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笑博弈 第13章 王媽生病

從香港回來之後的一週，沈清瀾的生活恢複了慣常的節奏。

每天早出晚歸，開會、看檔案、見客戶，偶爾跟陸硯深通個電話，聊幾句新公司的進展，或者什麽都不聊，隻是聽對方說一句“今天怎麽樣”，然後回答“還行”。

週五下午，沈清瀾正在辦公室看季報，手機響了。是老宅的號碼。

她接起來，電話那頭不是王媽的聲音，而是一個陌生女人的聲音，急促而慌張：“沈小姐嗎？我是隔壁的張嫂。王媽她……她發高燒，人都迷糊了，我喊她她不答應。您快回來看看吧。”

沈清瀾的手猛地攥緊了手機。

“叫救護車了嗎？”

“叫了叫了，已經在路上了。”

“我馬上到。”

她掛了電話，拿起包就往外走。蘇糖在門口差點跟她撞個滿懷：“沈總，出什麽事了？”

“王媽病了。我去老宅。今天的會議全部取消，檔案放我桌上，明天再看。”

蘇糖從未見過老闆這麽慌張。沈清瀾的臉上還掛著那七分的微笑——不，那不是微笑，那是肌肉記憶。

她的眼神是散的，手指在微微發抖，但她走路的姿態依然筆直，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依然清脆而規律。

她幾乎是跑著衝進電梯的。電梯門關上的瞬間，她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腦海裏全是王媽的臉——那張滿是皺紋的、慈祥的、永遠在笑著的臉。從小到大，王媽從來沒有生過大病。

偶爾感冒，也是喝碗薑湯睡一覺就好了。她一直以為王媽會永遠健康，永遠在老宅的石榴樹下等她回來。

車子在週末傍晚的擁堵中艱難前行。沈清瀾坐在後座，不停地看手機，給張嫂發訊息問情況。

張嫂回複說救護車已經到了，正往醫院送。沈清瀾讓司機掉頭，直接去市第一人民醫院。

到醫院的時候，王媽已經被送進了急診觀察室。沈清瀾跑進去，看到王媽躺在病床上，臉色蠟黃，額頭上敷著冰袋，手背上紮著留置針，正在輸液。

張嫂坐在床邊，看到沈清瀾進來，站起來說：“沈小姐，醫生說沒什麽大事，就是重感冒引發的高燒，加上年紀大了，身體虛，需要住院觀察幾天。”

沈清瀾點了點頭，走到床邊，低頭看著王媽。

王媽的眼睛閉著，呼吸有些急促，嘴唇幹裂起皮。她的頭發散在枕頭上，銀絲比沈清瀾上次見到的時候又多了許多。手背上青筋凸起，麵板薄得像紙，能看見底下藍色的血管。

沈清瀾伸出手，輕輕握住王媽的手。老人的手很燙，像握著一塊剛從火裏拿出來的鐵。

“王媽，”她輕聲喊，“是我，清瀾。我來了。”

王媽的眼皮動了一下，但沒有睜開。她的嘴唇翕動了幾下，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像是在說什麽，又像隻是無意識的呢喃。

沈清瀾在床邊坐下來，沒有鬆手。

張嫂在身後小聲說：“沈小姐，我先回去了，家裏還燉著湯。有事您給我打電話。”

“謝謝張嫂。”沈清瀾說，沒有回頭。

張嫂走了。觀察室裏隻剩下沈清瀾和王媽，還有隔壁床的一個老人，正閉著眼睛打盹，家屬不在。護士進來量了一次體溫，三十八度七，比剛送來的時候降了一些。

沈清瀾坐在那張硬邦邦的折疊椅上，握著王媽的手，看著輸液管裏的液體一滴一滴地往下墜。一滴，兩滴，三滴。時間在那一滴一滴的節奏裏變得很慢，慢到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她想起小時候，有一年冬天她發了高燒，王媽也是這樣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那時候老宅還沒有翻新，冬天屋裏沒有暖氣，王媽就用熱水袋灌了熱水，放在她被窩裏，每隔兩個小時換一次。

她迷迷糊糊地醒來，總能看到王媽坐在床邊，手裏織著毛衣，或者縫著什麽東西，偶爾抬頭看她一眼，伸手摸摸她的額頭。

“王媽，您快點好起來。”沈清瀾輕聲說，“院子裏的石榴快熟了，您說今年要給我做石榴醬的。”

王媽的手指動了一下。

沈清瀾的心猛地一跳：“王媽？”

王媽慢慢睜開眼睛。她的眼睛渾濁而濕潤，像蒙了一層霧。她看著沈清瀾，看了好幾秒，嘴唇哆嗦著，發出沙啞的聲音：“沈丫頭……你來了……”

“我來了。”沈清瀾的聲音有些發緊，“您別說話，好好休息。”

王媽搖了搖頭，手指微微用力，反握住了沈清瀾的手。她的手心還是滾燙的，但力氣不小，握得沈清瀾的手指有些疼。

“你小時候發燒，”王媽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一條快要幹涸的小溪，“我也是這樣守著你的。”

沈清瀾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我知道。”她說，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您別說了，睡吧。”

“我不睡。”王媽說，“我怕睡著了……就醒不過來了。”

“不會的。”沈清瀾握住王媽的手，力道重了一些，“您身體好著呢，就是小感冒。醫生說過兩天就能出院。”

王媽看著她，渾濁的眼睛裏忽然有了一絲光亮。

那是沈清瀾熟悉的光——是小時候王媽給她講故事時的光，是她在學校得了獎狀回來時王媽眼睛裏的光，是她每次回老宅王媽開門時眼睛裏的光。

“沈丫頭，”王媽說，“你瘦了。”

沈清瀾的眼淚終於沒忍住，無聲地滑了下來。

她別過臉去，假裝在包裏找紙巾，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但王媽看到了。

“哭什麽？”王媽的聲音忽然有了力氣，像迴光返照一樣，“王媽沒事。就是老了，零件不好使了。修一修還能用。”

沈清瀾轉回頭，看著王媽，嘴角勉強彎了一下：“我沒哭。是這裏空調太幹了，眼睛不舒服。”

王媽看著她，沒有戳穿。老人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是一個虛弱的、但依然溫暖的微笑。

“你跟你爺爺一樣，”王媽說，“嘴硬。”

沈清瀾握住王媽的手，沒有再說話。她就那樣坐著，握著王媽滾燙的手，看著輸液管裏的液體一滴一滴地往下墜。

窗外的天漸漸暗了下來，護士進來開了燈，日光燈的光線慘白，照在白色的床單上，照在王媽蠟黃的臉上，照在沈清瀾蒼白的指尖上。

王媽又睡著了。這一次睡得安穩了一些，呼吸平緩了，額頭的溫度也降了一些。沈清瀾讓護士量了一次體溫，三十八度二，降了零點五度。

她給蘇糖發了一條訊息：“王媽住院了，今晚我不回去。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蘇糖很快回複：“沈總，需要我過去嗎？”

“不用。你幫我把明天的行程往後推一推，能推的都推。”

“好的。沈總您自己注意身體。”

沈清瀾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椅子太硬了，她的腰硌得生疼，但她不想離開。她怕王媽醒來的時候看不到她，會害怕。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夢裏她回到了小時候，老宅的石榴樹下，王媽在洗衣服，她在旁邊玩水，弄得一身濕。王媽沒有罵她，隻是拿毛巾給她擦幹，說“你這孩子，什麽時候才能長大”。

她醒來的時候，發現身上多了一件外套。

深灰色的，羊毛的，帶著淡淡的鬆木香。

她愣了一下，猛地抬起頭。

陸硯深站在床邊，手裏拎著一個保溫袋，正在看王媽的輸液瓶。他穿著淺灰色的薄毛衣和黑色的休閑褲，頭發有些亂，像是匆忙趕來的。外套脫給了她，他隻穿著一件單薄的毛衣，在空調房裏顯得有些冷。

“你怎麽……”沈清瀾的聲音有些啞。

“蘇糖告訴我的。”陸硯深轉過身看著她，“她說你今晚不回去了，我問了她在哪個醫院，就過來了。”

沈清瀾看了看手機，淩晨一點二十分。

“你從哪兒過來的？”

“家裏。”陸硯深說，“看到蘇糖的訊息，就開車過來了。”

“這麽晚……”

“不晚。”陸硯深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將保溫袋放在床頭櫃上，“我帶了一點粥，還有藥。王媽醒了嗎？”

“剛才睡了。現在又睡著了。”

陸硯深看了一眼王媽，點了點頭，然後轉過頭看著沈清瀾。他的目光在她的臉上停了幾秒，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你哭了。”他說。

沈清瀾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臉上有幹涸的淚痕，麵板繃得緊緊的。她沒有否認，也沒有解釋。她隻是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

“王媽說了一句‘你瘦了’，”她說，聲音很輕，“我就沒忍住。”

陸硯深沒有說話。他站起來，走到飲水機旁邊，接了一杯溫水，遞給她。

沈清瀾接過水杯，雙手捧著，沒有喝。水的溫度透過杯壁傳到她的手心，暖洋洋的。

“你什麽時候到的？”她問。

“大概十二點半。”陸硯深說，“到的時候你正睡著，我就沒叫你。”

“你在這兒坐了一個小時？”

“嗯。”

沈清瀾抬起頭看著他。淩晨一點的病房裏，日光燈的光線慘白而安靜，照在他的臉上，將他的輪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他的眼睛裏沒有疲憊，隻有一種安靜的、篤定的、讓人安心的東西。

“你怎麽知道王媽在這家醫院？”她問。

“蘇糖說的。她說這是離老宅最近的醫院。”

“蘇糖告訴你的東西，比告訴我的還多。”沈清瀾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裏沒有責怪，反而有一種淡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無奈，又像是感激。

“她擔心你。”陸硯深說，“我也是。”

沈清瀾低下頭，喝了一口水。溫水順著喉嚨滑下去，在胃裏鋪開一片暖意。

“你帶的是什麽粥？”她問。

“皮蛋瘦肉粥。林宇說這家店的粥好，我就順路去買了。”陸硯深開啟保溫袋，拿出一個保溫桶，“還熱著。你要不要喝一點？”

沈清瀾搖了搖頭：“我不餓。等王媽醒了，給她喝。”

“你晚上吃飯了嗎？”

沈清瀾想了想。中午在公司吃了一份沙拉，下午接到張嫂的電話之後就一直在忙，根本沒有想起吃飯這件事。

“吃了。”她說。

陸硯深看著她，沒有說話。那個眼神裏寫滿了“你在撒謊”，但他沒有戳穿。他重新蓋上保溫桶，放在床頭櫃上，然後從保溫袋的側袋裏拿出一個小小的塑料袋，遞給沈清瀾。

“這是什麽？”

“三明治。”陸硯深說，“我讓林宇順便買的。他說這家便利店的三明治還可以，能吃飽。”

沈清瀾接過塑料袋，開啟。裏麵是一個三角形的三明治，全麥麵包，夾著雞蛋和火腿。包裝上貼著便利店的標簽，價格十五塊。

她看著那個三明治，忽然覺得鼻子有些發酸。

不是因為它貴，不是因為它好吃。而是因為在這個淩晨一點鍾的病房裏，在她最脆弱、最不想偽裝的時候，有一個人不僅來了，還帶了一個十五塊錢的三明治，怕她餓著。

她撕開包裝，咬了一口。

麵包有些幹，火腿片薄薄的，雞蛋也是涼的。但她嚼著嚼著，覺得這是她吃過的最好吃的三明治。

“好吃嗎？”陸硯深問。

“嗯。”沈清瀾嚼著三明治，含糊地應了一聲。

陸硯深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輕很淡，像窗外的月光。

沈清瀾吃完了整個三明治，又喝了半杯水。她將包裝袋揉成一團，扔進床頭的垃圾桶裏，然後靠回椅背，看著王媽。

王媽睡得很沉，呼吸平穩，臉上的潮紅退了一些。護士進來又量了一次體溫，三十七度八，已經接近正常了。

“燒退了。”沈清瀾的聲音裏有一絲如釋重負。

“嗯。”陸硯深說，“看來明天就能出院了。”

沈清瀾靠在椅背上，側過頭看著他。兩個人的椅子捱得很近，中間隻隔了一個床頭櫃。

她能看到他毛衣領口露出的鎖骨，能看到他手指上那枚銀色戒指在燈光下的反光，能看到他眼角一條細細的紋路——以前她從來沒有注意到這條紋路。

“硯深，”她說。

“嗯？”

“謝謝你過來。”

陸硯深轉過頭看著她。兩個人的目光在淩晨的病房裏相遇，中間隔著一盞昏黃的床頭燈和一碗還溫熱的粥。

“不用謝。”他說，“你在這裏，我怎麽可能不來。”

沈清瀾的心跳快了一拍。她沒有移開目光，就這樣看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嘴角慢慢彎了起來。這一次的笑不是七分，不是五分，而是帶著一點疲憊、一點釋然、一點感動的、真實的弧度。

“你今天不戴麵具。”陸硯深說。

“不想戴了。”沈清瀾說，“太累了。”

“那就不要戴。”陸硯深說，“在我麵前，你永遠不用戴。”

沈清瀾沒有說話。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

陸硯深的外套還披在她肩上，深灰色的羊毛麵料，溫暖而柔軟。她伸手摸了摸外套的領子，指尖觸到細膩的羊毛纖維，像摸著一隻安靜的貓。

“你冷不冷？”她問，“外套給我了，你就穿一件毛衣。”

“不冷。”陸硯深說，“我體溫偏高。”

沈清瀾看了他一眼。他的嘴唇有些發白，鼻尖微微泛紅，分明是冷的。但她沒有揭穿，就像他沒有揭穿她“吃了晚飯”的謊言一樣。

“你睡一會兒吧。”陸硯深說，“我看著。王媽醒了我叫你。”

“不用，我……”

“睡吧。”陸硯深的聲音不重，但很確定，“你已經很累了。明天王媽出院，你還要忙。現在不睡，明天撐不住。”

沈清瀾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終什麽也沒說出來。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椅子還是那麽硬，腰還是硌得生疼，但肩上那件外套的重量和溫度，讓她覺得比剛才踏實了很多。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迷迷糊糊中，她感覺到有人把她的椅子調低了一些，讓她的頭可以靠在一個更舒服的位置上。

她聽到王媽翻身的聲響，聽到護士進來換藥的動靜，聽到陸硯深低聲跟護士說了幾句什麽。那些聲音都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模糊而遙遠，像隔了一層水。

她做了一個夢。夢裏她站在老宅的院子裏，石榴樹下，王媽在摘石榴。她喊王媽，王媽回過頭來，對她笑。那笑容跟以前一樣，溫暖而明亮，像秋天的陽光。

她想走過去，但腳像釘在地上一樣，怎麽也邁不動。王媽朝她招手，說“沈丫頭，快來，石榴熟了”。

她醒了。

天已經亮了。晨光從病房的窗戶照進來，落在白色的床單上，落在地板上，落在陸硯深的臉側。他靠在椅背上，頭微微偏向一邊，閉著眼睛。他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呼吸很輕很均勻，看起來像是睡著了。

沈清瀾沒有動。她就那樣看著他，看著晨光在他的臉上慢慢地移動，看著他的睫毛偶爾微微顫動，看著他嘴唇的弧度在睡夢中變得柔和而鬆弛。

他睡著的樣子，比醒著的時候年輕。

王媽還在睡，但臉色比昨晚好了很多，嘴唇也不再幹裂了。沈清瀾伸手摸了摸王媽的額頭，涼絲絲的，燒已經完全退了。

“王媽，”她輕聲喊。

王媽的眼皮動了一下，慢慢睜開。看到沈清瀾，老人的嘴角立刻彎了起來：“沈丫頭，你在這兒守了一夜？”

“嗯。”

“你這孩子……”王媽的聲音還有些沙啞，但精神明顯好了很多，“你不用上班嗎？”

“今天週末。”沈清瀾說，“不上班。”

王媽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沈清瀾身上的深灰色外套，目光在陸硯深身上停了一瞬。老人眼睛裏閃過一絲亮光，但什麽也沒問，隻是說：“我渴了。”

沈清瀾趕緊倒了一杯溫水，扶王媽坐起來，喂她喝了幾口。王媽喝了水，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靠在枕頭上，看著沈清瀾。

“你昨晚哭了？”王媽問。

“沒有。”沈清瀾說。

“騙人。”王媽說，語氣跟昨晚一模一樣，“你眼睛腫的。”

沈清瀾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確實有些腫。

“行了，”王媽擺了擺手，“哭就哭了，又不是什麽丟人的事。王媽看著你長大的，你小時候哭得還少嗎？”

陸硯深動了一下，醒了過來。他睜開眼睛，看到沈清瀾正扶著王媽喝水，嘴角彎了一下，然後坐直身體，揉了揉脖子。

“王媽早。”他說，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王媽看著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後看向沈清瀾：“這位是？”

“王媽，這是陸硯深。我的朋友。”沈清瀾說，“昨晚……他過來幫忙。”

“幫忙？”王媽看了看陸硯深身上的薄毛衣，又看了看沈清瀾肩上那件深灰色的外套，嘴角慢慢地、意味深長地彎了起來，“哦，朋友。”

陸硯深站起來，走到床邊，微微鞠了一躬：“王媽，您好。昨晚聽清瀾說您病了，過來看看。您今天感覺怎麽樣？”

“好多了。”王媽說，眼睛一直在陸硯深臉上轉來轉去，像在鑒定一件古董，“小夥子長得不錯。做什麽工作的？”

“做投資的。”

“投資？”王媽看了沈清瀾一眼，“跟你一樣？”

“差不多。”沈清瀾說。

王媽點了點頭，沒有再問。她伸手拍了拍床沿，對陸硯深說：“小夥子，坐下說話。站著累。”

陸硯深在床沿上坐下來。王媽拉著他的手，翻過來看了看手心，又看了看手指，然後點了點頭：“手長得好，細長，有勁兒，不是那種隻會寫字的手。”

陸硯深被王媽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但他沒有抽回手，隻是笑著說：“王媽還會看手相？”

“不會。”王媽說，“但會看人。你這個人，心眼不壞。”

沈清瀾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

護士進來查房，量了體溫，又測了血壓，說王媽的燒已經退了，血壓也正常，今天再觀察一天，明天就可以出院了。沈清瀾謝過護士，轉身對王媽說：“您聽到了？明天就能回家。”

“回家好。”王媽說，“醫院裏睡不踏實。”

陸硯深站起來，拿起床頭櫃上的保溫桶：“王媽，我帶了一點粥，您要不要喝一點？”

“什麽粥？”

“皮蛋瘦肉粥。”

王媽點了點頭：“好。正好餓了。”

陸硯深開啟保溫桶，倒出一碗粥。粥還是溫熱的，皮蛋和瘦肉的香味在病房裏散開。沈清瀾接過碗，用小勺子一勺一勺地喂王媽。王媽吃得很慢，但胃口不錯，一碗粥喝了大半。

“小夥子，”王媽喝完粥，看著陸硯深，“你昨晚幾點來的？”

“十二點多。”

“你家住哪兒？”

“城東。”

“城東到這兒，開車要四十分鍾。”王媽說，“大半夜的，你跑這麽遠過來，就為了送一碗粥？”

陸硯深看了沈清瀾一眼，然後對王媽說：“王媽，清瀾在這裏，我不放心。”

王媽的眼睛亮了一下。她看了看陸硯深，又看了看沈清瀾，然後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麽。

沈清瀾的臉微微有些發燙。她低下頭，假裝在收拾保溫桶，但她的耳尖在晨光裏泛著淡淡的粉色，陸硯深看到了，王媽也看到了。

王媽笑著閉上眼睛，說：“我困了，再睡一會兒。你們倆出去走走，別在這兒悶著。”

“王媽，我……”

“去吧去吧。”王媽擺了擺手，“我這麽大的人了，還能丟了不成？”

沈清瀾看了看陸硯深，陸硯深點了點頭。兩個人走出病房，輕輕帶上了門。

走廊裏很安靜，清晨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白色的地板上畫出一塊一塊的金色。有幾個護士推著推車經過，輪子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沈清瀾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院子。院子裏有幾棵銀杏樹，葉子已經開始變黃了，在晨光裏像一把把金色的小扇子。

“你昨晚沒怎麽睡。”陸硯深站在她旁邊，也看著窗外。

“你也是。”沈清瀾說。

“我不需要睡很多。”陸硯深說，“四個小時就夠了。”

沈清瀾側過頭看著他。晨光落在他的臉上，將他的麵板照得很白，眼下有一層淡淡的青黑。他看起來比平時疲憊一些，但精神還好。

“你回去休息吧。”沈清瀾說，“王媽這邊我來照顧。”

“不用。”陸硯深說，“我今天沒事。陪你。”

沈清瀾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幾秒，然後說：“硯深，你為什麽要對我這麽好？”

陸硯深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窗外的銀杏樹，看了一會兒，然後說：“因為你想對你好。”

這個回答有些繞，但沈清瀾聽懂了。不是因為責任，不是因為利益，不是因為任何可以言說的理由。隻是因為想。

“王媽看人很準的。”沈清瀾說，“她說你心眼不壞，那你就真的不壞。”

“你這是在誇我？”

“不是誇。”沈清瀾說，“是陳述事實。”

陸硯深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在清晨的陽光裏顯得格外明亮。

“清瀾，”他說，“你昨晚睡著的時候，說了一句夢話。”

沈清瀾愣了一下：“我說了什麽？”

“你說，‘王媽，石榴熟了。’”

沈清瀾沉默了一會兒。

“我夢到老宅的石榴樹了。”她說，“王媽在摘石榴，讓我過去。但我走不過去，腳像釘在地上一樣。”

“後來呢？”

“後來就醒了。”沈清瀾說，“醒來的時候，看到你在旁邊。”

陸硯深看著她，目光很輕很柔，像清晨的風。

“下次做夢，”他說，“如果走不動，就喊我。我拉你一把。”

沈清瀾的嘴角彎了起來。這一次的笑，是真正的、從心底升起來的、溫暖的、柔軟的、像石榴花一樣的笑。

“好。”她說。

兩個人並肩站在走廊的窗前，看著窗外的銀杏樹。金色的葉子在晨風裏輕輕搖晃，偶爾有一兩片飄落下來，在空中打了幾個旋，落在草地上。

沈清瀾從肩上拿下那件深灰色的外套，遞還給陸硯深。

“穿上吧。”她說，“外麵涼。”

陸硯深接過外套，沒有穿，而是重新披在了她肩上。

“你穿著。”他說，“我不冷。”

沈清瀾看著肩上那件外套，又看了看陸硯深。他穿著單薄的毛衣，站在清晨的涼風裏，鼻尖又有些泛紅了。

“騙子。”她說，語氣裏沒有責怪，隻有一種淡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糖融化在水裏，看不見，但甜。

陸硯深笑了。

沈清瀾也笑了。

兩個人在走廊裏站著，肩並著肩，看著秋天的陽光一點一點地鋪滿整個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