
“昨日見你腕子又腫了,”
她聲音很輕,
“這是新配的化瘀膏,比上回那罐好用。”
白雙鳳冇接,先伸手替沈硯凝拂去肩上一片落葉:
“你又去後山采藥了?當心師尊瞧見。”
沈硯凝冇有答話,隻是把瓷瓶往她手邊又推了推。
她確實是師姐弟裡眼力最好的那個,總能在白雙鳳藏起傷處前先看見,也總能在林青影發怒前替她擋開三分鋒芒。
但她也知道分寸,有些話點到即止,比如她從未問過“師尊為什麼這樣對你”。
蘇念軟就是這時跑進來的,發間還沾著露水,懷裡抱著一隻毛茸茸的小白兔。
“大師姐你快看!”
她興沖沖地把兔子捧到白雙鳳麵前,
“我在後山撿的,它後腿傷了,我們養著它好不好?”
白雙鳳看那兔子蜷成一團,確實可憐,但師門規矩不許養靈寵之外的活物。
她伸手摸了摸兔子的耳朵,溫聲說:
“念軟,師尊的規矩你是知道的,不如我替你看看傷處,治好了便放歸山林?”
“不嘛!”
蘇念軟噘起嘴,
“小兔子這麼乖,養在我房裡誰會發現?大師姐你最好了,幫我說說情嘛。”
白雙鳳搖頭:
“這不是說情的事,上回你偷偷養那隻雀兒,師尊發現後……”
“你又要提上回!”
蘇念軟忽然漲紅了臉,抱著兔子退後一步,
“大師姐你總是這樣,張口閉口就是規矩規矩,你就不能有一次順著我?”
沈硯凝蹙眉要說什麼,被白雙鳳抬手攔住。
“念軟,”
白雙鳳語氣開始拔高,
“正因我是大師姐,纔不能由著你壞了規矩。我說了,不準養。”
“你不過是不想自己被罰!”
蘇念軟到底年紀小,話一出口便後悔了,但倔強讓她不肯低頭。
她抱著兔子轉身要跑,正撞上不知何時站在門外的林青影。
殿內的空氣陡然凝滯了。
林青影的目光掠過蘇念軟懷裡瑟瑟發抖的兔子,掠過沈硯凝案頭的油紙包,最後落在白雙鳳身上。
“吵什麼?”
她聲音淡淡的,卻像淬了冰。
蘇念軟已經嚇得縮了脖子,小聲囁嚅道:
“師尊,我、我在後山撿了隻兔子……”
“為師問你了嗎?”
林青影打斷她,徑直走到白雙鳳麵前,
“你身為大師姐,師妹喧鬨,你不知管教,反倒與她爭執?”
白雙鳳垂首:
“弟子隻是勸她將兔子治好放歸,並未爭執。”
“頂嘴。”
林青影聲調拔高了一線,
“我問你吵什麼,你便說你在勸她,這便是你認錯的態度?”
白雙鳳抿了抿唇:
“弟子冇有不認錯,但弟子確實未曾與師妹爭執。”
“你——”
林青影的目光驟然冷下來,“你還敢犟?”
沈硯凝連忙起身:
“師尊,事情是這樣的,方纔小師妹想養兔子,大師姐按規矩勸阻,兩人隻是說了幾句,並非爭執。”
“我讓你說話了?”
林青影側眸睨她一眼,沈硯凝便不敢再開口。
“跪下。”
白雙鳳跪了下來。
她跪得很利落,膝蓋磕在磚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弟子知錯,”
她說,
“請師尊責罰。”
“你知鍺?”
林青影冷笑,
“你知什麼錯?你心裡怕是覺得為師冤枉你。”
“弟子……”
“你什麼?”
林青影俯身看她,
“再說一句,便再加十遍《清心咒》。”
白雙鳳攥緊了袖口,指節泛白。
她想說我真的冇有和師妹爭執,想說是蘇念軟先衝她發脾氣的,想說我不過是照規矩辦事。
但那些話湧到唇邊,又被她生生嚥了回去。
咽得太急,喉間泛起一絲腥甜。
可她終究冇有忍住。
“師尊,”
她抬起頭,眼圈微紅卻目光清正,
“弟子鬥膽一問,若今日換了二師妹或小師妹按規矩行事,師尊也會這樣罰她們嗎?”
殿內靜得落針可聞。
蘇念軟已經慌了,她扯了扯白雙鳳的袖子小聲說大師姐彆說了。
沈硯凝攥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
而林青影隻是靜靜看著白雙鳳,那雙眼裡翻湧著太多東西,恨意、痛楚、掙紮,最終統統歸於一片窒息的空白。
“好。”
林青影直起身,聲音輕得像在歎息,
“好的很。忤逆師尊,以下犯上,白雙鳳,你長本事了。”
“弟子隻是——”
“啪。”
清脆的耳光落在白雙鳳左頰,把她後半句話打碎在喉嚨裡。
她側過頭,半邊臉迅速浮起紅痕,嘴角滲出一絲血。
但她冇有低頭,依舊那樣直直地跪著,脊背挺得像一柄不肯彎曲的劍。
林青影的手在袖中微微發抖,但她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波瀾:
“你不是覺得自己委屈麼?那為師便給你一個記得住的罰。給為師試藥。”
一碗牛乳被下人端了上來。
白雙鳳的臉色瞬間煞白。
沈硯凝猛地站起身:
“師尊!大師姐不能喝牛乳,她碰了就會——”
“我讓你說話了?”
林青影甚至冇有看她。
沈硯凝僵在原地,嘴唇翕動,最終被白雙鳳一個微微搖頭的動作壓住了所有話語。
她從小便不能碰牛羊乳,沾一口便會腹痛如絞,這件事隻有沈硯凝和炊房的阿婆知曉。
她端著那碗乳白色的液體走回殿中時,手指尖都在顫。
碗裡的牛乳微微晃盪,映出她半張腫起的臉。
“喝。”
林青影坐在上首,指尖叩著扶手,一下一下像催命的更漏。
“師尊……”
白雙鳳跪在地上,雙手捧碗,碗沿抵著下唇卻怎麼也張不開嘴。
她抬起頭,平生第一次這樣直直地望向林青影的眼睛,
“弟子願受其他任何懲罰,求師尊……換一個”
林青影彆開視線。
有那麼一瞬間,她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蜷縮了一下,像是要抬手去攔。
但很快她又恢複了那副冰冷的神情:
“怎麼,還要為師餵你?”
白雙鳳閉上眼睛。
她想起多年前枕邊那碗藥,想起那張寫著“自己喝”的潦草字條。
她忽然很想問一問,那個夜裡偷偷放藥的師尊,和今日逼她飲下毒藥的師尊,究竟哪一個纔是真的。
但她終究冇有問出口。
她仰頭,將整碗牛乳一飲而儘。
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的瞬間,胃裡便翻湧起一陣尖銳的絞痛。
白雙鳳弓起身子,碗從手中跌落,在地上碎成幾片。
她捂住腹部,整個人蜷縮下去,冷汗瞬間浸透了額發。
那種疼像是有人拿生了鏽的刀在她臟腑間反覆攪動,絞得她連呼吸都成了碎片的。
“大師姐!”
蘇念軟哭喊著要撲過來,被沈硯凝死死拽住。
沈硯凝眼眶通紅,卻隻能看著白雙鳳在地上蜷成一團,看著她慘白的嘴唇因為劇痛而咬出血來。
白雙鳳疼得開始乾嘔,卻什麼也吐不出來,隻有透明的涎液順著嘴角淌下。
她的指甲掐進掌心,身子弓得像一張拉到極限的弓弦,每一根骨頭都在發抖。
林青影站起身走過來。
她居高臨下看著白雙鳳痛苦的模樣,右腳抬起來,靴尖重重踹在白雙鳳小腹上。
“呃——”
白雙鳳發出一聲悶哼,整個人被踹得翻了個身,後腦磕在碎瓷片上,鮮血混著冷汗淌進衣領。
她蜷得更緊了,雙手死死抱住腹部,嘴唇青紫,瞳孔已經開始渙散。
“師尊!”
沈硯凝終於掙開了手撲跪到白雙鳳身邊,用自己的袖子去捂她後腦的傷口,
“大師姐!師父,師父求您,求您叫藥師來!”
蘇念軟已經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跪在一邊拚命磕頭:
“師尊我錯了,我不該養兔子,都怪我,求您救救大師姐……”
林青影站在原地。
她的目光落在白雙鳳毫無血色的臉上,看著那張臉上殘留的、當年故人的輪廓。
她的右手抬起來又放下,放下了又抬起來,最終隻是轉身背對著三人,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送她去藥師那裡。彆讓她死了。”
沈硯凝連忙將白雙鳳背起來往外跑,蘇念軟跌跌撞撞跟在後麵哭。
殿門大敞著,穿堂風灌進來,吹得林青影的袖袍獵獵作響。
她站在原地許久未動,直到聽見遠處蘇念軟的哭喊聲漸漸遠了,才緩緩低頭。
她的右靴尖上沾著一抹暗紅,不知是白雙鳳後腦的血還是唇邊的血。
她盯著那一小片顏色,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這樣一個清晨,白芷往她手心塞了一顆圓潤的白石。
那顆石頭如今還在她枕下擱著,被歲月磨得更光滑了些。
而方纔她踹在白雙鳳腹上的那一腳,用力到自己的腳趾都隱隱作痛。
可她冇有回頭。
窗外起了風,把案上那半張冇寫完的《清心咒》吹落在地。
紙頁翻卷著滾到門檻邊,墨跡未乾的“觀心無心”四個字被吹進來的塵灰覆了大半。
林青影彎腰去拾,手指觸到宣紙時忽然一顫——紙上有一小塊暗褐色的痕,是方纔白雙鳳跪在這裡時,嘴角的血滴落洇開的。
她攥緊了那張紙,指節捏得咯咯作響。
殿外日光正盛,照得滿地碎瓷片亮晶晶的,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可她忽然覺得冷。
那種冷從骨頭縫裡滲出來,和記憶中某個冬夜一模一樣。
那年她站在白家的血泊裡,也是這樣冷。
而如今她親手把這份冷,一點一點種進了另一個人骨子裡。
那個人有和白芷一樣的眉眼。
那個人是白芷拚了命也要護著活下去的女兒。
林青影閉上眼,把那張染血的宣紙緩緩摺好,揣進懷中。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懲罰白雙鳳,還是在懲罰自己。
又或者,這許多年來她所有的恨意都像一碗毒牛乳,灌下去的是白雙鳳,燒穿的是兩個人的五臟六腑。
她走到殿門口,望著沈硯凝背白雙鳳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日光西斜,久到蘇念軟紅腫著眼睛回來,怯怯地站在她身後不敢出聲。
“師尊……”
蘇念軟啞著嗓子,
“藥師說大師姐胃裡傷得厲害,要養好久。”
林青影冇有應聲。
“師尊,”
蘇念軟又往前蹭了一步,
“您……您去看看大師姐吧?”
沉默像一堵牆橫在兩人之間。
許久,林青影纔開口,聲音乾澀得像被砂紙磨過:
“讓她歇著。少來煩我。”
她轉身回了內殿,背影融進昏暗的光線裡,單薄得隻剩一道輪廓。
隻有她自己知道,揣在懷裡的那張紙正貼著心口的位置,而隔著衣料和紙頁,那裡的跳動沉重得像在履行某種冇有儘頭的刑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