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將歇未歇時,林青影牽著白芷的手爬上後山那棵歪脖子老槐樹。
樹皮被兩雙小手磨得溫潤,她們並排坐在最粗的枝椏上,十七隻螢火蟲正從溪澗那頭遊過來。
“影子快掉進晚霞裡了。”
白芷忽然把臉湊近,瞳仁映著漫天燒成絳紫的雲。
林青影正往嘴裡塞桂花糕,聞言鼓著腮幫子含混道:
“那你快把我拽回來呀。”
碎屑落在白芷袖口上,像撒了把碎星星。
她們分食油紙包裡最後一塊茯苓糕時,晚霞正在潰散。
白芷掰開糕點的動作很輕,指尖卻忽然頓住:
“你看——”
山腳下的竹林鍍著最後一層金邊,風過時萬千竹葉翻湧,恍惚是整片天地在翻書頁。
“等我們以後,”
白芷把大半塊糕點塞進林青影手心,
“也要住這樣的地方,窗戶要朝著日落的方向。”
“好呀,我覺得就挺不錯的,旁邊可以種幾棵丁香花。”
林青影晃著腿,鞋尖碰落幾片將黃的葉子,
“白的,粉的,紫的,都有。”
白芷就笑,地的笑像山澗裡的風,笑聲驚起兩三隻歸巢的雀鳥。
她們的頭捱得很近,能聽見彼此發間細碎的風聲。
銀河升起來時,螢火蟲已經聚集到三十九隻。
白芷教她認北鬥,冰涼的手指在暮藍的天幕上劃出弧線。
“勺子柄指著北方,”
她說,氣息拂過林青影耳畔,
“就像我們永遠要朝著光的方向。”
林青影卻忽然指著天際線:
“那顆最亮的,是不是在眨眼睛?”
其實那不是星星。
山腳下村莊亮起了第一盞燈,接著第二盞、第三盞,像有人往夜色裡撒了把會呼吸的碎鑽。
白芷解開係在腰間的布袋,摸出兩枚還溫熱的芋頭——是出門前偷偷塞進灶膛煨著的。
剝開焦脆的外皮,香氣在晚風裡散開,林青影咬了一大口,燙得嘶嘶吸氣,白芷的指尖就輕輕按上她嘴角的芋泥:
“慢些,都是你的。”
更深露重時,她們枕著樹皮看流螢穿過竹葉間隙。
白芷的呼吸漸漸均勻,半個身子靠在林青影肩上。
林青影冇動,隻是把外衫悄悄往她身上攏了攏。
遠處不知誰家的狗在吠,襯得這夜愈發靜了。
她數著白芷睫毛上的微光,忽然覺得要是能永遠停在這一刻——樹梢懸著未完的晚霞,掌心還留著半塊茯苓糕的甜,而並肩的人呼吸綿長,像山澗不會乾涸的泉。
後來很多個冬夜,當風雪在窗外呼嘯,林青影總會想起那個夏末的傍晚。
白芷衣袖上的桂花糕碎屑早被溪水沖走了,可有些東西滲進年輪裡,在樹心凝成琥珀。
她始終冇問白芷,那天在竹海翻湧的金色裡,是否也看見了同樣遙遠的將來——那時她們都還不知道,命運給兒時埋在樹下的約定蓋了多厚的霜。
但此刻螢火還在飛,在林青影閉眼時依舊明滅,像不肯熄滅的、小小的諾言。
最後一點星光淡去時,東方露出蟹殼青。
她們從樹上下來,白芷的發間沾著兩片槐葉。
山霧正漫過竹林,兩個小小的身影沿著溪澗往回走,鞋尖打濕了草葉上的晨露。
白芷忽然轉身,把在溪邊撿的圓潤白石塞進林青影手心:“給你,像不像月亮?”
那石頭一直收在林青影枕下。
多年後她仍會在夜半摸到它微涼的弧度,像觸摸某個回不去的夏夜——那時白芷的笑容完整無缺。
而她們都以為,往後的日子會和此刻溪水一樣,清清亮亮地流往同一個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