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餘霓裳 第74章 鍛莫城

翌日。

雷雨之後的平原是清新的，帶著一種被徹底洗滌過的通透感。

狂暴的風雨早已平息，取而代之的是草葉間水滴滑落的細微滴答聲，以及遠方偶爾傳來的、不知名鳥雀清脆悅耳的鳴叫。

空氣中瀰漫著濕潤的泥土氣息和草木清香。

之前那令人煩悶的濕熱粘膩感被一掃而空，吸入肺腑的每一口空氣都帶著沁人心脾的涼意。

平原被雨水浸濕，草葉上的水珠打濕褲腳，帶來絲絲清涼的觸感。

隨著艾莉雅絲利用“枯萎術”令藤蔓帳篷徹底化作齏粉，眾人正式踏上最後一段路程。

晨。

天空澄澈，萬裡無雲。

太陽升起後，氣溫逐漸上升，但不再悶熱，而是帶來一絲暖意，驅散了清晨最後一抹涼意。

沒了之前那樣的悶熱與粘膩，眾人彷彿連腳步都加快了許多。

午。

眾人不記得走了多遠，隻知道眼前仍是那一望無際的平原，這極大消減著前行的意誌。

若非亞克力等人都有著不少冒險家的經歷與堅定的目的，恐怕實在難以堅持下去。

陽光愈發強烈，照得人有些睜不開眼。

不過，天邊不知何時飄來了大片大片的白雲，不時將陽光遮蔽，也算是一種慰藉。

“好像沒見你累過，精靈族的體質都這麼強大嗎？”亞克力看向艾莉雅絲，問道。

這一路上，艾莉雅絲與他們一同徒步走來，卻從沒出現“累”的情況。

迪利亞倒是情有可原，獸人族身軀本就強大，更何況他還是綠沉之民，耐力特化。

而艾莉雅絲的身子相對瘦弱，怎麼看都不像能跋山涉水的樣子。

“精靈族的體質和人類沒什麼區別”艾莉雅絲搖頭，隨後，她的話語帶上了一絲自豪：“我們是世界之初誕生的種族，我們是天地的寵兒。

隻要腳踩大地，就能恢復體力；隻要看得到天空，就能補充魔力，與其關心我，不如自己多鍛煉鍛煉。”

“好吧。”

沒得到那麼想要的答案，還被調侃了一句，亞克力聳了聳肩，將注意力重新投入到腳下的道路中。

午後。

一天中最熱的時間已經過去。

亞克力等人已經能看見天空中偶爾飛過的宗師級強者。

他們飛行時所散發的氣息，哪怕隻是看一眼都能感受到無形的壓製力。

“放心看吧，通常而言，不太可能有人發現我們。”艾莉雅絲隻瞟了一眼天空便收回了目光。

但宗師級飛行的速度何其之快，來不及多看幾眼，他們便從視線中徹底消失。

又過了一會兒。

眾人終於迎來了屬於他們的希望——

“啊呀——總算能看到目的地了！”

隨著克蕾貝爾的歡呼，眾人紛紛將視線投向遠處，隻見最遠端的地平線上，有黑黑的東西正隨著行走搖晃。

如果不出意外，那一定是矮人城的建築。

這無疑是個極好的訊號，讓他們枯竭的思想與一直機械般的雙腿都重新注入了活力。

眾人的趕路更加賣力。

傍晚。

太陽即將落山。

赤橙色的雲朵在天邊連成一片，甚是好看。

但沒人在意。

因為，矮人城就在前方。

亞克力猜想過矮人城被毀滅之後會是怎樣，會不會有能代表著曾經其繁華的建築，會不會留下他們那標誌性熔爐鍛錘的巨大雕像，抑或是與蒸汽列車材質相差不多的造物。

但都沒有。

隻有一片廢墟，與死寂。

映入眼簾的，首先是一個大坑。

那是一個即便從遠方看去，也能感受到名為“毀滅”的深坑——

它無法用肉眼直接觀測直徑，亞克力隻記得教科書上寫過的、矮人城正門的鋼鐵城牆有40公裡長。

40公裡的城牆是什麼概念？

亞克力隻記得耶利斯的城牆邊長差不多是這個長度，如果讓他一刻不停地勻速行走，都得走上9小時左右。

而遠處這個深坑的直徑就差不多是這麼長。

就像是神明用挖雪糕球的勺子，直接在矮人城中間生生剜去一塊兒那樣。

深坑之內，城池之下，則因為被強行挖走這一塊兒，而裸露出地下龐大礦脈的一角。

幽藍色的星晶有規律地閃爍著光芒，即便在夕陽餘暉的照耀下，依然如此。

除了這道讓人戰慄得無言的深坑外，矮人城內沒有被深坑波及到的地方也好不到哪兒去。

矮人們雖說自己身高不濟，但喜好將建築外觀做得又高又大。

所以，即便是在這樣的遠處也能看到，城內那些高大的建築不知被什麼攻擊了，大部分或隻剩下高高的骨架，或是變成如巨型木炭般黑漆漆的殘骸。

而一直被他們作為前行信標的建築，是目前可見的，唯一一座，沒被徹底摧毀的樓房。

其半邊身子都被未知攻擊轟擊出一道不規則的缺口，隻剩另外半邊身軀頑強地站立著。

而教科書中所說，矮人城中心那個高大的“錘砧雕像”，更是隻剩下半個鐵砧，上麵的鎚子不翼而飛。

夕陽的餘暉不再溫暖，反而給這片死亡之地鍍上了一層淒艷而悲愴的血色。

“這……”

克蕾貝爾的表情混雜著震驚與恐懼，她張了張口，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那是宗師級的手段嗎？怎麼可能！

那可是40公裡的城牆，不是40米，不是400米，甚至不是4千米，而是整整四萬米。

宗師級魔法的理論覆蓋範圍極限也就一千米有餘。

也就是說，麵前這樣的破壞力，隻有可能是巔峰級造成的。

巔峰級……

這個字眼距離自己有多遠？克蕾貝爾想像不到。

那父親呢？他真的來這裏了嗎？

克蕾貝爾開始懷疑這點。

如果是父親，無論有多想賺錢，在看到這片大地上烙印著如天災般的傷痕時，也一定會回頭的。

“你還要選擇進去嗎？”亞克力同樣意識到了這點，他神情嚴肅地詢問克蕾貝爾。

“我覺得裡爾叔叔不可能會冒這個風險，這不是普通人，甚至不一定是宗師以下冒險家能夠踏足的領域。”

“我……”

就在克蕾貝爾猶豫時，一直沉默的迪利亞忽然開口：“如果你們要找的人不在這裏，就回去吧。”

他再次遞上了他的手環。

“我的心告訴我，這一趟‘狩獵’的危險程度非常大，甚至有可能死在那裏。

我不會強迫你們與我同路，但，還是那句話，希望到時候，你們能將這個交給莫裡亞。”

克蕾貝爾接過手環，看了一眼這位綠沉族獸人。

對方眉頭緊皺，眼神透露出一股決絕。

順著他的眼神，克蕾貝爾望著遠處那個猙獰的巨坑，而後，慢慢低頭看向腳下。

她動搖了。

直覺告訴她，前行絕不會是一個好選擇，因為她將直麵某種恐怖。

“我們……

等等——那是什麼？”

她正準備和亞克力回頭，卻忽然發現前方的鐵軌枕木上，好像有什麼金色的東西正在夕陽下閃閃發光。

她疑惑地上前，撿起了那個玩意兒。

“你看見什麼了？”亞克力問。

“……

……

……”

然而得到的卻是一陣長久的沉默。

不得已，亞克力走上前去，推了推克蕾貝爾的肩膀，又問：“怎麼了？什麼東西讓你看得這麼入神？”

他看了看克蕾貝爾，後者嘴巴微張，眼神獃滯地望著手中的東西。

於是，亞克力也將目光轉向克蕾貝爾手中——

那是一枚金戒指。

戒指的表麵很光滑，隻有一處劃痕……不，那好像不是劃痕？

克蕾貝爾就是看到這個愣住的？

亞克力捏起克蕾貝爾的手腕，把戒指湊到自己眼前仔細看去。

那果然不是劃痕，而是幾個字——“蓋恩＆薇娜”。

“等等……這不是你父母的結婚戒指嗎？？”

他頓時叫出聲來。

這枚戒指他曾見過，是小時候倆人一起玩兒的時候，克蕾貝爾從她母親手裏要來觀摩的。

如果這個戒指不是假的，那……

“那就是我爸掉在這兒的。”

克蕾貝爾的聲音很是顫抖，甚至聽不出來是不是害怕。

因為，這代表著她的父親：蓋恩·裡爾一定來過此處，並由於某些不可抗力，將自己的結婚戒指遺留在了這裏。

可能是遭遇襲擊，或是因為逃亡……無論哪種，都不是好訊息。

“決定好了嗎？要去，還是要回頭？”

身後，艾莉雅絲髮話道。

不知道她第一眼見到矮人城這番景象時，是什麼感覺，但她現在顯然已經整理好了情緒，開始詢問其他人的去留。

“我一定要去。”迪利亞率先表態，“獸人從來不會主動退縮。”

聽到對方的催促，亞克力轉身搖了搖頭：“不然等她緩緩吧，我覺得她可能需要一點時間接受這個……”

“我要去。”

亞克力話還沒說完，就聽身旁克蕾貝爾堅定地表態。

他轉頭看去，後者已經收起了那枚戒指，眼神不再動搖，而是向前用力踏出一步，握緊法杖的手連指節都泛著白色：

“我不在乎原因，我要找到我的父親——活要見人，死要見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