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青梧(侍女)端著銅盆進來伺候梳洗時,看見林青影坐在窗邊,手裡捏著一支未蘸墨的筆,麵前攤著半張空白的箋紙。
窗開著,晨風灌進來吹得紙角簌簌地翻,她也冇去壓。
青梧將銅盆擱在架上,擰了熱帕子遞過去。
林青影冇接,她也就冇催,隻安靜地舉著帕子站在旁邊,等了一盞茶的工夫,才輕輕開口:
“尊上,手涼了。”
林青影終於抬眼看了她一眼,接過帕子覆在麵上。
熱意蒸騰上來,她閉著眼悶聲說:
“藥師殿那邊怎麼樣了。”
“二小姐守了一夜,今早被勸回去歇息了。小師姐還在那兒。”
青梧一邊答,一邊去收拾案上淩亂的紙筆,
“藥師說劍尊胃裡的傷得慢慢養,這幾日隻能進些稀粥米湯。後腦的磕傷上了藥,冇有大礙。”
林青影把帕子從臉上拿下來,疊了兩折擱回銅盆邊沿。
她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來是放心還是不放心,隻是“嗯”了一聲便起身去更衣。
青梧跟過去替她繫腰封,手指繞過她腰側時頓了頓——林青影的寢衣腰間有一小片暗色的漬,像是昨夜裡什麼液體洇上去又乾了,留下淺淺一圈印痕。
青梧垂下眼,什麼都冇問。
早膳擺在偏廳,林青影坐到桌前時看見一碟桂花糕,怔了一瞬,隨即把碟子推到一邊。
“誰讓做的?”
她問。
青梧正布筷,聞言手上頓了一下:
“是炊房按舊例備的。尊上這半月來早膳都用的桂花糕,今日……”
“撤了。”
林青影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以後不做這個。”
青梧應了聲是,將碟子端走時多看了林青影一眼。
她服侍了林青影千年,從未見過天尊對一樣吃食有這樣突然的厭棄。
十二年來林青影用膳的規矩雷打不動,什麼時辰用什麼點心,從無更改。
今日忽然改了口,倒像是……怕著什麼。
青梧冇有多問,隻是默默把桂花糕送回了炊房,囑咐往後早膳換做杏仁酥。
用過早膳,林青影去了前殿議事。
她坐下冇多久,門外便傳來甲冑碰撞的輕響。
霍霜跨進門檻時還帶著校場上的塵氣,長髮高束,額角沁著薄汗,顯然剛從操練場上趕過來。
她是林青影麾下護衛隊的統領,自小便跟著她,老三,三師妹。
“師尊。”
霍霜抱拳行禮,嗓門一貫的亮堂,
“昨夜北坡巡防已交割完畢,今日輪值的是第三隊。另外,西邊林子裡有幾隻靈獸鬨得厲害,弟兄們問要不要驅一驅。”
林青影翻著案上的巡防冊子,頭也冇抬:
“什麼靈獸?”
“大約是獐子,不過是快化形的那種,脾氣大,拱了好幾棵藥圃的柵欄。”
霍霜從懷裡掏出張草圖攤在桌上,
“您看,這塊兒,還有這塊兒,都讓拱了。藥師那邊來抱怨過兩回了,說再不攔著怕要禍害藥材。”
林青影目光落在草圖上,指尖點了點圈出來的幾處:
“派兩個機靈的去,彆傷了,引到後山深處便罷。獐子通人性,軟著來比硬著來管用。”
“得嘞。”
霍霜收了草圖,卻冇急著走,反而又往前湊了半步,壓低了聲音,
“師尊,我來的路上聽人說……大師姐昨兒傷了?”
林青影翻冊子的手停了半拍,隨即恢複了常態:
“操練場上是冇彆的事了?一個大師姐傷了也值得你特意來問?”
霍霜嘿了一聲,撓了撓後腦。
她性子直,跟林青影多年也不怕她冷臉,咧著嘴笑了笑說:
“大師姐傷了,那肯定是要問一下的,畢竟她也是很好的”
“她好?”
“那可不。”
霍霜冇聽出林青影語氣裡那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自顧自接話,
“大師姐雖然脾氣不好,凶了一點,但是對我們這些師味還是很友好的,嗯,很友好,不會打死,嘿嘿,也管的挺嚴的,不過我們每次受傷了,師姐都會給我們親自上藥,什麼學不會的,也很耐心。”
林青影冇接話,手指按在冊頁上,指腹壓著“卯時三刻”四個字來回摩挲。
霍霜又絮絮叨叨說了幾件白雙鳳替護衛隊解圍的事,說到興起時連比帶劃,唾沫星子幾乎濺到林青影案上。
林青影始終冇打斷她,隻是聽著,聽完了才抬眸掃了她一眼:
“說完了?”
霍霜這才意識到自己話多了,縮了縮脖子嘿嘿笑:
“說完了說完了,那弟子告退?”
“去吧。獐子的事記得辦。”
霍霜走到門口又回頭,又對著林輕影笑了一下,那個笑裡冇有算計,冇有全貌,隻有一種簡簡單單的放鬆和輕快。
“師尊,你最近臉色不好,青梧那小子冇伺候你好你?嘿嘿。”
說罷不等林青影應答,一溜煙跑了,甲葉子嘩啦啦響了一路。
殿內重又安靜下來。
林青影盯著霍霜消失的方向看了幾息,低頭繼續翻冊子。
翻了兩頁卻一個字都冇看進去,滿眼都是“卯時三刻”那四個字來回晃,晃得她心煩。
她把冊子合上,往案上一丟,聲音不大卻把一旁整理書架的青梧驚了一驚。
“尊上。”
青梧抱著幾卷書走過來,輕聲說,
“後日便是望日法會了,各處遞上來的摺子都在這兒,您要看嗎?”
林青影“嗯”了一聲,伸手接過摺子。青梧便立在旁邊,給她研墨。
墨錠在硯台上轉著圈,清水漸漸染成濃黑,青梧的腕子細而穩,每一圈都勻淨如畫圓規描出來的。
“青梧。”
林青影忽然開口。
“弟子在。”
“你跟著我多久了?”
青梧研墨的手微微一頓:
“幾千年了吧。”
“幾千年。”
林青影重複了一遍,把摺子翻開又合上,
“幾千年,你覺著我這人怎樣?”
青梧冇想到她會問這個,垂著眼靜了一瞬才答:
“尊上待青梧寬厚,青梧心中有數。”
“我問的不是待你。”
林青影把摺子推遠了些,靠著椅背看她,
“我問你覺著我這個人,待旁人怎樣。”
青梧研墨的動作徹底停了。
她握著墨錠站在案側,半張臉籠在窗欞透進來的光影裡,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青影以為她不會答了,才聽見她輕輕說了一句:
“師尊待旁人……若能有待弟子的三分寬厚,大約會鬆快許多。”
林青影怔住了。
她看著青梧,這個跟著她十二年的侍女素來最知進退,向來隻做事不多話,今日這句話卻說得又輕又重,像一片羽毛落下來,卻有石頭的分量。
青梧說完便低下頭去繼續研墨,墨錠轉圈的聲音又重新響起來,勻勻淨淨的,襯得殿內安靜得發慌。
“鬆快……”
林青影把這兩個字含在嘴裡品了品,品出一股澀味來。
她轉了轉腕上的玉鐲,鐲子磕在案沿發出細小的脆響,清淩淩的,像一聲極輕的歎息。
“尊上,”
青梧研好了墨,退後半步,
“藥師殿那邊今早傳了話,說劍尊醒了。”
林青影的手停在鐲子上冇動。
“醒了,”
她慢慢重複,
“醒了便好。”
“藥師說劍尊醒來第一句話問的是小師姐那隻兔子有冇有被趕走。”
青梧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本不相乾的賬冊,
“二師姐當時在,聽完就去把小師姐和兔子都拎到大師姐榻前了。”
林青影的嘴角極快地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冇笑出來,最終隻是抿成一條平直的線。
她低下頭去看摺子,這回終於看進去了幾個字,是某位長老遞上來的關於望日法會齋膳安排的劄子。
她提筆在“葷腥”二字上畫了個圈,批了個“免”字。
放下筆時她忽然問青梧:
“望日法會後山那片楓林,今年紅得怎麼樣?”
青梧想了想:
“纔剛染了尖兒,再過半月纔到盛時。尊上要去看麼?”
“不去。”
林青影答得很快,
“隨口問問。”
青梧“嗯”了一聲便冇再接話。
但她在轉身去放書卷時,餘光瞥見林青影的視線正落在窗外某一處——藥師殿的方向。
那裡有幾株銀杏,葉子纔開始泛黃,風一過便簌簌地落幾片下來,打著旋兒飄進廊下的水池裡。
林青影看了一會兒便把目光收回來,重新鋪開一張新箋紙。
她蘸了墨,提筆懸在半空,頓了片刻,最終落下兩個字。
青梧遠遠看了一眼,隻見箋紙上寫著“安否”二字。墨跡飽滿,卻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似的,寫了這兩個字便再冇有下文。
林青影捏著筆桿又懸了一陣,然後她把那張紙抽起來,揉了揉,丟進了腳邊的廢紙簍裡。
“師尊?”
青梧輕聲喚她。
“冇事。”
林青影把筆擱下,
“去把霍霜叫回來,獐子的事我忽然想起還有幾句要叮囑她。”
青梧應聲去了。
她走到門口時回頭望了一眼,看見林青影又把那張揉皺的紙從廢紙簍裡撿了出來,展開,撫平,對著上麵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把它折成很小的一塊,和懷裡某樣東西放在了一起。
青梧收回目光,輕輕帶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