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笑博弈 第5章 初次交鋒

第二天一早，沈清瀾到公司的時候，蘇糖已經在辦公室裏等著了。

桌上放著一杯剛泡好的龍井，茶葉還在杯子裏慢慢舒展開來，像一朵朵綠色的花。

沈清瀾脫下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溫度剛好，茶湯清亮，回甘悠長。

“查到了？”她放下杯子，開啟電腦。

蘇糖站在辦公桌前，手裏抱著一個平板，臉上的表情有些微妙：“查到了一部分，但這個人的資料……很奇怪。”

“怎麽奇怪？”

“陸硯深，三十歲，硯安資本創始人兼CEO。公司註冊地在開曼群島，國內辦公室在陸家嘴，但具體地址查不到公開資訊。

他名下關聯了至少十幾家公司，涉及投資、地產、文化傳媒，但每一家公司的持股比例都不超過百分之三十，法人代表也從來不是他本人。”

蘇糖翻了一頁平板，“他第一次出現在公開報道裏是五年前，當時作為天使投資人投了一個後來上市的專案，但那筆投資的金額和具體條款都沒有披露。之後每年都會有一些關於他的報道，但都很零散，沒有采訪，沒有照片，連財經雜誌的年度人物評選都找不到他的正麵照。”

沈清瀾的手指在滑鼠上輕輕敲了兩下。

“沒有照片？”

“對。昨晚那張請柬上的照片，是網上能找到的唯一一張他的側臉照，還是三年前某個慈善晚宴的遠景。”

蘇糖將平板轉向沈清瀾，螢幕上是一張模糊的照片，一個穿黑色西裝的男人側身站在人群中，隻能看到半張臉和一道下頜線。

“還有別的嗎？”

“他的教育背景寫著美國某常春藤盟校MBA，但我查了該校的校友錄，沒有找到這個名字。有可能是用了英文名，也有可能……”

蘇糖頓了頓，“這個資訊本身就是假的。”

沈清瀾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沒有說話。

“另外，他的家庭背景也查不到。父母是誰，哪裏人，之前做過什麽，全都沒有。就好像這個人五年前突然從地底下冒出來，帶著一筆不知道從哪裏來的資金，直接殺進了投資圈。”

“他的資產規模呢？”

“外界估算大概在百億級別，但沒有一家機構能給出確切數字。他的公司沒有上市，也不需要公開財報。

跟他合作過的人都說他出手大方，決策果斷，但對個人隱私保護得極其嚴密。據說他出入任何場合都不留影像資料，連合作的商業夥伴都被要求簽署保密協議。”

沈清瀾將茶杯放在桌上，靠回椅背。

“有意思。”她說，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沈總，這個人……”蘇糖猶豫了一下，“您覺得他有問題？”

“沒有問題纔是最大的問題。”沈清瀾說，“一個三十歲的人，白手起家做到百億身家，不可能一點痕跡都不留下。

他把自己的過去擦得這麽幹淨，隻有兩種可能：要麽他背後有人幫他擦，要麽他的過去根本經不起查。”

“那我們還查嗎？”

“查。但不是查他，是查他的錢。”沈清瀾說，“錢不會說謊。他的第一桶金從哪裏來，投了哪些專案，跟誰合作過，把這些摸清楚了，他這個人就藏不住了。”

蘇糖在平板上記了幾筆，正要說什麽，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前台小姑娘探進半個頭來：“沈總，樓下有位陸先生求見，說是沒有預約，但讓我轉交這個。”

她遞上來一張名片。

沈清瀾接過來看了一眼。深灰色的卡片，沒有任何頭銜，隻有名字和一串電話號碼。

“硯安資本，陸硯深。”她唸了一遍，嘴角微微彎了彎。

昨天纔在拍賣會上“偶遇”，今天就找上門來了。這個速度，比她預想的還要快一些。

“讓他上來。”沈清瀾將名片放在桌上，對蘇糖說，“泡一壺好的龍井，用那把紫砂壺。”

蘇糖應了一聲，轉身去準備。

沈清瀾站起來，走到辦公室角落的穿衣鏡前，快速檢查了一下自己的樣子。今天穿的是一件煙灰色的西裝外套，內搭白色真絲襯衫，領口別著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針。

頭發盤得一絲不苟，妝容幹淨利落。

她對著鏡子微微揚起嘴角，調整到七分的弧度。

然後她走回辦公桌後麵坐下，將桌上那杯喝了一半的龍井推到一邊，等著。

大約五分鍾後，門被敲響了。

蘇糖領著一個人走了進來。

陸硯深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外麵套了一件黑色的休閑西裝外套，沒有打領帶，襯衫最上麵的釦子依然解開著。

他的頭發比昨晚看起來更隨意一些，幾縷碎發落在額前，襯得那雙顏色很深的眼睛格外明亮。

他進門的時候，目光先在辦公室裏掃了一圈——不是那種左顧右盼的打量，而是一種很自然的、帶著職業習慣的觀察。

他的視線在書架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在窗台上的盆栽上停留了不到半秒，最後落在沈清瀾身上。

“沈總早。”他說，嘴角帶著那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陸先生早。”沈清瀾站起來，伸出手，“沒想到這麽快又見麵了。”

陸硯深握住她的手，依然是那種微涼的觸感，力道恰到好處，不輕不重。

“昨晚回去想了想，覺得應該來正式拜訪一下。”他鬆開手，在蘇糖引導下坐到辦公桌對麵的椅子上，“畢竟在拍賣會上已經認識了，再等下去就顯得我不太懂規矩了。”

“陸先生客氣了。”沈清瀾重新坐下，對蘇糖點了點頭，“上茶。”

蘇糖將紫砂壺和兩隻白瓷杯放在茶幾上，倒了兩杯茶，然後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帶上了門。

辦公室裏隻剩下兩個人。

沈清瀾端起茶杯，示意陸硯深也喝。陸硯深拿起杯子，先聞了聞，然後抿了一口。

“明前龍井。”他說，“今年的新茶。”

“陸先生好品味。”

“談不上品味，隻是喝得多了，自然能分出好壞。”陸硯深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姿態很放鬆，“就像沈總看人，看得多了，自然能分出真假。”

沈清瀾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這句話裏有話。

“陸先生今天來，不是為了跟我聊茶葉的吧？”她放下茶杯，雙手交疊放在桌麵上，身體微微前傾，這是一個在談判中常見的姿態——既顯得專注，又保持距離。

“當然不是。”陸硯深說，“我來是想跟沈總談一筆生意。”

“什麽生意？”

“昨晚那件宋代汝窯。”

沈清瀾的微笑沒有變，但她的手指在桌麵下輕輕收緊了。

“陸先生不是已經拍下來了嗎？七千萬。”她說，“怎麽，想轉手？”

“不是轉手，是合作。”陸硯深說，“這件汝窯的價值不在於它本身，而在於它背後的一條產業鏈。

古董、藝術品、文化資產，這些東西的增值空間遠遠大於傳統的房地產和金融投資。

沈總在古董圈的人脈比我廣，渠道比我深，而我手上有資金和運作能力。我們合作，可以把這個盤子做大。”

沈清瀾沒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借著這個動作給自己爭取了幾秒鍾的思考時間。

“陸先生的提議很有吸引力。”她放下茶杯，“但我有一個問題。”

“請說。”

“你為什麽要找我？”沈清瀾看著他，目光平靜而銳利，“在這座城市裏，比我人脈廣、渠道深的古董商不止一兩家。你完全可以找別人合作，為什麽偏偏是辰光？”

陸硯深沒有迴避她的目光。他看著她的眼睛，嘴角的弧度沒有變，但眼神裏多了一些什麽東西——像是認真，又像是欣賞。

“因為沈總跟我是一樣的人。”

“一樣的人？”

“一樣戴著麵具的人。”

陸硯深說，“跟這樣的人合作，不用擔心被感情衝昏頭腦，也不用擔心對方會做出不理智的決定。

我們都清楚自己想要什麽，也都知道該怎麽拿到。”

沈清瀾盯著他看了兩秒鍾，然後笑了。

這一次的笑不是七分弧度的職業微笑，而是一種帶著一點無奈、一點自嘲的真實表情。

“陸先生，”她說，“你這個人說話真的很不討人喜歡。”

“我知道。”陸硯深也笑了，“但我說的都是實話。”

沈清瀾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她在心裏飛快地權衡利弊。

跟陸硯深合作，確實是一個很有吸引力的選項。辰光集團雖然在地產和金融領域根基深厚，但在古董和藝術品投資這塊一直做得不溫不火。

如果有一個懂資本運作的人來操盤，這個板塊很可能成為集團新的增長點。

但問題在於，她看不透這個人。

而跟一個看不透的人合作，風險太大了。

“陸先生的提議我會考慮。”她最終說，“但在做決定之前，我想先問清楚一件事。”

“什麽事？”

“昨晚那件汝窯，你出價的方式很特別。”沈清瀾說，

“從兩百萬直接跳到兩百五十萬，從六千八百萬直接跳到七千萬。這種出價方式不是普通人能駕馭的，它需要極其精準的判斷力和極強的心理素質。我很好奇，陸先生是在哪裏學的這一套？”

陸硯深端起茶杯，沒有喝，隻是拿在手裏轉了兩圈。

“我這個人，”他說，“沒有什麽特別的老師。如果非要說有的話，大概是市場本身。市場是最好的老師，它教會我兩件事：第一，永遠不要讓別人猜到你的底牌；第二，當你決定出手的時候，就要讓所有人知道你誌在必得。”

“所以你用大幅加價的方式來震懾對手？”

“不是震懾，是節省時間。”陸硯深說，“一點一點地磨，磨到最後也許能省下幾百萬，但浪費的時間和精力遠不止這幾百萬。對我來說，時間比錢貴。”

沈清瀾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陸硯深，看著窗外的城市天際線。

“陸先生，”她說，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你昨天在拍賣會上說，我的微笑很完美，但昨晚拿下古董的那一刻，笑裏有一絲得意——那是真的。”

“我記得我說過。”

“我想問你一個問題。”沈清瀾轉過身，逆光站在窗前，臉上的表情有些模糊，“你為什麽要告訴我這個？”

陸硯深也站了起來。他走到辦公桌前，雙手插在褲兜裏，看著沈清瀾。

“因為我猜，沈總應該很久沒有聽到別人跟你說真話了。”他說，

“你身邊的所有人，要麽怕你，要麽有求於你，他們對你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經過精心修飾的。久而久之，你可能連自己都忘了，真實的自己到底是什麽樣子的。”

沈清瀾沒有說話。

辦公室裏的光線很亮，陽光從落地窗湧進來，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毯上，一個在左，一個在右，中間隔著兩三步的距離。

“我不需要別人來告訴我真實的自己是什麽樣子。”沈清瀾最終開口，聲音恢複了那種溫和而疏離的調子，“我很清楚。”

“是嗎？”陸硯深歪了一下頭，“那你告訴我，你現在笑，是因為你想笑，還是因為你覺得應該笑？”

沈清瀾的嘴角僵了一瞬。

隻是一瞬間，快得幾乎看不到。但陸硯深看到了，他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

“陸先生，”沈清瀾走回辦公桌後麵坐下，重新戴上了那副無懈可擊的麵具，“我們是來談生意的，不是來做心理諮詢的。”

“你說得對。”陸硯深也重新坐回椅子上，“那我們就談生意。”

接下來的一刻鍾裏，兩個人談了一些合作的具體框架。

陸硯深提出了一個初步方案：由硯安資本出資，辰光集團提供渠道和資源，共同成立一家藝術品投資公司，雙方各占百分之五十的股份。

沈清瀾沒有當場答應，也沒有拒絕，隻說需要時間考慮。

談話結束時，陸硯深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西裝外套的衣領。

“沈總，”他說，“不管合作能不能成，我都很高興認識你。”

“我也是。”沈清瀾站起來，伸出手。

兩人再次握手，這一次時間比之前長了一秒。

陸硯深鬆開手，轉身朝門口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側過頭。

“對了，沈總。”

“嗯？”

“你剛才說，‘我不需要別人來告訴我真實的自己是什麽樣子’。”他轉過身，看著沈清瀾，“這句話本身，就已經說明瞭你有多在意。”

他說完這句話，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辦公室裏，那一聲“哢嗒”格外清晰。

沈清瀾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站了大概有十幾秒鍾。

然後她慢慢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已經涼了的龍井，一口一口地喝完。

澀味在舌尖蔓延，然後是若有若無的回甘。

她拿起桌上的那張深灰色名片，翻來覆去地看了兩遍，然後放進了抽屜裏——和那張王媽給的舊照片放在一起。

蘇糖敲門進來，手裏端著一杯新泡的茶。

“沈總，剛才那位陸先生走的時候，在電梯口停了一下，好像想說什麽，但最後什麽都沒說就走了。”蘇糖將新茶放在桌上，收走了那杯涼的，“這個人給我的感覺怪怪的，說不上來哪裏怪，就是……不太對。”

“因為他太會說話了。”沈清瀾說，“每句話都說到點子上，每句話都讓你覺得他看穿了你。這種人，要麽是真的聰明，要麽是事先做了很多功課。”

“您覺得他是哪一種？”

沈清瀾沒有回答。

她拿起新泡的茶，喝了一口，然後翻開桌上的檔案，開始處理今天的工作。

“蘇糖，”她說，頭都沒抬，“繼續查陸硯深。這一次，查他的資金來源。他五年前進入投資圈的那筆啟動資金，到底是誰給的。”

“好。”

“還有，”沈清瀾抬起頭，目光平靜而銳利，“幫我約一下趙明遠。就說我想跟他談談三年前那件宋代青瓷的事。”

蘇糖愣了一下：“沈總，我們跟趙家現在是競爭對手，您主動約他，會不會……”

“會不會什麽？”沈清瀾打斷她，“打草驚蛇？那隻蛇早就醒了，我隻是想看看它什麽時候會咬人。”

蘇糖不再說什麽，點了點頭，退了出去。

辦公室裏又隻剩下沈清瀾一個人。

她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海裏浮現出陸硯深說的那句話——“你現在笑，是因為你想笑，還是因為你覺得應該笑？”

她睜開眼睛，走到穿衣鏡前，看著鏡子裏的人。

鏡子裏的女人穿著煙灰色的西裝，頭發盤得一絲不苟，妝容精緻得沒有一絲瑕疵。她的嘴角微微上揚，是一個很標準的、無可挑剔的微笑。

但她自己知道，這個笑，是肌肉記憶。

她伸出手，用兩根手指按住嘴角，將那抹弧度抹平。

鏡子裏的人不再笑了。她看起來有些疲憊，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角的線條微微下垂，露出一個幾乎可以說是脆弱的側麵。

她看了三秒鍾，然後鬆開手指，嘴角又彈回了那個七分的弧度。

她轉身走回辦公桌後麵，坐下來，繼續工作。

窗外的陽光很亮，照在她的側臉上，將她的輪廓鍍上一層薄薄的金色。

她低著頭，專注地看著桌上的檔案，偶爾拿起筆在紙上寫幾個字，偶爾端起茶杯抿一口。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的像每一天。

但如果你仔細看，會發現她的右手食指在滑鼠上輕輕敲著，一下，兩下，三下——那是她在想事情時的習慣。

她在想陸硯深。

不是想他的長相，不是想他說的話，而是想他這個人本身。

一個人把過去擦得這麽幹淨，要麽是沒什麽可說的，要麽是有太多不想讓人知道的。

而在這個圈子裏，從來沒有人是“沒什麽可說的”。

所以她傾向於後者。

陸硯深有秘密。

而她，最擅長的就是挖出別人的秘密。

沈清瀾拿起手機，翻到蘇糖發來的那張模糊的照片。照片裏的陸硯深站在人群中，側著臉，隻露出半張輪廓。

她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幾秒，然後關掉，將手機扣在桌上。

“陸硯深，”她輕聲唸了一遍這個名字，“我倒要看看，你能藏多久。”

窗外，一隻鴿子落在窗台上，歪著腦袋看了她一眼，然後撲棱著翅膀飛走了。

沈清瀾重新低下頭，繼續看檔案。

嘴角的弧度，依然是七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