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餘霓裳 第73章 草原的雨夜

車廂內。

眾人小心翼翼地行走著，盡量不碰到任何一具骸骨或其它雜亂破敗的物體。

先前站在外麵都能看到的、令人害怕的景象，到了內部，更讓人感到戰慄。

車廂的地板、內壁、座椅殘骸上，遍佈著大片大片深褐色、近乎黑色的乾涸汙漬。

這是血液和其他體液在一年多的時間裏氧化、滲透，與灰塵鐵鏽混合後的最終形態。

車廂各處還散落著錢幣、皮帶扣、損壞的懷錶、斷裂的武器或工具碎片等物品，它們在塵埃和汙垢中閃爍著微弱的光或覆蓋著厚厚的銹跡。

放眼望去，這些錢幣的數量定然不少，但沒有人在這個時候還有拾取的想法。

與骸骨離得近了，更能看清：它們的姿態大都凝固在災難發生的瞬間，充滿了絕望和痛苦。

有卡在變形座椅裡的扭曲骨骼，像被狠狠揉進去的；有的散落在過道或車廂連線處，明顯被巨大衝擊力拋擲飛出；還有的堆積在車廂傾覆時的最低點，被上方坍塌的雜物和結構壓住，隻露出部分斷裂肢體。

一些相對完整的顱骨空洞的眼窩無聲地望著破敗的車頂或天空。

列車遭受襲擊時，車廂內有多少冒險家，多少普通人，已經無從查證。

亞克力等人隻知道這裏很少能看到從內部向外破壞的痕跡，如果仔細數去，骸骨數量與座椅數量也一一對應。

這些細節表明，列車自受擊的瞬間，幾乎所有乘客在同一時間失去了抵抗力。

車廂內有宗師級嗎？不知道。

“現場沒有任何反抗痕跡。

這說明就算車廂內有宗師級，也在受襲之後，至少陷入昏迷……不過我更傾向於直接死亡。”

艾莉雅絲不甚在意地踩下、踢走碰到的骸骨與其它物品。

探查車廂內部，是艾莉雅絲的提議。

眾人本不想隨行，畢竟沒有人會想更靠近這些與自己無關的地獄般的景象。

而艾莉雅絲卻說，她的魔法覆蓋範圍太小，如果亞克力等人距離較遠就會脫離範圍從而暴露蹤跡。

眾人無法分辨她說的話是不是真的，但他們都聽懂了對方的言下之意：跟緊了，否則就扔下他們。

這種生死掌握在別人手中的感覺著實不好受，奈何他們當下都有不得不做的事情，隻能妥協。

“放心吧，我可以不讓你們聞到那樣噁心的味道，或許會好受些。”

艾莉雅絲說著，便利用唯心魔法暫時“欺騙”了亞克力等人的嗅覺。

即便如此，他們一連穿過數個車廂，似乎仍能聞到那股若隱若現的味道。

克蕾貝爾盡量不去關注那些骨骸，轉而將目光投向艾莉雅絲，想知道她想在這裏找到什麼。

後者早早便感受到了這道目光，隻是微不可察地笑了笑，沒有拆穿。

八節車廂被一一掃過，裏麵的景象都大差不差，大自然正在緩慢地回收這片死亡之地。

枯黃的野草從車廂地板的破洞和裂縫中頑強地鑽出，厚厚的灰塵和沙土覆蓋了大部分表麵。

剩餘兩節尾部車廂由於直接豎立在了地麵，亞克力等人毫無爬上去的手段，艾莉雅絲也沒有繼續逼迫。

她隻是來到外麵，越過那些早已因為車廂垂直而掉落在地的骸骨，抬頭看了眼這兩節車廂。

原地站了一會兒後，艾莉雅絲轉身道：“走吧，這裏沒什麼好看的了。”

“嗯……”亞克力猜測她或許用了偵察魔法。

眾人離開列車殘骸區域，順著鐵軌，繼續向前。

當他們將被摧毀的鐵軌部分拋在身後，眼前又是一望無垠的枯黃色平原。

丹莫利地區除矮人城外，沒有其它任何城池。

而矮人城則建立在丹莫利中偏東部，這一路過去，至少還得半天時間。

又是一如既往的前行。

直到夜晚降臨。

這個季節，南方的晚上是濕熱的。

由於丹莫利地區靠近緯絡河，再加上其本身是平原地形，越到夜晚，眾人反而越覺得身上有種粘膩感。

“看這個樣子，一會兒要下大雨了啊。”艾莉雅絲徵詢道，“反正已經晚上，就地休整吧。”

聞言，眾人沒有反駁，點頭同意。

精靈族對自然本就有天生的歸屬感，她們對天候也有著本能般的覺察。

前幾天，有幾場臨時的小雨都是她開口，讓眾人得以提前準備。

見克蕾貝爾要掏出行動式帳篷，艾莉雅絲伸手製止了她，主動說道：

“今晚雨很大，我來紮營。”

說著，她伸出手指向地麵，指尖縈繞著柔和的翠綠色光芒。

那光芒如擁有生命的螢火，輕盈地跳躍著，相繼鑽入地麵。

隨後數十根粗壯的藤蔓破開乾燥的土壤，肉眼可見地向上瘋長、扭動。

它們看似雜亂無章，卻在片刻形成了一道有小腿高的地基，它們穩穩紮在大地上，將一小片區域圈定。

緊接著，更多的藤蔓從地基內側和外側同時向上生長，相互編織著快速向上攀升，結成粗壯的牆壁和錐形穹頂。

短短十幾息時間，一個直徑約六米、高度為三米且帶著入口的圓筒形尖頂藤蔓帳篷便已初具規模。

艾莉雅絲手勢微變，指尖光芒更盛，落到藤蔓帳篷的穹頂處，化作四片葉子。

隻見葉片由小變大，其中三片邊沿彎曲，包裹住穹頂部分，作為雨水分流裝置。

最後一片葉子則變得更大，遮住了入口，作為門簾。

“進來。”艾莉雅絲說。

亞、克二人還在震驚於宗師的手段時，馬上就被兩根藤蔓直接拉了進去。

來到帳篷內，便有股獨屬於植物的清香竄入鼻子，就像清晨時站在草原上深呼吸一樣。

“我記得六年前有一次任務，藍髓族的一名長老帶我們去森林深處狩獵，晚上也是這樣休息的。”

迪利亞倒是並不驚訝，他一邊放下背上的大揹包，一邊分享著自己的經歷。

嘩——呼呼——

忽然，一陣強風從外麵吹來，將厚大的葉片門簾都徹底掀起。

克蕾貝爾感受到，這風中裹挾著一抹濕意。

幾分鐘後，雷聲陡然在天空炸響。

眾人從入口處抬頭望去，天空烏雲翻滾，電閃不斷。

啪嗒……頂部忽然傳來一聲脆響。

當這聲響還未落盡時，暴雨陡然而至。

嘩嘩嘩——

雨滴急促地拍打在帳篷頂。

轟隆——

雷聲似乎約好了般，如約而至。

劈唰——

烏雲中醞釀已久的閃電也在天穹劃過，不時將外界照得透亮，每次閃過，都能看見幾乎連成線、連成片的浩蕩雨幕。

原本寂靜的平原，響起了雜亂的樂章。

狂風肆意，不時令雨幕偏轉方向，甚至從入口飛入帳篷內。

不過隨著艾莉雅絲揮了揮手，葉片重新貼合入口，將一切紛擾都隔絕在外。

而後，她從自己華麗的服飾上摘下一顆藍色寶石，嵌入地板。

這是她臨行前，族群為她準備的。

這顆寶石的效果是展開一座覆蓋方圓100米的法陣，作用則是將範圍內的一切全都隱藏起來，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

畢竟硬要說來，這次出行屬於大長老“靈光之冠”親自下達的任務，而其它長老為了保證她的安全，硬是塞給她許多有用的寶貝。

啟動了寶石，艾莉雅絲又迎上另外三人有些疑惑的目光，她沒想解釋什麼，隻是說著些不相乾的事情：

“這雨下不久，後半夜應該就停了，不過今晚肯定就在這兒休息，你們別出去，要做什麼都在這裏。”

她伸了個懶腰，指尖熒光一閃，一排藤蔓頓時從帳篷頂垂下，將她與亞、克、迪利亞三人分隔開。

“如果沒什麼大事，就別打擾我了。”

說罷，藤簾那邊再無動靜。

這邊三人麵麵相覷，沒說什麼，隻是各自從空間戒指、揹包內拿出了早就準備好的食物。

克蕾貝爾拿出兩份食物與水，遞給了亞克力一份。

她本想給迪利亞也拿一份，卻見對方從他那碩大的揹包裡，掏出了一塊兒……隻有手掌大小的餅。

“迪利亞，這一塊兒你夠吃嗎？”她不禁問道。

“兄弟，你長途跋涉就吃這個嗎？”亞克力則湊上去仔細看了看。

這塊兒餅模樣並不規整，整體呈綠色，有大拇指寬，外表很是粗糙。

“這是綠沉之民自製的食物，我們直接叫它‘綠餅’。”

迪利亞像啃咬石頭一樣，將餅塞入嘴裏，硬是咬出令人牙酸的“哢嘣”聲。

“我記得你們人族也有類似的玩意兒，叫什麼…壓縮餅乾，我試過，味道很不錯，但量太少，不夠我們補充的。

如果硬要說，我們這一塊兒的量，頂你們的那種餅乾最少20塊兒，但你也看到了——”

迪利亞用指節敲了敲，發出如同敲石頭的，沉悶的砰砰聲。

“——這東西，就算是藍髓、金砂那樣的傢夥也消化不了，隻有我們綠沉之民才做得到，我記得我的Lifu-Ta（命盾）曾嘗試過一小塊兒，結果嘛，哈哈…她之後好幾天都沒能上廁所”

迪利亞笑道。

聽到這話，亞克力立刻縮回身子，對自己手中的乾麵包進行撕咬：

“我還想嘗一口來著，既然你都這麼說，那還是算了。”

這時，藤簾那邊的艾莉雅絲開口道：

“別聊太晚，記得早點睡，明天就到矮人城了，做好——”

話未說完，帳篷外雷聲再次轟鳴，震碎了最後那句沒聽清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