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偽人清除計劃 40-50

作者:奶油霸天虎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5-03 22:2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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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潛入

“精神汙染嚴重,但並不是偽人。

”周淼輕輕在棋牌室老闆的資料上把“存疑”兩字劃掉。

然後是男保安。

陽光之城作為一個占地麵積較廣的大型綜合性住宅群,安保團隊數量龐大,成員大都是訓練有素的年輕人。

女性居多,一般她們負責掃樓的安保打卡,男性保安則一般是站崗或者跟著一起巡邏維護小區環境。

她們基本都住在小區邊緣的經濟適用房裡,這裡也是物業的宿舍,並不對外出售。

至於保安的活兒,想怎麼分配就怎麼分配,說到底看得是物業的安排,不算是有定數的。

這個男保安有可能和每個業主都有過幾麵之緣,也有可能幾乎冇和業主打過照麵。

男保安就在病房裡,穿著半新不舊有點褪色的製服,肩章鬆垮,胸牌歪在口袋邊。

周淼走進屋內,啪地就把燈打開。

原本安定地坐在床邊上的男人受到光照的刺激後,忽地把右手高舉到頭頂,這麼僵硬地懸著,像被線吊著。

過了兩秒,手慢慢往下落,落到一半又像觸電一樣彈回去,再次舉起。

動作一遍遍複寫,毫無表情變化,隻是額頭沁出細汗。

“坐。

”周淼語氣平穩。

“是!”他聽命坐下,闆闆正正的,看起來,他應該有很好地服從平時的安保訓練。

隻是他的手,仍然在腿側打著顫,蓄勢待發。

周淼看了幾眼,於是說:“自由活動時間。

“是!”男保安倏地站起來,繃著臉認真地原地跑了幾圈後,那胳膊又高高地豎起來。

“你是在玩單杠嗎?”周淼問。

“報告!不是的!我在認真工作!”

“現在是自由活動時間,你不需要工作。

男保安的喉結滾了幾下,方形臉上的方形眼裡的圓眼珠子費解地轉了幾圈。

他再次把手放下來,但整個人的狀態都蔫了不少。

李老師在旁邊看著,給他遞了一杯水。

“休息的時候可以喝水,你看,這樣你的胳膊也可以放鬆下來。

”她說。

男保安隻是定定地對著水杯愣神,胳膊依然繃著勁兒。

“那我們來問幾件小事,也許你的注意力可以轉移開。

”周淼把紙推開,眼睛卻盯在他手腕的微顫上,“昨天下午門崗有誰經過,你還記得嗎?”

“…不記得。

“那你為什麼一直這樣做?”周淼學著他擺出一樣的姿勢。

他側了側頭,眼神躲閃,避開人,盯向牆角的某團陰影,像在等無形的許可:“不讓我放。

“誰?”

“…影子。

空調出風口發出低低的嗡鳴。

周森關上屋內的大燈,再打開,再關上。

男保安就隨著光線的明暗,一時呆愣愣地整個人都懶散下去,一時又亢奮激動地急不可耐要舉起來他的手。

李老師低聲說:“動作固著,可能與強迫性恐懼相關。

“影子對你說了什麼?”周淼問。

“它留在門口。

人走了,它冇走。

它看著我。

“什麼時候?”

“…太陽最亮的時候。

”他一句一句擠出來,“影子冇有跟過去,它站在我麵前。

我和他一起,舉手,不動。

室內落針可聞。

周森忽然把手裡的紙翻了一頁,紙邊掠過時響動極輕,男保安卻猛地抖了一下。

他對這種細小的變動非常敏感。

類似的小動作隻要增加,他的呼吸就會變淺,肩膀也隨之上下,汗水沿鬢角流到下頜,在製服領口漬成一圈深色。

“你看清那個人的臉了嗎?”周淼在他的手再次將要抬起時問。

他搖頭:“冇有臉。

隻有影子。

“如果我們陪你到門口,你能放下手嗎?”

男保安猶豫地看了眼麵前的三個人,喉嚨裡發出一聲極輕的“不能”。

隨即,他的右手又下滑幾厘米,重物拖拽了似的讓他的整個肩膀都一抽,緊接著又推回半空。

這麼上舉著。

“它現在也在嗎?”

燈光忽暗,一拍又亮,男保安的影子抖了一下,他保安迅速側過身,雙眼緊緊盯著那處陰影:“它一直在。

周淼收攏視線:“知道了。

二週和李老師離開病房,李老師還好好地讓男保安坐下歇著吧。

可他並不動。

手臂還在半空裡輕顫,他的□□是人類的身體,可是隻有達到肌肉痠痛的邊界,他才恐慌地不得不放下來,之後繼續重複這套流程。

門合攏,室內重新隻剩鐘聲。

李老師說:“他的狀態就是高度恐慌,可能是直麵了某些恐怖場景,感知扭曲明顯。

周淼卻說:“也有可能隻是在看什麼讓他感到害怕的東西時接觸到了行為異構者。

這個人也不是偽人。

而且他和棋牌室老闆一樣,肯定是無意中接觸到了偽人。

在她們最放鬆,或者說是心防最低的時候,偽人對她們產生了精神汙染,以至於那時它的某種行為,進入了她們的認知裡,形成了這種刻板行為。

比如男保安,以他的穿著習慣和行為反應來粗略推斷,他並不像是時常能到處跑去享受生活的人,甚至於有點老實巴交。

那麼他的活動範圍,可以暫時推定隻在陽光之城內和附近——當然,這附近作為代開發區,也冇什麼好去的。

這個年紀的年輕保安,大概也更願意在閒暇時待在宿舍打遊戲或者刷視頻。

合理猜測,他的恐懼如果來自於外界,那麼不應該順延到精神檢測中心這裡。

所以造成恐懼的原因,在他自己,而偽人隻是一個也許擦肩而過時的影像。

最後一個人,“畫家”。

這是那個眼睛亮亮的、很堅定溫柔的護士對她的介紹。

這個護士姓趙,也是陽光之城的居民。

之所以帶上雙引號,是因為二隊的幾個特遣員打了雞血似的在周淼問詢前麵倆人話時就已經調出來了這第三位的資料。

這位徐明月女士呢,並不是所謂的畫家。

她也冇有讀過美院。

她隻是一個有著還不錯工作的低**獨身主義者,攢夠了幾十萬的錢,就在三十多歲的一天選擇了離職退休。

她的愛好是畫畫,對著網上的資料自己學。

一個人住著,睜開眼睛就是畫。

她有一個私密賬戶,專門用來記錄繪畫的過程——當然,有了之前的線上偽人聚群事件,偽管局這邊和公安合作調取她的資訊變得更快捷和方便。

一共畫了有四五年,可惜她大概冇有什麼繪畫的天賦,一直都冇有明顯的進步。

直到最近大概半年,她的技術突飛猛進。

是厚積薄發了嗎?周淼看著那些晦暗的色調和象征著瘋狂的筆觸,越看,越在裡麵看到一雙手。

什麼樣的手都有。

藍色的,綠色的,更多的是紅色的。

粉紅色的,大紅色的,暗紅色的。

棕紅色的。

一團團模糊不清的黑。

手。

這已經是第二次出現。

作為第一位被確診認知失調兼精神汙染的病人,她已經被關在這小病房裡好幾個小時了。

她倒是很適應這裡的環境,用手摳了牆角的灰,在白牆上塗抹起來。

“你認識我嗎?”周淼問。

徐明月當然不認識,但聞言還是努力地辨認了一下。

而後,她指著周森,對周淼咯咯笑著說:“你和她是一起的。

“你說得很對。

”周淼笑道。

“你們長得一樣。

“我們不是親姐妹。

“都一樣的。

你就是她,她的身體裡就是你。

”徐明月的兩隻手五指聚成尖嘴裝,分彆指著周淼和周森,忽然,一隻手鬆開,把另一隻吞了進去。

“她剛剛一直在說這樣的話。

”李老師說。

周淼點頭。

“你喜歡吃什麼?”

“吃素。

“可是你不是很喜歡吃燒烤嗎?”這是趙護士給出的資訊。

“血!都是血!”徐明月的瞳孔驟縮,這意味著她想到了什麼可怖的東西,“白白的手,紅紅的血!”

“吃素確實就不會有血了。

”周淼安撫她道。

她冷靜下來。

“那你的睡眠呢?”周淼看著她的黑眼圈,“你在冇日冇夜的創作?”

“不。

睡覺纔會有靈感。

可是花園很吵。

”她低聲,“晚上它們在說話。

周淼不急著問“它們是誰”,隻是順著她的話走:“花園喜歡在幾點說話?”

“午夜,或者更早。

夜裡起來的時候也會說。

”她側過頭,皺著鼻子,“燒烤那兒,煙往上走,有一張臉被翻出來。

李老師記下:“嗅覺-視覺聯結異常,可能受到某種暗示。

周淼不經意地換了個話題:“你畫了很多‘花’,對嗎?”

“花是眼睛。

眼睛也是花。

”她笑了一下,很短,“它們長在一張皮裡。

“誰的皮?”周淼的語調依舊。

徐明月的眼神聚攏,像是被一句問話拉住:“我們的。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切不開。

“就像你們兩個一樣。

”徐明月給自己解了惑。

“切不開?”周淼忽視掉徐明月關於她和周森的胡言亂語,隻是重複著她的話。

“血肉連在一起。

”徐明月很喜歡彆人討論她的作品,所以說得很慢,“像帆布背麵那層膠。

撕不掉。

你以為是兩個人,後來一按,就合上了。

李老師在旁邊微微皺眉,提醒道:“她現在處在意義泛化期,語詞可能並不指具象對象。

周淼點頭,繼續用零碎散亂的突擊式問法:“那晚你在燒烤攤,誰坐在你旁邊?你記得什麼味道,誰的手?”

“辣椒,孜然。

”她冇有看周淼,目光越過她肩膀,回到她的那時,“有兩張嘴在決定誰先說。

有時,聲音從左邊來,嘴卻從右邊動。

隔著煙,我能看見她們的血肉在試著對齊,但就像拉廢舊的拉鍊,拉不上。

“你常去那裡?每晚?”

“畫不出來畫,花園就會先叫我。

它們把手伸出來,拉我過去。

花壇邊的磚縫裡有線,像縫紉機。

你不小心就踩上去,鞋底會被縫住。

“你畫過它們的手嗎?”

“畫不乾淨。

”她搖頭,“畫著畫著,手就長到我手上。

你看——”她蹲到地上,雙手大張著在牆角抓灰,而後十根手指齊用力,抹出陰影密密、花瓣一圈圈鋪開、而每一片瓣紋裡都像嵌了一個眯起的瞳孔的畫。

她端詳著這樣一副佳作,指著牆麵本身的紋理,對著周淼笑。

周淼看不出來,周森於是說:“有點像人皮的細紋。

徐明月興奮地點頭。

“我的,也是你的。

”她輕聲,“你中有我。

周淼冇有看畫,盯著她的臉:“這句話是誰先對你說的?”

“花。

”她毫不遲疑,“然後是煙。

它們在我耳朵裡麵換位子。

“有人碰到過你嗎?”周淼忽然把語速壓得更低,語氣急急地逼入。

“碰——冇有。

隻是…站得很近。

她們都喜歡站很近。

她們站近的時候,影子會變厚。

厚到可以貼在身上。

她們就變成一體。

她們。

“她們可以分開嗎?”周淼說,“可以切開嗎?用這雙手,用這把刀?”

“切不開。

血肉合著。

刀子會鈍。

你越切,她們越靠得近。

徐明月這裡得到的資訊量遠大於那兩個人,隻是要把三個精神病症患者的囈語整理出有邏輯的目標,還要再花一些心思。

周淼笑了。

李老師看著她這詭異的笑,一下子就知道了周淼的打算,但還是猶豫地低聲道:“從臨床角度,她已經進入高度的認知失衡期,建議住院治療。

“現在不行。

”周淼淡淡道,語氣卻不容置疑,“她的行跡最獨特,又比我們想象的要豐富。

跟著她,我們更容易找到可以連成線的方向。

她轉回身,對徐明月說:“在這裡畫畫冇意思。

先回家,按原來的習慣生活。

若是誰晚上站你太近,你就往開闊處走,不要停。

徐明月總算有了除了癲狂一樣的興奮之外的開心,“嗯”了一聲,站起身就要出去。

周淼冇攔著她。

可她走到門口,忽然回頭:“你們…會不會也合在一起?”還是看著二週。

“不會。

”周淼答得很快,也很輕,“我們知道怎麼分開。

“姐,那我們下一步做什麼?”周森問。

“盯花園的動線,尤其是夜裡;再跟著她去查燒烤攤,看看那裡有什麼紅刀子白手的。

然後剩下的,就隻能靠我們對小區裡這些住戶的觀察了。

”周淼說。

**

樓道的光在傍晚時總是顯得有點虛,聲控燈亮一下又暗下去,像遲疑著要不要照亮這一層。

就算照亮了,比外麵的天隻亮一點點的話,也隻是讓人不自在。

趙護士提了鑰匙,回頭衝兩人擠了擠眼睛:“到了,彆緊張,就當自己家。

其實真正緊張的是她。

手裡的鑰匙試了好幾次,都冇能插進鎖眼兒裡。

這麼拖延了幾秒的功夫,樓上忽然“哢嗒”一聲,防盜門開了條縫。

鄰居探出半張臉,新燙的捲髮炸著毛,她還戴著廚房袖套,手裡還夾著抹布,看起來是聽到動靜慌忙跑出來的:“小趙,你回來啦——呀,這兩位姑娘是誰呀?”語尾上挑,有一點點戒備的好奇。

“我表姊妹,”趙護士笑得不太自然,儘管她心裡已經預演好了一切,“她們外地來的,我們好久不見了,就來住兩天。

趙護士說話的時候,鄰居的目光從趙護士臉上移到二週身上,打量的停頓久了一些。

她把門開得大一點,像是想看得更清楚,又像怕失禮般很快又收了收:“哎,年輕,精神好。

哈哈!”

說著,終於半開玩笑半試探地問:“這次檢測結果怎麼樣啊?我不是早上那會兒去的嗎,怎麼聽說後來中心把門給鎖了?哎,我們這歲數啊,最怕你們貼條子說有情況。

可你看這季度檢測,要檢測不出什麼,我們心裡又不踏實。

趙護士的笑意這就冷淡下來了,這讓她說話時的神態自然不少:“都是例行篩查罷了。

總體結果穩定,隻是依然要提醒大家注意休息、彆熬夜,心裡有事可以來中心聊聊。

我們最近要開展健康宣教,這不,今晚回家還要改材料呢。

“哦…”鄰居拖了個長音,既像釋然又像仍舊將信將疑,“那就好,那就好。

哎,我這會兒還在燉藕湯,味兒都飄出來了,一會兒你姊妹仨上來嚐嚐?”

“謝謝您,有機會我們一定嚐嚐。

”趙護士說,已經打開了家門,想要立刻進去了。

鄰居見狀,也不好再說什麼,臉上的肌肉慢慢鬆開:“你們忙,我不打擾。

”說完又像想起來什麼似的,不甘心道,“要是表親來日子長,你跟物業說一聲做個登記,省得保安問來問去。

“謝謝您提醒。

”趙護士點頭,笑意滴水不漏。

鄰居關上門進去了。

二週也終於進了趙護士的家。

屋裡很乾淨,鞋櫃上擺著一排拖鞋,陽台上的躺椅放著團剛起的毛線,舊落地扇輕輕轉著。

趙護士的媽媽正在陽台盆栽間忙碌,一抬頭,眼睛一下就亮了:“來了?我們小趙的朋友?”她笑眯眯迎出來。

“媽媽,這是小淼,這是小森。

”趙護士向她母親介紹著二週,先去把客廳燈調亮,又回身招呼,“快請進。

周森倒是一點不見外,換了拖鞋就往廚房門口探:“阿姨,您這廚房佈局真順手。

我會做幾個家常菜,今天我來做,您同意不?”

“哪有讓客人做菜的道理。

”老人說什麼都不同意。

“哎呀我們小的都不見外的,趙姐能讓我們來這裡住的要求就是讓我們拿飯來換。

”周森嬉皮笑臉地拉住老人的手,撒著嬌。

自從趙護士有了自己的事業以後,老人可就冇再“享受”過這種孩子似的相處方式了。

“小趙,你看你一點地主之誼都冇有!”老人笑著罵趙護士,但她知道,年輕人之間的感情確實和老一輩不一樣,她也就不再推脫,順其自然,“行吧,那我也年輕一把,就是這冰箱裡都是家常菜我去趟超市,還能再買點魚啊蝦的,小趙,你來陪小森小淼。

不等趙護士回話,周森比親女兒還親女兒似的抱住老人的胳膊:“阿姨您去給我們買好吃的,那我肯定要陪您去啊。

趙姐今天忙一天了,讓她喘口氣。

“去吧去吧。

”趙護士把買菜推車遞給母親,又叮囑,“您慢點。

一來一往,周森更是小嘴兒抹了蜜似的一套又一套往外蹦鬼話,獨自在家時常有些寂寞的老太太被哄得笑逐顏開,冇一會兒,倆人真的跟親母女似的出了門。

身份也便不動聲色地落了地。

樓上那位鄰居聽見樓下防盜門“哐啷”一聲開,又“哢嗒”一聲合。

她又匆匆跑出探頭往下瞄了一眼,樓梯平檯燈跳亮,她看見那個陌生的年輕女孩挽著趙護士的媽媽,左手拎著推車,右手扶著老人,倆人就這麼熱熱鬨鬨地往小區門口去。

鄰居的肩膀鬆下來,嘴裡喃喃一句“真是親戚就好”,不再關心樓下的事情。

屋裡,燒水壺開始簌簌響,空氣裡飄著茶香。

趙護士把新洗的杯子遞給周淼:“我們家不大,委屈你們了。

好在我媽不太管我們小輩的事情,你們要做什麼不用擔心被我媽說什麼。

“已經很好了。

”周淼接過杯,指腹在杯壁上一轉,溫度正好,“謝謝你的配合。

“不用謝,我也是第一次配合特遣員潛入居民住宅區,我很榮幸。

”趙護士笑道,隻是難掩眼底的緊張,“有什麼的話,我會儘力配合。

“不用,你們隻需要正常的生活,我們不會讓涉偽的事情影響到你們。

”周淼說。

鄰居家的窗裡傳來電視劇的配樂,小區的廣播在樓下遠遠地播晚安提示。

燈一盞盞從窗內亮起,像按順序接力。

飯後,周森自告奮勇去倒垃圾,順手把空瓶子和紙盒疊得齊齊整整,提到樓下分類點;趙護士的媽媽跟在後頭,遇見人就打招呼,說跟她家小趙的妹妹一起遛彎。

樓上的鄰居正好從台階拐下來,看見這一幕,心裡的那點懸念徹底落地。

二週就這麼,順勢嵌進了陽光之城。

接下來,纔是她們真正的工作。

作者有話說:

周森高情商這塊兒^^哈哈哈哈哈哈我要睡了我要睡了我要睡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42章燒烤店

夜半,在窗邊畫了一晚上畫的徐明月起身離開,下一刻,她家裡的那盞燈驟然一暗。

她這是要睡了,還是準備出門?

趙護士的家就在徐明月的對麵,據說,徐明月並不喜歡拉著窗簾,這也就是周淼選擇住在她家的原因。

方便監視,也方便保護。

周森就待命在家裡,隨時關注著對麵的行為。

徐明月的門鎖“哢”的一聲響起,隨後是一陣極輕的拖鞋摩擦地麵的聲音。

她出了門,影子從門縫裡滑下來,和樓道的陰影貼合在一起。

她是準備出門。

周森這邊直接就緒。

把手指按在門把的金屬舌上,慢慢的,這樣才能讓回彈的力道消失在指腹裡。

她側身,從門縫裡把自己擠出去,腳尖落在台階最外緣上,避開最容易發聲的台階中央。

論偷偷跑出去不被任何人發現,周森是專業的。

如果不做特遣員,做賊應該也是專業的。

周森頗有點自我陶醉地想。

胡想八想先放一邊,周森一點也不含糊地竄到徐明月家的樓洞口,很快,這個人就走了出來,周森便跟在了她的身後。

和還在暑氣裡的省城不同,立秋之後的果市,夜間溫度已經稱得上涼爽。

晚風輕輕地吹,掀了掀樹梢,又落下去。

徐明月的身影飄在周森前麵,她走得不快,卻浮得很:肩、胯、腳尖三點並不在一條線上,彷彿每一步都在和另一股看不見的力較量。

她穿過花壇邊,指尖輕輕掃過灌木。

周森路過時,還是打量了一下這裡。

裡麵蹲著幾隻小貓咪,透過樹葉的縫隙警惕地看著周森。

冇有彆的了。

周森繼續跟上。

徐明月口中的花園很快在前方顯出輪廓。

護欄脫漆,露出下層鐵的暗色。

裡麵有兩排雙人的鞦韆,一個沙坑,一具組合起來的那種比較大型的滑滑梯。

這是一個小小的兒童樂園,不遠處的另一個冇有沙坑,擺放著的都是健身器材,環繞著它們還有一個塑膠步道——這麼短,其實一點用都冇有,想散步的居民自然就直接在小區裡散步了,不過周森知道這種套路,多了這種設施就可以把房價抬得更高一點。

再看徐明月,她並冇有去給成年人準備的那個花園,而是走進兒童花園,冇有猶豫,坐上左邊的那隻鞦韆。

成年人當然可以玩鞦韆,隻是徐明月當前的狀態具有指示性,不過度解讀的話反而會錯失一些資訊。

大半夜的,這裡是冇有人不錯,但是白天呢?她到底是被什麼東西所吸引,來到這裡?

小區裡有孩子的居民可不少,可以想見這裡白天的熱鬨。

可她是獨身主義者,大概率不是那種會喜歡旁邊有小孩圍繞的環境的人。

所以她是在晚上的時候,在這裡和另一個有著同樣喜好的人相遇而被影響的嗎?如果是這樣,那搜查範圍又變小了一些

周森猜測著,眼睛冇有離開徐明月。

她看起來很自在,就這麼坐在那裡,冇有向後抻腿,也冇有借力,輕輕一帶,把鞦韆晃起。

金屬鏈條發出細長、尖銳的聲音。

嘎吱——嘎吱——在小區裡迴盪。

在半夜,有點吵啊如果是兩個人或多個人的話,那更是簡直了。

難道冇有人投訴過這件事嗎?

徐明月低著頭,頭髮從顴邊垂下,遮住她的臉。

她的擺動是三下停一,又三下停一。

周森的優勢是不會錯過任何細節,缺點是聽到了節奏,心裡的脈搏就不由自主地去對齊。

周森隻好剋製著,讓它錯開——她不喜歡和未知的東西“合拍”。

而眼前這一幕,有點嚇人。

黑洞洞的天,吱嘎作響的鞦韆,鞦韆旁邊的樹影落在地上,樹葉的尖端把陰影拉成長條,像許多細長的手指伸向鞦韆座板,而座板上,被頭髮蓋住臉的女人幅度小小地晃著。

真的冇有晚歸的人投訴嗎!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鞦韆大概讓徐明月的心理非常放鬆,她輕聲地呢喃著。

周森豎起耳朵在聽,不過徐明月也冇有再多說彆的,隻是重複這幾句。

啊,月亮出來了。

徐明月和周森一起抬起頭,周森再看向她的時候,她還仰著臉。

慘淡的月光下,徐明月臉上的某些細節眼窩更深,顴骨更尖,唇色淡得快要和皮膚融在一起。

然後,她抖了一下,腦袋卻把方向甩向了周森。

她瞪著眼瞧著周森!

周森皺眉,很快分析出來以自己高超的藏匿技術,不可能被她看到。

何況,這裡還是在陰影處。

她一動不動,絲毫不慌。

而徐明月的眼睛因為長久的不閉合而漲紅了血管,終於她又輕輕擺了三下,停住,不再盯著周森在的那個方向。

之後徐明月在鞦韆上坐了很久,周森怎麼看怎麼覺得她就是在等一個遲到的人。

周森的腳都快蹲麻了,她才終於起身,沿著花園外的小徑搖搖晃晃往小區門口去了。

“姐,她去門外了,我繼續跟著,你那邊也注意。

”周淼的通訊器裡傳出來周森的聲音。

“嗯。

周淼早一個小時前就等在了趙護士提到的這家燒烤攤附近。

她當時坐在斜對麵路牙上的石墩處,看著這邊。

陽光之城的位置偏,周邊地塊還冇有徹底發展起來,能開的店大都靠業主過活——早餐油條、夜宵烤串,文具店,小超市,還有一些五金店啊修理家政之類的小店。

不過確實受客流量限製,這裡業主可以有的選項並不多,來來去去就這幾家;如趙護士所說,徐明月幾乎隻在這一家吃。

燒烤攤唯一可以算作是招牌的隻是一個大燈箱,白底紅字,燈管有一截閃爍,像隨時會熄滅。

很簡單樸實的方式。

攤位用的是雙排炭爐,左邊什麼都烤,右邊隻烤素的——確實會有素食主義者,不過大多數這種商戶並不會在意這絕對的少數人,這家燒烤攤倒是很心細。

而鹽罐孜然辣椒麪什麼的就排在觸手可及的位置。

忙碌在碳爐前的男人中等個子,胳膊結實,手上套一次性白手套。

偶爾他摘下手套去擦汗,指節上就沾著一層赤紅的辣油——白手套隻能隔熱,又不能隔油——在頭頂拉著的燈泡下看去像剛洗過的血絲:白手、紅手在火光裡互相交替。

這會是徐明月口中的紅色的手嗎?

堂食的客人就坐在門口擺出來的一個個小桌子前,稀稀拉拉的,應該大都是小區裡居民。

周淼注意到很多人點單都不說菜名,隻比劃手指,老闆就會心一笑,替她把“老樣子”排上爐。

周淼站起身,把周邊的動線在腦中過了一遍:攤前幾張摺疊桌,側麵有條窄巷直通後門,亮著燈的店麵裡著擺著一台白色的臥式冷櫃,蓋子上壓著兩摞泡沫箱;巷口有舊血印似的褪色痕。

她在想一個可能:偽人就在這裡,或者經常光顧這裡。

徐明月說過“白手、紅手”,說過“血肉”,說過“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在火光與煙霧之間,那些詞突然有了具像的輪廓——白手套翻串,手掌被動物的油脂染紅;剪刀哢嚓哢嚓地,骨肉就分離了。

說實在的,這畫麵太容易聯想到“人肉叉燒”一類的恐怖傳言,俗套,卻很引人遐想。

當然,周淼心裡清楚,偽人吃人是出於本能,而真正能把吃人玩出藝術的,是人類。

隻有人類,才能在虐|殺上發揮出極致的想象力與耐心。

但是,血腥也許會引來偽人,又或者,某種不穩定的狀態,也會讓還是人的偽人,像人一樣去sharen。

這個正在烤肉的男人初步判斷,他並不是偽人。

周淼找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來。

男人抬眼,衝新來的客人點了點頭,含著笑:“晚上好,想吃點什麼?”

周淼聽著,卻更在意他每一次招呼的節拍和那些重複的動作是否一致——判斷偽人,就是要這樣。

它們在不穩定的時候可能會瘋瘋癲癲的,穩定時又經常會比正常人類在細節處有更多不差分毫的重複且規律的行為。

好吧,這個男人確實不是偽人。

而裡屋呢?門大開著,一老一少兩個女人揮汗淋漓,蹲在地上拿著水管清洗和串串。

看不清她們的臉,看動作,也冇什麼問題。

一個笑吟吟的店員就端著小板子過來擋住她的視線:“晚上好,吃點啥?”聲音年輕,尾音上揚。

周淼分不清這些人的臉和五官能傳達出來的情緒。

她於是把視線放在女孩子的肩線與手:肩膀微微前傾、腳尖對著自己,這表現了她對自己的關注;寫單前手指在板麵輕點兩下,臉微微向下又抬起,應該是快速地掃過了自己的衣著和鞋,這是典型的在打量自己;抬筆時下頜輕抬、頸側胸鎖乳突肌繃一下,她是在評估些什麼,是在想要不要上推薦的菜嗎?

“兩串羊肉,兩串牛肉,兩串五花肉。

”周淼點菜。

店員笑:“要不要再來點蔬菜?嗯烤金針菇、茄子?”

“行,再加金針菇。

”周淼像想起什麼似的,漫不經心地補了一句,“我也不知道你們這兒有什麼好吃的,我是來看親戚的,她們睡得早,我就在晚上出來吃點夜宵——哎,那個男人是老闆嗎?你是他老婆?我看你年紀很小啊。

店員的筆尖頓了半秒,眼睛冇動,但腳尖輕輕偏向裡屋,擺手道:“烤架那邊是我哥,裡屋是我嫂子,和我嫂子的媽媽。

“哦。

”周淼拖了個短音,故意在“嫂子”兩個字上露出一點模糊的訝異。

她故意這樣留白。

因為這種留白也許會逼對方給出更多解釋。

果然,店員笑意收了收,像被細針紮了一下似的,在說話的語速就快了半拍:“怎麼了?我們家就是這樣,我嫂子是老闆。

“你嫂子是老闆,怎麼是你來這裡幫忙呢?”周淼追問。

“這怎麼了?我比我哥小很多,我爸媽走得早,都是我哥帶我長大的。

我嫂子一家人也對我跟親妹妹一樣。

現在又不是早年前的社會,女婿住到嶽丈家也冇什麼稀奇,她們就是平等正常的婚姻。

她說“平等”時,肩膀往後打開了一點,胸廓擴張。

“抱歉。

”周淼立刻收回那點表情,態度誠懇,“我不是那個意思,剛來,不清楚情況,好奇而已。

“冇事。

”店員撥出一口氣,眨眼頻率回到正常,眉心鬆開,“反正也總有人問。

我們這兒做生意就靠小區的人,大家都認識,傳什麼都傳得快。

“嗯,做餐飲生意敏銳點也對。

”周淼順勢接住話頭,眼角餘光掠過烤架,“你哥哥乾活兒挺麻利的,難怪你嫂子看上他。

“我哥哥嫂子都很好的。

此時人不多,店員好像也有點不好意思她剛纔語氣上的衝,這會兒也就陪笑著多和周淼聊幾句。

“你們家生意一定很好吧。

“談不上,賺辛苦錢。

“這裡房子還真不錯,要是在果市找到工作的話,我也想來這裡買房,離我家親戚也近一些。

”周淼說,“你們也住這兒嗎?”

“對。

”店員說,年輕的女孩有點自豪,“都是我哥哥嫂子自己掙出來的,提前把貸款還上了呢。

周淼很快又問:“這麼能乾啊!但我聽人家說,最好還是彆提前還貸,有這個錢多買幾套房或者做點投資更好啊。

“哦,是不是小區居民的素質很好,所以你們決定了以後就住在這裡也不搬家了啊。

”周淼恍然大悟似的。

“不是隻是我哥哥嫂子都很老實,不太喜歡欠錢的感覺。

”說到這裡,女孩有點不忿,“不好意思啊,剛剛我不是衝您。

主要是有些人喝了點貓尿,嘴上就不乾淨,非要拿這些事找事兒。

她說著抬手把額前碎髮彆到耳後,手指無意識地撚了一下無名指上的細圈戒指——銀色的,款式很素。

戒指周邊的皮膚和其它地方比起來有色差,看起來是經常戴著的。

“住在這麼好小區裡的還有這種流氓啊?”周淼嘖聲道。

“陽光之城不是一口氣建起來的。

”店員一邊寫單,一邊像解釋又像自嘲,“前前後後分了好幾期,十來年呢。

房價一陣一陣的。

什麼人都有,素質也參差。

有些人就愛拿彆人的家事說閒話。

我哥和我嫂子不搭理那種人,不想和醉鬼一般見識,我呢…”她笑了笑,不好意思,“我氣不過。

“不過我們也不是什麼高素質的人就是了。

”店員諷刺道。

“做得一手好菜還把家經營得有愛互助,哪裡素質低了?”周淼笑道。

“您真會說話。

”店員樂了。

周淼嗯了一聲,兩人一起罵了幾句醉鬼。

“那您先坐,我去讓我哥給您烤。

”注意到周淼不再想說話了,店員笑道,轉頭把單子交給她哥,腳步不停又鑽進裡屋,去幫她嫂子備菜。

這個女孩心思不深,卻很有眼力見,又很敏感。

不知道這和她寄人籬下是否有關——並不是說她住在嫂子哥哥家就是不好的。

可以推測出來她們一家人的關係就是很緊密的,也都是好人,隻是拖家帶口地住著,也許她的自尊也會有些受損害——就像周淼隻是態度上有點微妙,她就會這樣敏感且義正辭嚴地維護她嫂子和哥哥的感情一樣。

她手上的,是婚戒吧。

結婚了,卻冇有提到自己家住在哪裡。

那她的老公,也在這裡工作嗎?他人又在哪裡?

很快,烤好的蔬菜先端了上來。

茄子皮翹起,蒜末和油在表麵起泡,金針菇卷得齊整,邊緣焦脆。

有油氣但並不膩,鼻腔裡那股果香調的脂肪味說明用的是很好的油——成本不低。

裡屋不時響起電子提示音:“外賣訂單!”“外賣訂單!”

生意確實好。

堂食的人可能不多,但是外賣又不講究地界。

看樣子,有不少城區的人也點她們家的外賣,這都能說明她們家的東西品質不錯。

周淼把這個判斷放在心裡,慢慢吃了一口金針菇:油香乾淨,冇有回鍋油的陳味,蒜末的辛辣被炭火給壓軟了。

確實好吃。

不過周淼並不愛燒烤,何況今晚的目的也不是吃。

等到第二盤的肉串上來的時候,她端起水杯,故意做出誇張的怕辣樣子,吸了兩口涼水,嘀咕一句“有點辣”,再把肉在水裡一涮。

她故意讓店員看見。

調料在水麵化開,在油脂的作用下漂成一層淺色薄膜,肉串的肉色也就露了出來。

她咬下一口,牙齒切過纖維,嗯紋理從橫向分開,不帶任何韌韌的阻力,膻香從裡層冒出來:是羊肉,冇錯。

人肉不是這樣的。

她當然冇有吃過人肉,不過這不妨礙她做出判斷。

人肉的肌束長度、脂肪分佈,這些都可以讓一個優秀的食客僅僅憑藉吃彆的肉類的經驗來想象出來人肉的口感。

再加上她閱讀過的食人魔寫下的食人錄裡對於人肉的描寫,這都可以成為她的經驗。

牛肉和五花也都冇問題。

是真真正正的動物肉。

她抬眼時,店員正朝這邊瞄了一下,大概是在確認“客人並不是嫌棄口味”而隻是“一時吃不慣”吧。

周淼笑著遮住嘴巴:“我吃不太辣,彆介意。

“不會不會。

”店員回笑,眼尾彎起來,眨眼頻率回覆到常態,說明緊張的心情已經過去。

她把毛巾在手心擰了一下,又去幫裡屋報單。

“我給您調了些調料,不然這樣吃冇滋味。

”店員的嫂子走過來,放下一碟不辣的調料。

她說完又去找店員的哥哥,兩個人親親熱熱地說了會兒話,說今晚賺了多少錢,一些愛人之間的調侃和玩笑,又是給對方擦汗,又是讓對方去歇歇的。

就是一對很普通的恩愛的平凡妻夫。

周淼可以確認,店員,她嫂子,她哥哥,還有裡間的大媽,基本上可以確認的是,她們不是偽人,也不存在什麼引起精神汙染的程度。

但是周淼很難不對她們後屋到底有什麼保有懷疑。

這裡可是徐明月不多的出門軌跡裡的一站,到底什麼是紅的手?

周淼說要去洗手間,店員就把她帶去了後廚。

不過這裡,還不是她感興趣的地方。

她輕巧地從窗戶鑽出來,再一開始想好的地方——那條小巷,走進去。

這裡有股濃烈的腥味,而地上的痕跡,是血,不錯。

“麻煩你們再給我上個碳鍋,我想借用一下洗手間。

”周淼叫來店員,隨口加了個菜,延長自己在這裡吃東西的時間。

“行。

嫂子!給這個小姐姐看一下座位——洗手間在裡屋,我帶您去。

周淼就進到了裡屋的那扇門後麵。

原來阻隔裡屋的這堵牆隻是薄薄的一層板子,隔出後這小小的空間裡有兩個門,一個門是洗手間,另一個看起來通往後院。

剁剁剁的聲音從後麵傳來。

後院有人在處理肉類。

“這裡冇有燈,我在這裡給您打著光,您慢慢來,不急。

”店員說。

合情合理。

周淼點點頭,走進洗手間,關上毛玻璃的門。

店員的手電成了屋內唯一的光源,而玻璃的反光讓她一點也看不見裡麪人的任何動作。

洗手間的窗戶對著外麵的那條小道,而不是後院。

周淼歎口氣,踩在洗手池上,咻一下就鑽了出去。

巷子很窄,血腥氣混著垃圾發酵的酸臭。

周淼用腳碾了碾地上的土,濕的,確定這是血後她貼著陰影快步走進去,避開碎玻璃和積水。

麵前拐角處停著一輛小貨車,車廂門半掩,簾布上油漬成片;兩隻大垃圾桶橫著擋路,黑塑料袋鼓鼓的,偶有蒼蠅從袋口裡竄出。

燒烤店的後門冇拉閂,剁肉的聲音就從這裡溢位。

她探頭進去。

地麵澆過水,潮濕的泥土間彙著一條細流。

牆邊靠著一個不鏽鋼台,一個比店員哥哥年輕很多的男人在案台前切肉,短袖捲到胳膊肘,指間全是紅紅的血。

他身旁的竹筐裡裝著剔下來的骨頭,旁邊有半扇羊掛在金屬架上。

離檯麵兩步處,架著一個斜槽,槽口向外,血水沿著槽往外排,稀釋在地麵的水跡裡。

還有一頭剛宰殺還冇有剝皮的羊就躺在那邊放血——果市冇有吃羊血的習慣。

後院就是這樣了,這個男人的手上戴著和店員同款的戒指,在這裡準備著待烤的肉。

周淼從原路退了出去。

“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

”周淼打開洗手間的門,對還舉著手機打手電的店員說。

“冇事冇事。

您的碳鍋也好了,一點也不辣,您趁熱吃啊。

”店員說。

“我本來隻是想隨便吃點兒,冇想到你們家做得是真的這麼好吃。

”周淼笑道,“你們的肉和我在老家吃的都不一樣,好新鮮啊。

“我們的羊肉都是現殺的!新鮮是必須的。

“真的嗎?”周淼好奇道,“之前不是很多地方都有假肉的問題嗎?所以好像很多這種真正現殺的店都會把肉擺在門口讓人看呢。

店員有點無奈地聳肩,苦笑說:“以前也擺過。

嚇到過一個小孩,哭得不行,家長跑來理論。

後來業委會也提了意見,說這麼在小區門口宰殺牲畜影響也不好,所以就搬到後院了。

反正這邊基本都是熟客,都知道我們家的貨好,不用擺出來顯擺。

“什麼時候搬的?”周淼有點可惜地搖搖頭,“我還冇見過殺羊呢。

“上個月。

”店員說得乾脆,“具體哪天哎呀我記不準。

不過換了地方之後確實省事,也清淨。

“明白。

”周淼笑著點頭,語氣放鬆。

她坐下來,徹底排除了燒烤店這一家人有涉偽的嫌疑。

即便冇有偽人的乾擾,從事和經常目睹對動物的宰殺和分割的普通人相對來說也更容易導致情感淡漠和心理麻木,進而也較為容易有抑鬱和焦慮。

而且這家人並非完全冇有生存上的焦慮——陽光之城小區裡除了彆墅區,最大的戶型大概也就是200平米。

當代的婚姻仍然存在,但是和傳統一定要某一方贅到另一方不同,大都會支援兩個孩子建立自己的小家。

從人性的角度來說,有自己的房子,往往也意味著安全感,畢竟再親密的家人朋友住在一起都難免會產生各種矛盾。

租房?她們連房貸都不想背,隻想著徹底擁有一套完全屬於自己的房子,租房顯然戳不中她們的心。

假如偽人取代了她們間的任何一個人,又身為顧客的偽人足夠影響深居簡出的徐明月到這種程度,那這家人之間那些可能隻是小小的摩擦都會放大變成揮向親人的利刃;而她們一大家人之間有的隻是互相幫助和愛。

周淼的注意力回到“紅手”的意象:在徐明月那樣的感知裡,血、手和刀構成了恐懼的連環。

後院的這幅場景倒也足夠刺激人。

味道、顏色、聲響——在不穩定的腦子裡留下過量的印象並不奇怪。

隻要再等等觀察一下徐明月在這裡吃飯時,會發生什麼,就可以徹底排除掉這裡的嫌疑了。

作者有話說:

再編:又進審了我站著求放過^^昨天熬了個穿然後一覺到今天,真的是天昏地暗不知天地為何物了完全忘記了申榜t。

t尤其是留子因為上次冇完成字數一個月都在黑名單上總算能申請榜單了結果我給忘了,現在好難受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心裡苦tt

第43章明中觀察

周淼背對著攤位,慢條斯理地舀著碳鍋裡的肉,勺子背反著火光,倒映著背後的一切——她用這一片反光捕捉來往的人影。

周森蹲在不遠處的陰影裡,靠著電線杆……

店裡響起熱情的招呼:“來了啊?老樣子!”

遊魂一樣的徐明月就一聲不吭地坐了下來。

如徐明月所說,她吃素。

作為常客,店員很快把她愛吃的那些烤蔬菜端上來,還有兩瓶冰涼涼的啤酒,熱絡地幫她打開倒進冰鎮過的杯子裡。

店員也全程一言不發,看起來,她也很懂得徐明月的“個性”,很有分寸地針對不同的客人給出不同的服務態度。

——就到此為止了。

徐明月就這麼開始吃了起來,不再和開燒烤店的這一家人有更多的聯絡。

周淼笑了一下。

對做夜宵這種大眾生意的人來說,這種程度就是最好的距離:不過度觀察食客身上的異常,但也不是全然無視——如果她們不曾注意到徐明月的不對勁的話,那她們大概會一視同仁地對每個人都用同樣的招呼態度,而這樣的不追問和有邊界,把人與人之間那一條看不見的線維持在安全的距離上,哪怕有偽人常來這裡吃飯,也不會輕易被汙染精神。

再看徐明月。

她一口菜,一口酒,吃得很認真,也很慢,直到桌子一張張空下來,周淼也把碳鍋裡最後一塊羊肉夾到碗裡,裡屋“外賣訂單”的提示音也歇了,徐明月才喝完最後一口啤酒。

店員收了她倆之外的最後一桌,回身時手裡多了一隻白色小塑料袋,紮口處打了個結。

把袋子放到徐明月麵前,她笑吟吟道:“給你留的。

徐明月點頭,手指扣住袋口,腕子外翻,不是很想接觸到的樣子。

而袋底有一截紅影透出來。

是新鮮的生肉?份量看起來不大,勉強夠一個人炒一頓的量。

她不是吃素嗎?

徐明月提著肉回去。

先經過花園,再回到她家,全程她的手腕都保持著一種古怪的僵直——排斥。

冇錯,她對於這還淌著血的鮮肉有著完全生理性的排斥。

可是,那她又為什麼要買肉呢?

監視望遠鏡裡,徐明月到了家,把肉放進冰箱裡,又畫了會兒畫以後,她洗漱完就上床睡覺了。

房間燈熄滅的時間和趙護士講的分毫不差。

周森搓起胳膊,跟周淼講悄悄話:“怪嚇人呢。

姐,你是冇看到她在花園裡的那個樣子。

“嗯。

”周淼點頭,神情卻並不舒緩,“她拿著肉的狀態也很古怪。

不是把它當食物,也不是當垃圾。

更像當一個需要安置的東西——既要帶回去,又要離自己遠一點。

”她頓了頓,“如果她真吃素,那袋肉的意義就不在吃。

可能是味道、顏色、分量、‘某種存在’。

這袋肉對她來說,意味著什麼或者說,有彆的用處。

周淼在考慮著是否要動用特遣員的權力,直接搜查她的屋子。

不。

不像。

周淼覺得徐明月作為這個小區裡認知失調者中最古怪的一個,卻還是不至於是她所猜的那樣。

如果是她認為的那種可能,那麼徐明月早就該死掉了;要不然,她的精神狀態隻會比現在正常百倍。

“再多看兩天。

”周淼做好決定,“明天你在家裡繼續看著徐明月的行蹤,”

“好。

第二天。

天剛泛白,小區的草地上還裹著一層薄露。

周淼已經繫緊鞋帶,從中軸路口出發,順著一圈環形綠道跑起來。

陽光之城內部的柏油小路四通八達的,雖然主要是車道,但是小區綠化條件好,居民們大多也就選擇在這裡晨跑。

周淼就這麼加入了晨跑大軍之中。

她跑得時而慢時而快,幾圈的功夫,所有人就被她觀察了個遍。

一切正常。

再下來的幾圈,她把視線分配到邊緣——花園的長椅上不時就會坐著幾個老人,她們大概隻是出來曬“朝陽”的,等到天大亮就回去該乾什麼乾什麼了;幾隻流浪貓沿著綠化邊沿的路牙石上走,尾巴豎成感歎號,一點都不怕人,有的還會主動跑到一些腳步慢的人腳邊蹭蹭;物業早已開始上班,保潔們揹著灑水機,拿著大掃帚給地麵除塵。

第十圈。

她遇到今日的第一次保安巡邏。

十人一組,穿著深藍製服,肩章旁掛著對講機。

領頭的手裡拿著巡更棒,走到每個角落就把金屬頭對準牆上的巡檢點“嘀”一下,螢幕上亮起時間,顯示打卡成功。

動作倒是挺整齊劃一的,看起來很訓練有素的樣子,隻是當週淼從她們身旁跑過,這些人裡冇有一個抬一抬眼看向她的。

就算她們不是站崗執勤的保安,對於小區裡的新麵孔的出現,理應十分警惕纔對。

但事實上,她們根本不和小區裡的任何人有任何的眼神交流。

不僅如此,絕大多數業主在遇到保安、保潔等物業工作人員的時候,也都不會太把視線放在她們身上。

這倒是可以解釋:怕尷尬。

很多人會下意識地避開這些生活裡為她們服務的工作人員,主要是就怕和她們對視了之後對方萬一說了什麼“早上好”之類的話——這也很正常,畢竟她們是服務行業——那自己就不得不也和她們打招呼。

更可怕的是,一旦打過一次招呼,以後就不得不次次打招呼。

這對雙方來說,都算是負擔。

這是周淼觀察到的現象,也就是說,負責安保的保安們和業主在小區裡的日常互動,幾近為0。

這麼說來,那個男保安在白天巡邏時被影響認知的可能性極低。

周淼停下腳步,用脖子上掛著的汗巾擦了擦臉,回趙護士家洗漱,再準備接下來一整天的行程。

**

早上八點,樓棟裡,二隊的特遣員在居委會網格員的陪同下,以“居家安全與健康隨訪”為名,從重點樓棟開始逐門敲訪。

與此同時,陽光之城的中心廣場處已經支起了三頂藍白相間的帳篷。

橫幅在晨風裡鼓動:“警醫入社區·關愛心理健康·共築平安家園”。

帳篷外,左手邊是居委會的摺疊桌,右手邊擺了幾排塑料椅;每個廊柱上都貼著二維碼,街道誌願者都戴著紅袖章,舉著小喇叭反覆提醒:“先掃碼登記,再排隊領雞蛋哦——不方便掃碼的到這邊登記。

”;右手邊,受周淼所托,齊浩然穿著簡裝警服,帶著精神檢測中心的心理師還有護士們佈置活動。

第一個帳篷裡,護士們首先分發一些極簡的量表:兩題抑鬱篩查、兩題焦慮篩查還有三題睡眠自評。

這是為了普及居民日常自測精神狀態的小方法,呼籲大家在量表結果出現問題的時候主動去往精神檢測中心尋求幫助。

接著護士會引導居民們在平板上點選,這由zhengfu研發的精神測量app顯示在螢幕右上角會出現一根“壓力溫度計”,分為綠、黃、橙三段。

分數落到黃段的,旁邊誌願者會柔聲細語地輕聲說:“阿姨,我們有個五分鐘舒緩練習,現在做完再走?”

然後她們就會把桌上擺著的那一疊卡片“箱式呼吸法”分發出去:四拍吸、四拍停、四拍呼、四拍停。

齊大警官就在旁邊一邊示範,一邊說:“大家不要緊張,這些是肌肉記憶式的放鬆技巧,使用這種方法並不代表你們的精神狀態出現問題需要治療。

我們日常出警也會用到這種呼吸方式來緩解焦慮,更好地應對特殊的突發情況。

而且要靠平時多練,緊張時身體纔會自己找回節奏。

第二個帳篷則由心理師對著居民們進行日常危機應對的訓練。

展板做得很生活化:

“當你身邊的人突然說‘聽見有人在耳邊說話’怎麼辦?——

下麵是三步:1.不圍觀——給對方留安全距離,避免刺激;2.不貼標簽——不要當眾喊“神經病行為異構者”,避免觸發與激化;3.一報兩撥——第一時間撥打110與社區熱線(展板上印著居委會與中心的電話),並通知物業特殊安保人員。

誌願者們拿著標識卡進行情景演練,而居民們自然而然地就演上了“圍觀者”。

齊浩然帶著她的手下,示範如何把人群“切分成單線”引走——“您幫我把小孩帶到陰影裡,您去門口等警車,您聯絡家屬。

每個人做一件事,場麵就不會亂。

第三個帳篷是專門針對孩子和老人所佈置的。

桌上有記憶小遊戲、手指操卡片和繪本。

護士們教孩子們“七步洗手及不湊熱鬨”的口令,給願意參與的老人貼上“我會呼吸操”的小貼紙,哄得這群平時多寂寞的老小孩們開心得不行。

趙護士帶著幾位阿姨做頸肩放鬆,講“睡前半小時不用手機的好處”——其實也不全是為了心理精神健康。

當然老年人最買賬的是“聽力保護與幻聽區分”的小測驗:戴上耳機聽三段不同的噪聲樣本,學習怎麼識彆“真聲音錯覺聲”的差彆。

一時間,這裡笑聲不斷,部分居民對於剛結束精神季度檢測後就開展這樣的活動的緊張感也緩解不少。

最後一個帳篷就是“謠言粉碎機與行為異構者防護十問十答”。

展板上印著“三不一報”:不圍觀、不傳播、不貼標簽、一報熱線。

還有“常見誤區”:

“看到人暈倒=行為異構者發作?”——錯,多數是低血糖或血壓波動;

“隻要懷疑就揭穿?”——錯,“懷疑”會放大對方的應激,請鎮定心緒,摒除雜念,及時報警,交給專業人員;

“越盯越能看出端倪?”——錯,越盯著對方越可能相互感染焦慮”

這些偽管局新研發出來的普通居民應對偽人自保方案的讀物就趁著這個活動先派發出來了。

李老師她們還專門加了一個“家屬安撫話術手冊”,專門用來應對家屬出現精神汙染和認知失調問題時該說什麼。

比如多表達願意陪伴的態度,“我在”“我們先坐下”“我們一起去看看醫生”等等,既不否定對方的體驗,也不跟著瞎著急最終導致恐慌的擴散。

最後,為了把人留住,除了一開始來就能領雞蛋外,精神檢測中心還安排了“四個一”活動——發一張手冊、教一個動作、做一次篩查、建一個匿名檔案。

完成打卡就能在居委會處領一個醫藥箱,實用又體麵。

快到十點,廣場氣氛被徹底帶起來。

老奶奶測完血壓還要和齊浩然掰扯“早上跳廣場舞算不算運動負荷”;小朋友們圍在繪本邊上搶貼紙。

一時間,熱鬨太過,齊浩然覺得自己熱血沸騰。

她是刑警,除了普法講座,一般從不參與到這種社區活動裡來的。

周淼給她打電話講了這事兒後她雖然很快應下,但還有點擔心自己能不能完成好。

現在看著現場居民們熱情高漲的態度,她激情澎湃,甚至做了個三分鐘快講:“保衛心理精神健康,是每一位居民的責任和義務;大家好,我們的社會纔會更安穩美好。

我們一定要學會不把小問題變成大場麵。

切記三點:先遠後近、先穩後勸、先報後問。

要相信我們的zhengfu和警員,我們會保護好大家,也請各位鄰居積極應對每一個生活小困難,不論何時——先讓身體回到節奏。

“好!!”掌聲雷動。

齊浩然的心正開心著呢,突然發現人群裡站了個看起來就有點欠欠的人——那不是周淼嗎??

老齊後知後覺到自己有些過於激動了,再一看周淼那歪著嘴的笑和誇張的鼓掌姿勢,齊浩然的臉騰一下燒透了。

這人肯定又要在心裡損我了!齊浩然想。

半天的功夫把小區裡一小半的人都聚在了一起讓我觀察了個遍,不錯嘛!周淼想,真心實意地給齊浩然豎起大拇指。

作者有話說:

對了虎雖然說不好意思看評論區實則又在偷看,但是看了又有點不好意思回所以在這裡說一下:感謝各位咪的關心[紅心]^^我的身體和狀態都挺好的,完全冇受到那個哈人的事的影響,就是拖延症這事兒真的在改了嗯每天都在改每次都改到下一次^^愛!!話說悄咪咪講一下,其實我還挺喜歡回味這種怪事的。

比起平淡無聊的生活,我會覺得有這種怪事發生的時候更有意思。

當然主動作死是絕對打咩的=n=也絕對不提倡!

第44章棋牌室

齊浩然把話筒放回桌上,順著人群往外看了一圈,“周——”話隻吐出半個音,便自己收了回去:周淼已經不見了身影。

也對,她需要潛伏在人群裡,真的上前去和她打招呼了也不好。

不過,也好久冇見到她們姐妹倆了。

聽說周淼招惹到了一些討厭的事情,齊浩然有點擔心她倆的情況。

上一件事的影響有好好消除嗎?這又立刻接手了這麼大範圍的案子

齊浩然自嘲一笑,周淼應該很能夠對付這些情況吧,而自己也冇什麼好奇問的,和人家的關係也就是共事過幾次罷了,未必被當成朋友。

但是小森這麼一想,齊浩然又有點惆悵。

小森冇心冇肺的,有些事——很多事,說不定她隻是自作多情。

正在愣神中,肩頭被輕輕拍了一下。

是趙護士。

她笑著朝旁邊示意:“齊警官,辛苦了,那邊有陰涼,去歇會兒吧。

趙護士笑得很溫和,指尖卻還在無意識地擰袖口——這半天忙下來,她的神經一直繃著:一麵想著小區裡可能有偽人,她就得全神貫注地守住心防又盯著所有人;一麵又得照應流程,帶隊誌願者、安撫居民什麼的,心潮起伏一直都冇能落地。

秋老虎不是開玩笑的,到了快中午,氣溫立刻就往上躥了,地麵燙得直髮白。

兩人繞過帳篷,和其她忙活了一上午的工作人員一起坐到廣場樹蔭下的長椅。

那邊帳篷邊豎著的二維碼牌子已經收了,宣教手冊、鼻噴和創可貼等也發完,誌願者正把小喇叭的線一圈圈繞起來。

第一天的活動圓滿結束,遠比大家預想得要早。

居民們的熱情也在意料之外,為了保證活動的持續穩定,今天就暫且這樣先結束。

“來來來,吃點喝點。

正是午餐時分,居民們很快都回到自己家裡準備午飯。

她們這些人呢就湊合著先吃點早就準備好的飲料和小零食。

齊浩然自己咬開一根冰棍,幾口下肚,涼意順著喉嚨一路落下,背脊往椅背處沉了沉,她這才覺得精神放鬆一些。

她抬眼再望向整個陽光之城小區,漂亮的綠化和寬廣的陽光區,樓與樓之間的間隔很科學,物業人手也很充足。

她對特遣員的工作和涉偽情況也有一定的瞭解,按理說,這樣的地方,受偽人影響的風險是更低的。

就像犯罪一樣,越是陰暗逼仄的角落裡,越容易滋生那東西產生的血腥與罪惡。

不過誰知道呢?關上門以後,個人還不是過著個人的生活。

“今天咱們工作人員配合得很穩。

”齊浩然被眾人圍著,也就大大方方地開口做了總結,“咱們的流程安排非常好,動線也很合理,咱們陽光之城的居民們素質也很高,這都對我們的工作順利開展有所幫助,社區的工作人員平時真的辛苦在管理。

“哪裡哪裡。

”社區辦事處主任笑道,“都是警官們有經驗,才能帶著我們大家一起,是不是?”

麵對這樣的吹捧,齊浩然謙虛地笑笑。

接著,齊浩然又就周淼總結出來的維持現場秩序相關的經驗來對大家進一步的叮囑:“我們一定要保持好節奏,往積極樂觀的方向去引導群眾,不要讓有的人產生恐慌,而後帶頭起鬨。

“好!”

第一天的社區工作就這麼結束,齊浩然等人本就隻是來幫忙的,這下也要趕緊回隊處理她們的事情。

剛要離開,卻被趙護士叫住。

對方工作的時候很乾練,這時又有點扭捏,好像有難言之隱。

齊浩然拍拍她的肩膀,帶著她走向一旁,關切道:“你有什麼問題都可以跟我說。

“我冇事。

”她下意識回,隨即又輕輕呼了口氣,“也不算冇事。

我剛剛注意到——齊警官和周淼隊長很熟悉哈哈。

實不相瞞,我隻是覺得有點不知道要怎麼和周隊長相處。

她們兩位住在我家裡,平時工作也很緊張,我有點怕會不會影響到她們。

“不會的。

”齊浩然堅定道,“她們兩位都是很優秀、獨立的特遣員,你不會影響到她們的。

“你也彆有心理壓力,正常的生活和工作就好,她們會處理好所有的事情的。

“你們是朋友吧?”趙護士問。

“算是的,”齊浩然有點難為情,“她倆幫過我很多。

“您這麼說我就安心了。

”趙護士捋捋心口。

知道周淼也會有這麼正常、陽光的朋友就好了,這會讓她把周淼看得更像一個“普通人”。

她真的對周淼有點發怵——又覺得她厲害,又覺得她厲害得太過了,好像不真實一樣。

她很嚮往這樣的人,可是和周淼對視後,又總是會畏懼她那雙眼睛。

總感覺她黑洞洞的眼睛能夠看穿一切。

反而,周森副隊長就隨和很多。

淩厲的隊長,有親和力的副隊長,可能這也是她們二人組的風格吧。

“和她共事是一件很讓人安心的事,你放寬心,彆的就是她的個人風格了,她向來如此。

”齊浩然笑,“謝謝你對我們同事的配合。

“冇有冇有。

”趙護士忙不迭地擺手,“齊警官明天見!”

“再見!”

風從樹梢穿過,橫幅邊角輕輕拍打帳篷杆,發出“嗒嗒”的小響。

午後,陽光斜到臥室,小桌上擺著簡單的午餐。

兩碗熱氣騰騰的雞蛋麪,隻淋了一圈香油和少許的醬油,湯汁看起來就已經足夠漂亮,飄香四溢。

周森先開口,一邊拌麪一邊說:“徐明月起得不早,九點半左右吧。

之後就一直坐窗邊畫畫。

她畫的時候很專注,完全冇有昨晚那種遊魂感。

周淼夾了口麵,淡淡道:“具體時間。

“九點三十二分坐下,十點十分起身接水,十點二十回位;其餘時間都在畫——這些時間點冇什麼規律,看起來就隻是普通的生活行為而已。

她也冇自言自語,也冇對窗外進行長時間的凝視這種呆滯狀態。

隻是非常投入地坐在那裡,畫個冇完。

“好。

”周淼放下筷子,“看起來她的‘夜間狀態’和‘日間狀態’被節律切開了。

夜裡受到不知道什麼的觸發,然後走出家門,做一些古怪的事情;白天還能靠專注自穩。

晚上”周淼沉思。

“到底有什麼晚上獨有的東西呢?”

周淼思考著上午觀察得到的結論。

保安巡邏隻是簡單地掠過,並不與住戶產生比較強的交集;業主與保安之間不存在太多目光接觸;文娛活動呢基本都是活力滿滿的老年人,大家看起來狀態都很不錯。

她也在其中看到了好幾個不至於被重點關注,但是也被判定為受到精神汙染的住戶。

這些住戶,彼此在地理上並不相鄰,樓棟間也冇有明顯的同層聚集;具體的活動時間線也不重疊。

說明單點傳播不足以解釋現狀,一定是有什麼涉偽的人物,頻繁且多麵地出現在這個小區居民的日常生活裡。

二隊的篩查還要等到晚上再出結果,考慮到影響最小原則,現在她也隻能保守地一點點去觀察居民們的生活起居。

周淼把碗刷了,立刻就出了門。

陽光之城體量不小,樓棟一片連著一片,不同時期建造的房子隻見彼此有綠化和矮牆虛虛分隔,圍出幾處小廣場。

棋牌室自然也就不止一個。

可是,隻有那唯一一個老闆——孫大媽出現了嚴重的認知問題。

她的棋牌室就開在她自己家裡。

她家是小區裡屬於公寓樓裡最大的那種戶型,一樓,有個大花園。

經由物業和社區街道同意,她就把花園給用水泥填平了,搭了個棚子,再把自家客廳給讓出來,就這麼搞了個棋牌室。

孫大媽棋牌室隻有下午才營業,因為上午她要買菜做飯、接送小孩,真正能空下來的是隻有午後。

這家棋牌室不大,卻五臟俱全。

十來張桌子,麻將桌居多,角落裡居然還另辟了象棋、軍棋、小牌的位子。

每桌都配的自動麻將機,她自己的老伴就充當服務員,來來回回給添水、加零食。

牆上釘著價格牌:“散客每小時六元、會員卡九折、月卡另計”;隨便搭了個桌子就是前台,她雇了個小工,但人家也不全職在這裡,冇人時就由孫大媽自己兼做收銀,有人看著的話那她就要加入牌桌了。

來這裡的阿姨大叔們也都是午飯過後纔來。

先不急著開台,要在前台接一杯熱茶再說——大桶泡的是普洱或茉莉,夏天還常備一壺淡鹽水——孫大媽的孩子很講科學,生怕這群中老年人打牌上頭導致心慌氣短。

旁邊冰櫃裡有自製的酸梅湯,還有酸奶啊冰可樂小零食之類的點心。

其實辦得很像模像樣。

周淼來時,棋牌室內已經幾乎滿員。

陽台門大敞著,任由屋裡的空調往外麵送著冷風。

屋內一陣“嘩啦啦”的洗牌聲正往上翻,周淼一出現,那些眼睛射著精光的阿姨叔叔們都抬起來頭,停在她身上兩秒,又若無其事地落回牌麵。

不過,她們都冇有真的放棄打量她。

來棋牌室的小輩,大多數是誰家的小孩。

本來她們彼此之前也大都是固定的牌友,各家的孩子自然也都認得。

這來了個陌生人,這群中老年人自然不會錯過八卦的眼神。

老闆娘一眼認出她——她的狀態比徐明月和男保安要好不少——她記得李老師的囑托,從自家桌上“啪”地把牌一推,站起來笑:“哎呦,我侄女來了,昨晚剛到家,非說我這兒熱鬨,今天跟著見見世麵。

她戲很足,帶著某種“棋牌室老闆”特有的那種夾著算計的爽朗,眼神卻滴溜溜繞著周淼打轉。

話一落,她就把周淼安在自己背後的小凳子上,又趕緊攬回椅子,像個被鈴聲振醒的學生一樣,下一秒——整個人立刻回到了牌桌。

手伸出去、摸、摸、摸,指腹在牌麵上掠過,冇事人一樣。

這會兒就能看出來她確實還是有受到汙染的。

“外地回來的呀?”對麵戴花頭箍的阿姨笑,眼神先掃向周淼的鞋子,然後又看她手腕上戴的表,“做什麼工作的?”

“寫稿的,在哪兒都能乾。

”周淼笑著,聲音不高不低,她不看臉,隻看手——桌上四雙手在牌牆裡探來探去,像四條各自有習性的魚:有人喜歡“捏薄”,有人喜歡“攢厚”,有人拿到牌會先摸一下再藏回去,還有一個出牌前總習慣摸摸耳垂。

手氣好、手靈,這兩個詞在這裡突然有了實物的質感——它們真的從手上長出來的。

每個人的手也都顯示出不同的個人特色。

孫大媽的手尤其顯眼:她戴著一隻很顯富貴的玉鐲還有一隻稍顯年輕的有彈力的運動護腕。

她摸牌的指腹有薄繭,指甲剪得極短,牌一到手裡,不管好還是壞,她都立刻顯出胸有成竹的勢頭。

周淼從背後看,恍然大悟。

這些手在牌麵上互相摸索,互相試探,難怪孫大媽會“對手恍惚”,十有**就恍惚在“手”上。

那麼,到底是誰的手?

“今兒菜便宜不便宜?”左側穿湖藍短袖的叔叔一邊理牌一邊問,“我早上買的絲瓜十二塊兩根,宰人啊。

花頭箍阿姨立刻接:“你那是冇殺價!我跟攤主打了三年照麵,她一看我就少兩塊。

再說,今年雨水多,很多蔬菜都漲價了。

話聲裡,麻將機“嘩啦”一聲,第一圈開打。

“碰。

”孫大媽乾脆利落,出手利落,眼裡有光。

“哎咱小區不是做了那個什麼精神檢測嘛?”花頭箍阿姨把一張六條沿著牌牆一推,隨口拋話,“我們樓上那位說昨兒被叫去二次談話,他跟我說著話臉都嚇得發白呢。

“檢測就是讓大家放心,”湖藍叔叔說,“我看外頭帳篷那些個小姑娘講得挺好,現代人嘛哪裡冇有一點壓力了?最關鍵的是找對方法,那個啥方格呼吸我孫女一學就會。

“可彆一說不舒服就扣帽子。

”另一位阿姨壓低聲,“小張家那孩子高考完到現在不辦升學宴,他媽現在都不敢來打牌,你說,是不是怕一出門就被問‘是不是冇考上’?”

幾個人爆發出一陣促狹的笑聲。

“我看那孩子平時挺好的,人家有自己的安排。

”花頭箍阿姨哼了一聲,“現在講究實際,各行各業也都確認,什麼專業都可以成人才啊。

趁著花頭箍阿姨低頭看牌的時候,包括孫大媽在內的三個人全都努努嘴,傳遞了某種心照不宣的眼神——大概畢竟不是誰家的孩子都能考出好成績的,花頭箍阿姨家裡也許就是這樣。

“哎喲——”孫大媽忽然一拍,“胡了!”一副清一色的對子胡,她喜不自勝,語調自然變得又尖又亮,有些刺耳。

她把牌一推,嬉笑著起身,全然忘了身後還有個周淼,“我去拿點零食,我們剛進貨了袋裝的糖炒栗子。

她往後廚一鑽,桌上的氣氛好像就瞬間變了。

花頭箍阿姨斜眼衝周淼擠眉:“你孫姨最近老來俏啊。

”另一位阿姨壓著笑:“你看她這臉色,比去年過年那陣子都紅潤。

走路都帶風。

湖藍叔叔也跟著打趣:“是不是有人給你孫姨換了個新髮夾,這段時間老戴。

”說完,他看一眼周淼,像在試探她的反應。

周淼眉梢一挑,笑道:“怎麼個‘俏’法?贏得多,還是心情好?”

這幾個人又是爆發出一陣促狹古怪的笑聲,卻不再多說了。

孫大媽很快回來,她們也就裝作什麼都冇說的樣子,不客氣地從托盤裡拿吃的。

作者有話說:

*誰知道我隻是來看一眼我有冇有給孫大媽寫老伴,就看到了離譜的錯彆字。

誰知道那個“記口下糧”是什麼東西啊啊啊啊!受不了了=。

=怎麼越往下看還有這麼多錯彆字!還有這個輸入法,我跟你拚了==

哈哈哈哈哈我虎漢三又回來了[紅心]

第45章八卦

上一秒還在背地裡當著周淼這“孫大媽的晚輩”的麵兒去講人家的短,下一秒孫大媽一來,大家立刻並肩作戰,話題立刻又拐去彆人的身上。

看這翻臉不認人的機智態度,周淼可以肯定這幾個老人家神采奕奕毫無被汙染更遑論是可以影響彆人的不穩定偽人本身的可能了。

玩牌就是這樣,誰坐在桌邊,誰就成了“同隊”;一換座,聯盟就重排。

是同盟時,什麼話都可以掏心掏肺地往外說,彼此的坦誠就是信賴的基礎;可是牌桌一換,彆人的家事也就成了另一桌牌友的“信任基石”。

人的品性和私隱,在牌桌上一覽無餘。

不過,她們這樣,也是周淼所樂見的。

資訊像瓜子一樣遞來遞去,多聽一會兒,大概能把半個小區的人的情況都摸清楚。

誰家老伴住院、哪棟電梯愛故障、哪兒晚上風大易摔跤。

當然,聽多了一些本不該被說出來的事兒,還是會讓人心情不暢。

不過周淼隻是一個竊聽者,她也無意做一個審判者。

何況這些中老年人也有自己的苦衷——八卦能解決孤獨。

孩子白天要上班上學,老人要是冇有牌友,那時間簡直就像一池死水;幾句家長裡短,水麵就有了漣漪。

大概聊彆人的私隱也能給人一點掌控感:在巨大的城與樓之間,能“打聽明白”是種小小勝利。

至於“前一秒說人、後一秒卻與人並肩”的滑稽,也許也是某種心照不宣的“咱們還是一起玩兒”的平衡術。

這麼看來,從棋牌室裡,這些人獲得的精神滿足本該是最好的盾,是很難會被較為穩定的偽人所影響的。

哪怕人和人之間有不同、不能同一而論,但周淼依然果斷選擇切斷這一種可能——冇必要浪費時間。

導致孫大媽的情況的,隻能是棋牌室之外的情況。

這些情況,也可以通過牌桌上的這些人得知。

周淼豎著耳朵,大腦飛速處理著不僅僅來自麵前這一桌,還有屋內所有人的話語。

“我們樓那個老李啊,清早五點半就在廣場壓腿,買完菜回去給老伴兒熬粥;說真的,現在的小年輕有幾個能做到這樣照顧身邊人的?要出了什麼事兒,不是馬上跑了?”這話在這桌上,聽著怎麼反而有點像在揶揄孫大媽?不過還好孫大媽現在的狀態不對,一點都聽不出來言外之意,隻是狂熱地在玩牌。

見孫大媽不接茬,湖藍叔摸摸鼻子,隻好繼續說:“小年輕確實不像話,根本不著家的。

你們冇看,七點半那些車都從車庫裡嗖一下全開走,晚上八點纔再往回走。

你說我們這樣坐下來打個牌,彼此鄰裡之間都心裡有數的,她們見麵也就點個頭,一撥兒在地上走,一撥兒在地下穿,各忙各的,哪裡像是鄰居呢!”

“說到這裡,你昨天看見冇?那棟有個小夥兒,臉看著很陌生啊,拎著行李箱就上樓了。

應該是租客,不過她們怎麼不在市裡租房子呢?”

身後又有幾個人在聊小區裡的幼兒園:“也該管管電動車亂停的事情了。

一到四點鐘,那門口停一排電動車,她們又不是我們小區的業主,還把我們的道給占了,缺不缺德啊!”

周淼就這麼聽,八卦是八卦,卻句句落實在“誰幾點、在哪兒、和誰、乾什麼”上。

這個自成一體的小區,說閉塞也是真閉塞,但圈子倒是清清楚楚。

坐一下午,周淼幾乎把陽光之城的人流“脈絡”給總結出來了。

閒得冇事乾的老人的幾句嘮嗑,勝過任何攝像頭和現代化的偵查手段。

總得來說,陽光之城住戶層次參差,老住戶(一期、二期)以本地或老國企的退休者居多,作息穩定:清晨廣場運動、出去買菜、午後棋牌、傍晚遛彎等。

新住戶(後期)以雙職工的小家庭為主,清晨車庫出車、晚高峯迴流。

兩撥人彼此會打照麵,後者家裡要是有老人也會和前者有更多的往來,卻少深交。

租客不多,本身也是特遣隊重點調查對象,暫時不用過於在意。

她們與老住戶之間的交集也很少,隻在附近超市時會有遇到。

至於陽光之城自帶的幼兒園和學前兒童托管點。

這點倒是官方檔案上所冇有體現的:非本小區的周邊家長也會把孩子送進來。

小區內的幼兒園非公立,但建造的目的卻是為了方便業主。

在zhengfu那邊的報備也是說隻麵對本小區內的小孩,是一個半福利的機構。

因為這個,zhengfu方麵給了不少優惠。

這下看來,幼兒園並冇有嚴格遵守合約,因為陽光之城所在區域本身是待開發的,附近樓盤並冇有完全建造好,還住在附近的要麼就是釘子戶,要麼就是戶口還冇有喬遷過來的新居民。

於情,她們選擇在陽光之城放置自己的孩子,很合理,但是於理,園方應該冇少拿著zhengfu補貼給這些家長們多收費。

再說彆的。

小區內文娛活動也不少,晚上有廣場舞,十幾歲的青少年也會在小區內的籃球場、羽毛球場裡玩球。

這部分,倒是會產生不少更緊密的接觸。

外賣與快遞在這個小區則並不像其它小區那樣成為最令人頭疼的排查方向——物業代取外賣,小區內的超市和快遞點也都有自己的配送服務。

其她可能的外來人口,據這裡暢所欲言的老人們所說,比如保姆、鐘點工、護工大都由熟人介紹,在這麼大一個社區內,基本也是形成一個內部流通的閉環。

這麼看來,可以把她們也安排成為特遣隊的重點排查對象,就等二隊給出的結果能否被這條線所串聯上。

還有其它的,與當前小區的情況冇有太大關係,不再展開多餘的思考。

周淼據此把“可能的高風險節點”進一步收斂。

櫃檯類:便利店、快遞站、藥店等。

下樓走兩步的功夫,不是人人都會選擇配送。

這裡會是彼此之間關係淡漠的鄰裡容易產生交集的場所。

幼兒園門口到花壇三角區:可能會有外來人員短時的聚集,而且這裡也屬於從徐明月處所找到的重點場所。

當然還有棋牌室。

尤其是小區內的另外兩家棋牌室,一個同時營業著便利店,一個本身也是快遞站。

這兩家和孫大媽家不同,是正兒八經做生意的,有著專門的營業場所。

周淼很快找了個理由就從孫大媽棋牌室先退了出來,把身上那股子來自孫大媽棋牌室的空氣清新劑給散掉之後,她接著去了另外兩家。

經營快遞站的那家棋牌室,門口堆著整齊的泡沫箱和打包膠帶,寬敞的屋裡一半是快遞櫃檯,一半擺了十來張麻將桌,還隔出來裡間給人打牌。

牆上掛著價目表、會員卡公告、監控探頭對著門和收銀台。

她進去時,快遞員正按單掃件,打牌的人見到周淼這個生麵孔,也是齊刷刷地看向她,又各自把目光收回。

男老闆抬了抬下巴,笑道:“玩啊?”周淼笑說“隨便看看”,隨後離開。

這家男老闆一見到她就抱起來胳膊,看起來對她的防備很重。

在這裡不會輕易得到什麼資訊。

而且隻是掃了一眼,她也能確定這裡的氛圍和孫大媽棋牌室差不多,無須過多探查。

有小超市的那家,賣貨部分門臉不大,貨架倒是塞得滿滿噹噹。

什麼都賣,方便麪、礦泉水、五金電池,甚至還有指甲油、髮圈之類的。

當然,最多的還是零食。

店員一會兒就從貨架上抓一把放進托盤裡給打牌的人拿進去。

旁邊的側門掛著小牌——“棋牌室請從此進”。

周淼佯裝轉蒙了圈,先拐進棋牌室也是掃了一眼——完全一樣的氣質,而後返回超市,做出“走錯路”後聳肩塌背的窘況,隨手拿了一盒糖果就到收銀台結賬。

老闆五十來歲,黝黑的皮膚,背心外罩一件半敞的襯衫,指節粗粗的,袖口蹭著洗不掉的菸灰色。

看著很粗笨的一個人,但她的眼神格外的利。

刻意降低幅度的對周淼的打量,則暴露出她的老練和精明。

“怎麼以前冇見你過啊?”她把掃碼槍“滴”地掃過條碼,嘴上隨口說著,隻是眨眨眼,黑瞳仁卻飛快地下到上把周淼給審視了一遍。

如果不是周淼這樣的專業人士,大概根本不會注意到自己已經被人評判了一通。

這種審視,和門口燒烤攤上的那種對於顧客的打量並不一樣。

要說起來,是很難寫在教科書上去教學給預備特遣員的,但是敏銳如周淼,是完全能感覺到的。

這是一種,對於新鮮人和事的強烈好奇——俗稱,八卦欲。

“嗯,親戚家住這邊。

”周淼把糖果塞進口袋,道了謝,在外麵徘徊一陣卻又走進來。

假模假樣地在棋牌室門口走了兩步,又呆呆地再出去。

如此兩三次後,老闆坐不住了:“哎姑娘,我說你探頭探腦地乾什麼呢?”

周淼的臉上先是滲出模範的血色,而後一副“冇招了”的樣子,神神秘秘地走到老闆跟前。

對方的耳朵幾乎是瞬間就豎起來。

“哎阿姨,問你個事兒,彆和彆人說我表叔是那邊開棋牌室孫大媽的老公,他腿腳不太方便。

我想著,你這兒離得近,我過來能買點東西。

”周淼欲言又止道。

“哦——孫姐啊。

”老闆的笑容明顯活絡了,卻難以剋製那股對於八卦的好奇心,“我跟孫姐關係好——孩子,再拿兩盒糖,我請你的。

周淼生動形象地演繹了一番欲語還休的生瓜蛋子的模樣,快要把這個老闆急得抓耳撓腮恨不得自己張口直接說出來她想問的話。

終於,周淼開口把主題繞到八卦的邊上,但不正麵推進:“姨,你彆跟人說——我,我也是看我表叔那樣有點心疼——我嬸嬸天天都在外麵做什麼呢?”轉折越生硬,問話的人反而越可信。

老闆眼神一亮,整個人像被按下了開關:“嘿,這話你問對人了。

”她壓低聲音,卻壓不住興奮,“話先說,我對孫姐是十分的尊重的!彆看我們都是做棋牌室聲音,但誰搶誰?不至於!我們客源哪,都是固定的:哪棟樓愛來哪家?離得近省腳力就來哪家!還有誰在我這兒記賬、誰在她那兒賒水,都是老規矩。

真的搞得劍拔弩張,最後就是把自己口碑砸了——都是鄰居,抬頭不見低頭見,借個茶葉啊,有時四缺一還得互相借人,真冇必要抹黑誰!”

她指天搶地地用指節敲了敲收銀台,露出一口煙漬牙:“說回你嬸子。

她人是真的爽利,脾氣也直,彆看她隻是退休了做點棋牌的小買賣,但是她就是能弄得生龍活虎的。

你說,這麼厲害的一個人,怎麼能被一個躺在床上的困住不是?”

“當然,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的意思是,她最近精神頭好,就是跳廣場舞唄。

”老闆笑道。

“廣場舞?”周淼挑眉,像真不清楚。

“老年人跳跳舞,有什麼的。

”她說。

——這人說話可真的是無比的此地無銀三百兩啊。

周淼一副“那就放心了”的樣子,感謝過她,頂著她那恨不得把腦袋粘在周淼背上似的目光往回走去。

傍晚的天色也像昏沉的海水一樣漲上來。

路燈也唰地全部亮起。

在此之外,陽光之城的各個廣場的大射燈也全部亮起,一台台方形音箱的鼓點“咚——咚——”地給頂開了沉悶了半天的空氣。

小區裡所有與“在家吃飯”相關的聲音——切菜、淘米、鍋鏟敲鍋沿都在樓裡迴響;而樓下,花園裡,小孩們像被風吹散的一把珠子,沿著鞦韆、滑梯、沙坑各自找位:抓鏈子的、踩踏板的、用小鏟在沙裡挖寶藏的。

二十個孩子,便是四十隻手,再加上看手機的家長偶爾伸去扶一把、比劃一把,這塊地麵上到處都是手。

周淼停在昨夜徐明月停留的那片兒童花園,像個也帶了小孩的家長一樣,靠著花壇邊邊站好。

飯點很快到了,再有耐心的家長也擰著小孩的耳朵把人拽回了家。

不過仍有四五個無大人看護的小孩,繼續在滑梯與沙坑之間來回穿梭。

天都大黑了。

她把兩顆水果糖攤在掌心,蹲下,問:“你們的家人呢?”

大點的孩子還知道不能吃陌生人的糖,但是小點的孩子伸手就抓走了糖果,而後含混地說道:“跳舞呀!在那邊——”小手指向廣場舞音箱的方向。

見她吃了糖也冇事,而且周淼長得還算——可親???彆的孩子也就鬨著要吃糖,周淼就這麼把糖給她們分了,就聽這群小孩七嘴八舌地說著:“我奶奶也在跳!”“我爺爺在跳!”“我媽媽也在!”“媽媽不會跳廣場舞,你撒謊!”“我冇有撒謊!”

“喂,你是誰,你在乾嘛?!”一聲嗬斥突然打斷周淼的思緒。

踏踏的腳步聲傳來,一個穿著藍色製服的保安把周淼一推,將周淼和孩子們分開的同時,還把最小的孩子給抱在了懷裡。

這個保安一副護崽的樣子,和周淼這個可疑人士對峙著。

周淼則凝神看著她的右手。

她們都冇有“抱孩子”的經驗,所以保安像是托著什麼易碎的物品似的把亂動的小孩半舉半按在肩膀上。

“你是什麼人?我從來冇有見過你!”保安嗬斥道。

“我是這裡業主趙護士的表姐。

”周淼說,舉起手,給她看買糖的票據,“我看這幾個小孩這麼晚了還不回家,怕她們和家人走散了,纔來問一句。

保安狐疑地看著周淼——這人長得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的,但怎麼看著可不像好人啊,尤其是那雙眼睛,邪氣!——她看多了心裡發怵,但又不能冇了氣勢,所以咳嗽一聲,還是選擇問一問小朋友們。

得到“姐姐的糖很好吃”這種驢唇不對馬嘴的回覆後,保安放棄了從孩子這裡找答案,但再看周淼若無其事悠哉悠哉的樣子,她也確實覺得應該這個怪人並非壞人。

“趙護士的表姐對吧?”她說,把孩子放下,對著周淼敬了禮,“不好意思女士,請不要怪我態度不好,這麼晚了你一個生麵孔在小區裡對著孩子們怪笑,確實有點可疑。

我什麼時候怪笑了??——表情管理藝術家周淼對著保安露出一個古怪的表情:“我這人就這樣。

好吧。

保安信了。

她蹲下和孩子們又講了好幾遍:“不要吃陌生人的東西、不要和陌生人隨便搭話。

“我們都知道!藍衣服的姐姐哥哥講過很多遍呢!”小孩子們雖然小,但也不耐煩,捂著耳朵就尖叫著跑開了。

保安也冇轍,對著周淼又敬個禮,繼續她的晚間巡邏了。

周淼看著她的背影,想著:似乎答案與猜測對上了。

大人去廣場跳舞,孩子留在花園在這裡玩。

她抬頭,沿視線把這塊“手的海”與周圍的樓聯絡起來——徐明月那棟。

她的家有一個側窗朝著這片空地,角度剛好,能把鞦韆的擺幅、滑梯的影子、沙坑上手印似的凹陷收入眼底。

周森說了,徐明月到了下午,就不總是在對著趙護士家的那一扇窗前停留著。

而且樓下越吵,徐明月就越是煩躁一樣的,在被人一覽無餘的房子裡來回踱步,在房子的另一邊,對著樓下長久的凝望。

這件事的關鍵,還是在於“這三個人都提到‘手’”。

孫大媽的手可以是牌桌上的手,也可以是跳舞時牽著舞伴的手;徐明月的手可以是切羊肉的手,也可以是這些小孩的手——她是因為討厭這些小孩的吵鬨,所以憤憤地凝視,因為藝術家的敏感而感知到了某種瘋狂嗎?而那個男保安——之前一直冇有找到他可能的和業主、小區內人員交際的渠道,現下可不就是有了?他會不會也在某個時刻對於那個孩子這樣用右手托舉起來,保護她,然後被感染?以至於放不下他的那隻右手?

問題會是在這些小孩嗎?那可太糟糕了。

若是小孩裡有偽人,鑒定會更麻煩。

原因並不神秘——兒童的心率變異波動本就大,違背大人的要求在夜裡玩耍時的興奮狀態更會放大“應激峰”,即便用儀器讀數也與成人的閾值不可比;其次行為可塑性高,模仿能力強,許多放在成年人中過於怪異的舉動,可能隻是玩耍中的自然模仿;接著,語言報告不可靠,她們的敘述常帶幻想成分,真假摻雜,越追問,越容易引發迎合性回答;更不要提一些偽人常見的刻板行為,很容易被兒童麵孔的發育差異所掩蓋。

換句話說,應對成人最管用的手段對兒童就冇那麼高效;而兒童的身份,也不適宜用硬來的手段。

周淼笑了笑。

不過,也不一定就是這些小孩。

她再次仰頭,視線落到那扇窗。

徐明月此時,就站在窗邊,隔著數十米的空間距離,和周淼冷冷對視。

周淼對著她揮了揮手,而她馬上就消失在了窗後。

廣場舞什麼時候纔會結束呢?

鼓點更密了。

周淼起身,朝廣場舞池走去。

音箱的led像心率表,紅點每八拍跳一格。

靠內圈的是領位——一個戴著灰色蓓蕾帽穿著熨燙有致西裝的高個老頭,雖然年紀大了卻依然能看出來年輕時候的風韻,他的肩背挺直,腳下穩當,喊口令:“五——六——七——八!”

外圈是一片花團錦簇的阿姨,彩色扇子“刷”的一聲打開,像一排排要合攏又散開的手掌。

孫大媽也在。

她穿了件亮色上衣,髮夾把碎髮壓住,手腕上依然綁著護腕。

她並起來冇有舞伴,事實上這裡的阿姨們都冇有舞伴,她們隻是跟著這音樂和帥老頭一起側身、回頭、並步,直到整個人都被節拍托起來,神采就飛了,整個人容光煥發。

作者有話說:

來了!

第46章廣場舞

孫大媽也不過是所有飛揚著神采的阿姨中的一位罷了。

僅僅是麵前這個小廣場,就有三股不同的隊伍。

除了孫大媽這支是隨便跟著領舞隨心所欲拿著她們喜歡的道具跳那種搖擺舞曲的,另一支是跟著好幾位領隊的健身操排舞,參與者有女有男,有老有少——當然,大多數還是阿姨們。

還一支是兩人一組的交誼舞,冇有領隊,參與者基本都是有一些舞蹈基礎的女男。

非要說的話,跳交誼舞的那支遠比孫大媽所參與的這種要更容易被其她人所侵染精神。

不成立。

周淼搖搖頭。

她和周森住的地方偏靠市中心,不能說鄰居們不跳廣場舞吧,但基本不會在自家樓下跳。

周淼也不喜歡太吵鬨的地方,巡邏時經過,往往冇有太注意這些比大多數年輕人還活潑的阿姨叔叔們。

這麼近距離地任由音響炸著耳朵,這幾乎是把自己也投放進入了節奏裡,再去看她們,所體會到的心境就完全不一樣了。

阿姨們是這裡的絕對主角。

不論是跳舞的,還是領舞的。

領舞和組織者在微信群裡日複一日的“簽到—打卡—交會費”等瑣碎中讓權力顯形,背後最小的收益——哪怕隻是把某個人踢出群聊這樣——也能使她們獲得退休後身為老人越發失去的在家裡的自信與權威。

而隻是普通跳舞的阿姨所獲得的在某種程度上來說更純粹。

那就是快樂。

規律但不枯燥的生活習慣,健康的體魄,從屬於一個集體後的與她人獲得緊密聯絡的安全感,無不是快樂的源泉。

孫大媽的家庭情況並不複雜。

她有著平凡普通的婚姻,女兒事業有成,成家後也算是世俗意義上的美滿。

而且即便孩子結婚了,也冇有和媽媽爸爸分開,資料上顯示,她給孫大媽買了隔壁的房子,娘倆基本就是住在一起,還給她請了幫工。

所以縱然在去年的時候孫大媽的老伴中風偏癱,她的實際生活,在外人看來還是很幸福、輕鬆的。

但是她自己會不會覺得寂寞呢?當愛隻剩下義務,日漸失去生機的伴侶用那枯敗的眼睛看著她的時候,她可以讓自己在精神上做個逃兵嗎?

圍觀的人告訴周淼說這個帥老頭是家裡寶寶在這裡上幼兒園纔來這裡的,說他就是個花孔雀,把阿姨們勾引得隻喜歡跟著他的隊伍跳舞了。

周淼在旁邊蹲著一直看到九點鐘,倒也冇看出來這個老頭有做什麼出格的事情,非要說的話,他在跳舞之餘,確實也享受被阿姨們跟隨著、圍觀者討論注視著的時刻。

隻是與阿姨們對比,即便是這個有點被“眾星捧月”的帥老頭,在這裡依然更多的是像風景與資源。

阿姨們喜愛他嗎?哪怕是從今天聽到的各種流言裡把孫大媽描述得好像她真的盪漾了春風,實際上她看起來也隻是更多的沉醉於自己的舞步。

她的肢體動作騙不了人。

突然,周淼自然垂在身體兩側的手被一隻更柔軟的手給握住,低頭一看,一個看上去也就三歲的小孩正抬著臉看她,眼睛亮晶晶的。

“姐姐,我還想吃糖。

”小孩把另一隻手背在身後,腳尖在地上轉了一小圈,姿態是害羞的,態度則是理直氣壯的。

周淼打開糖盒,遞給她讓她自己選。

小孩不客氣地抓了一把。

“慢慢吃,彆一口全塞進去。

”周淼溫馨提醒。

小孩看著她,將這一把糖全含進了嘴裡,故意似的,嘎嘣嘎嘣地嚼得很認真。

一咧嘴對著周淼展示成果:“姐姐,你看,嚼碎了就不危險了,不會卡住的。

“你知道我是想告訴你吃太多會有危險,為什麼還非要這麼吃?”

“大人說的話都是一樣的。

”小孩又伸手問周淼要糖。

這次周淼冇再給她。

“你把大人看得好透徹,”周淼說,“可是大人從來不做賠本的買賣。

你吃了我很多糖,要付出代價的。

小孩用指甲扣了扣周淼的手指,周淼毫不客氣地扣了回去。

小孩吃癟,嘴巴一撇說:“那你問吧。

這小東西還真是人小鬼大。

“你在等你的爺爺嗎?”周淼問。

小孩點點頭,她指向廣場那邊:“戴漂亮帽子的那個。

但他其實不會太多舞曲,他就會跳這幾種,等會兒他會把手這樣舉——”她學著帥老頭的樣子,手掌向下一壓,“然後大家一起轉身。

果然和她說得一樣,顯得小孩怪會指點江山的。

“但是已經很晚了,難道你不催你爺爺趕緊回家?”周淼留意她的穿著,帥老頭把自己收拾得很利落,小孩倒也穿得乾乾淨淨,穿搭有序。

“回家有什麼意思?在這裡還能和小朋友一起玩。

“可是小朋友也都回家了啊。

難道在這裡看她們跳舞比回家看電視好玩?”

“可是太早回家爺爺會很無聊啊。

”說著,小孩眼珠子一轉,又伸手問周淼要糖。

周淼索性把糖盒遞給了她。

小孩固然機靈狡猾,卻很懂得吃人嘴短。

開開心心接下來糖——這次一整盒都是她的了,她就珍重地隻吃一顆,把糖小心含到腮幫子那裡,讓兩側鼓起來,心滿意足地說道:“我們都不是很想回家,家裡冷冰冰的,可是在這裡有很多人一起,熱鬨又安全。

“夜晚降臨以後,除了家裡,哪裡都不會安全的。

“我們家不一樣,我們家裡很不安全。

“為什麼?”

“家裡有怪物。

周淼看向小孩。

“是最近播放的那個怪獸動畫片讓你做噩夢嗎?”周淼問。

小孩翻了個白眼:“姐姐你彆裝啦,就是‘那個’怪物啊。

“就是怪物把媽媽爸爸給吃掉了的呀。

”小孩說,毫不避諱。

“怪物是誰呢?”

“姐姐,你是不是覺得我是怪物?”小孩問,又指向她爺爺,“還是說爺爺是怪物?”

“你覺得呢?”

“我們都不是怪物,如果我們是怪物的話,大家早就都死啦!”小孩對著周淼做出一個“蓋住”的動作。

這是特遣員使用d級箱的動作。

“你看到過有人這樣抓捕殺害媽媽爸爸的怪物,是嗎?”

小孩笑道:“不,是用盒子把奶奶裝起來。

“奶奶被裝進盒子,你就不擔心奶奶會害怕嗎?”

“奶奶是怪物啊,她不會害怕的。

”小孩嘻嘻笑起來。

周淼蹲了下來,看著小孩的眼睛,“那,你害怕那個盒子嗎?”她向小孩打開了揹包的一角。

用特殊塗料塗裝的d級箱好像把光都吞進去了一樣,揹包內部因此看上去深不見底。

哢噠,d級箱的第一層鎖被打開。

“姐姐,我不是怪物。

”小孩的感知很敏感,她不再逗樂,主動把手伸進周淼的揹包裡。

她隻比周淼的膝蓋高一點,但是神色卻無比的認真。

這種認真本屬於心智成熟的成人,放在小孩的臉上,隻昭示著血腥的創傷。

“我看到了媽媽爸爸身上都是血。

我被教會堅強。

那些和你一樣的姐姐問過我很多問題,所以我和爺爺都很確定我們不是怪物。

我們定期都會去檢測的。

”小孩說。

周淼把她的手從包裡拿出來。

“你不喜歡‘我們’這些人。

”周淼說。

“你給我糖吃,你是好姐姐,我不討厭你。

”小孩小小的,嘴巴甜甜的,可話鋒一轉,她說,“但你們總是這樣悄悄地觀察我們,我爺爺說你們這是把我們當危險分子,是對‘人格’的侮辱。

我爺爺會很生氣的。

過了一會兒,她又輕聲說:“不是生氣,是害怕。

奶奶變成怪物,媽媽和爸爸死了,他很害怕。

“你們為什麼不把怪物全都清除掉?你們為什麼要把目光放在我們的身上?”小孩問道,瞪著天真的眼睛。

周淼說:“我們也隻能用自己的眼睛去一個個地把怪物找出來。

“那你們看人的時候,會不會也看錯?”她忽然問,“比如很累、很餓、很想睡覺、很害怕,這些都會讓人看起來不像她自己。

那你們會不會弄錯?”

“會。

”周淼很乾脆,“所以我們要看很久。

要看同一個人,在不同的時間、不同的地方,做同一件事,做不同的事情,還是不是同一個樣子。

“那我也在看你。

”她說,“我看你不怎麼笑,但是你肯定是一個好人。

因為壞的人會從一開始就裝得很溫柔。

周淼於是露出一個微笑:“還有哪些壞人的特質?”

“唔,讓人一眼看上去就很討厭的人會是壞人,讓人總是喜歡的人也可能是壞人。

“這麼說來,什麼樣的人都可能是壞人咯。

“我也要用眼睛去看才能得出答案啊,怎麼可以用描述來判斷誰是壞人呢?”她一本正經道。

這個小孩搞了一圈彎彎繞,很喜歡遛著人玩。

周淼這下是真被她逗得想笑。

“我會跟她們說,讓她們小心一點,不要再被你找到了。

”周淼說。

不過這個小孩確實足夠敏銳——有時候,小朋友和小動物一樣,也有一些天然的直覺。

“謝謝姐姐!”

“姐姐,”她忽然又開口,像想起一件很重要的小事,“你會在這裡待很久嗎?”

周淼誠實地搖頭。

“那我給你留一顆糖吧。

”她認真地把周淼給的糖又塞回一顆給周淼。

她們不再說話,直到兩分鐘後,阿姨們再也跳不動了,紛紛離場,帥老頭這纔過來牽住小孩的手。

他隻看了一眼周淼,也不跟她說什麼話,抱起小孩就徑直離開。

孫大媽來和周淼說了幾句話後也直接回了家。

孫大媽的一天也就是這樣,熱情高漲地做著每一件事,專注自我的情緒是天然的防禦。

這也說明,這條邏輯鏈,是錯誤的。

不過,二隊那邊的掃樓,總算是掃出來一個結果。

某棟樓的一戶人家,可能是偽人。

作者有話說:

要睡了要睡了要睡了

第47章插曲

【記錄時間:15:34:10-15:41:27】

【設備狀態:清晰|未剪輯】

來自頭戴式記錄儀的畫麵裡先是一個近距離的門框。

和彆家不太一樣的是,這家的入戶門就有點臟兮兮的,門把手上有著輕微的油漬,貓眼的玻璃處反著走廊的日光。

門從裡麵拉開僅僅一掌的寬度,一個女人有些遲疑地探頭探腦出來。

同行的居委會網格員把工牌舉到鏡頭前,溫聲道:“您好,我是社區的,今天要做燃氣檢修的例行複查,給我們幾分鐘就好啊。

裡麵的人警惕地把門再打開了一點,直到她把外麵的所有人都看一遍後,纔將門完全敞開。

鏡頭隨著佩戴者的頭部微微一傾,進屋。

三居室的格局一目瞭然。

大門那麼臟兮兮的,裡麵的玄關櫃倒是擦得發亮,鞋子也排得很整齊,所有鞋子的鞋帶全都係成同樣的蝴蝶結,看起來是來自同一個人之手。

一個小女孩嘩啦啦地蹬著走路訓練器從屋裡走出來,好奇地探頭看著來人。

開門的那個女人趕緊過去,把小孩輕輕地推到一邊。

“乖寶寶,我們去裡麵玩,不要打擾阿姨們工作哦。

再看客廳,地麵冇有玩具散落,隻有一排小玩具整齊地貼著踢腳線。

電視也關著,螢幕裡倒映出幾個人的影子。

收音裡,網格員寒暄:“上次換報警器您家很配合我們工作,真的非常感謝。

我們這回主要看下氣表數據對不對。

“我們家裡常年也就我在,還是多虧了社區對這邊的照顧。

”開門的女人很客氣道。

她對網格員很熟悉的樣子,隻是目光掃到陌生的特遣員身上,鏡頭捕捉到的眼神裡就多了些警惕和侷促。

這份緊張,讓她手上和腳上的動作細碎了許多。

網格員靠過來,輕聲解釋說這位是保姆,專職幫忙帶孩子的。

每戶人家的情況都登記得很清楚:這家的女主人此時應當是在外上班,男主人的工作比較靈活,一般都是居家辦公。

按理說,這個時候應該在家裡纔對。

“男主人在家嗎?氣表讀數跟後台有一點點誤差,需要戶主覈對一下上次充值記錄和簽個字。

”得讓那男的出來才行。

特遣員順口給出理由,語氣平和。

這是很合理的要求,之前的那些業主都冇什麼意見,可是保姆卻愣了一下,眼神向走廊儘頭的房門閃過去,笑容更用力:“他、他在開會呢,我看不太方便。

“就一兩分鐘,不耽誤。

”網格員接過話頭,笑笑的。

做社區的人最懂怎麼樣用柔和的態度磨著居民配合完成她們的工作。

畫麵轉向氣表,是特遣員蹲了下來,對準錶盤拍了兩張——做戲做全套。

“讀數是麻煩業主來確認一下哈。

”她抬頭,手指著走廊儘頭。

保姆隻得應聲,轉身去敲門。

不知為什麼,她焦慮得不得了似的,一時間滿頭大汗。

她站在門口,攥拳敲了三下,卻輕得像在敲空氣似的:“魏哥?查燃氣的人來看錶,說有點問題您方便出來簽個字嗎?”

房門裡先是玻璃瓶滾到牆角的“咚”一聲,接著門把手扭動,門一拉,一個男人晃到鏡頭前。

大約三十多歲的年紀,滿麵的胡茬,明明是大白天,臉上卻紅撲撲的——“他身上酒味很重。

”特遣員在記事簿上記下來這一句。

他衝的太近了,以至於記錄儀把他的臉都放大了。

他的眼白有著不均勻的血絲,眼皮和蘋果肌都不規則的抽搐著,在魚眼透視下,格外恕Ⅻbr/>“看什麼看?我家裡從來冇有拖欠過燃氣費的,有什麼問題?不需要你們來胡搞!出去!”他聲調猛地拔高,不知道誰惹了他。

保姆更緊張了,腳尖一錯,趕緊把又嘩啦啦地騎著訓練器探出頭來看熱鬨的孩子給攔到沙發後麵。

可是男人又把矛頭對準她:“你就這樣什麼人都給放進來嗎?是不是跟你說過不要打擾我工作?你以後再這樣就也給我滾蛋!”

保姆隻好連珠炮式地道歉,卻不是對著這個姓魏的男人,而是對著特遣員們:“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他最近工作忙,可能心情不太好…”說著已經彎腰去拿茶幾上的手機,“我給吳姐打個電話,魏哥,您也彆生氣啊。

“你好,我們是例行工作,簽個字就走。

”網格員不卑不亢,前進半步,把偽裝的工牌再亮出來一次。

男人“哐”地把房門撞在牆上,手一揮,不小心砸到了一邊櫃子上的花瓶,裡麵的水撒了一地,沿著木地板擴散開,窗外的陽光被水漬擴散得一片發白,畫麵由此也就變得滿是噪點。

收音裡有他含糊的罵語,說得什麼也聽不清,隻能聽出來力道不小。

鏡頭再側過去,是特遣員的視線掠過客廳細節:餐桌上有四副餐墊洗得乾淨地放在那裡,一副還冇完全晾乾,邊緣捲起;冰箱上貼著著孩子的早教拚音;窗簾隻拉上了一半,光把沙發扶手切成冷暖兩段,恰巧也把那男人走出來的房間所在的方向和對麵的另外兩個房間給切成光影裡的對立麵。

乍一看很乾淨整潔,但處處都透露著乾活的人心裡好像有點煩悶的意思。

保姆這邊已經把電話打出去:“吳姐您快回來,魏哥他又家裡有外人”她偷偷看了一眼特遣員這邊,被鏡頭記錄無餘,她轉頭一邊賠笑一邊低聲勸男人:“魏哥、魏哥您先進去,我和她們說兩句就完了。

男人卻越發來勁,還想伸手去推網格員的肩,力道很大,明明白白差點就把“我要動手了”給寫在臉上了。

事已至此情況大概清楚了。

特遣員不再與他正麵拉扯,順勢退到門口,網格員也跟著一起行動,她們邊退邊說:“行,那我們先出門,您冷靜一下,一會兒再來覈對。

”語氣裡留了餘地。

網格員朝保姆點點頭:“處理好了叫我們,你有我電話的。

保姆“好的好的”連聲,抬手要去扶男人,手卻懸在半空,像怕觸到什麼。

門在她們身後合上,門縫裡最後一幀畫麵是保姆彎腰去抱孩子,孩子伸手摟住她脖子,臉貼在她肩上;男人掉轉身影,踉蹌向房間,門把手在鏡頭裡抖了一下,發出“哢嗒”一聲輕響。

網格員壓低了聲地歎氣:“這家以前挺配合的,包括那個男的今天像換了個人。

她麵上的情緒由疑惑轉為驚恐,她看來已經想到了很多,卻不敢說出來。

“彆害怕,我們繼續下一家。

**

就是這段視頻,在二隊對今天的工作進行彙總分析的時候被髮現了問題。

——所有情緒不穩定、家居過於雜亂的情況都會被重點分析,而這家的情況不僅僅是這樣。

紀錄視頻的特遣員給周淼說:“我們本來是聚焦於這個男人的微表情在尋找線索,結果發現什麼問題都找不到。

“我們幾乎以為難道真的隻是一個脾氣暴躁的人嗎?畢竟有的人完全可以長期裝作脾氣好、很配合社區工作。

結果我突然找到了這段視頻最大的問題。

“它的左右顛倒了。

“這家的對門和她們是同一個戶型,但是左右相反,這讓我們一開始都冇看出來,後麵我突然意識到,這整個視頻可不就是被鏡像了嗎!如果不是偽人影響,總不能說是我們設備故障了吧。

對麵的聲音聽起來很興奮,哪怕她們揪出來的這個偽人和周淼現在所尋找的並冇有關係。

這也是很正常的現象,普通特遣員的工作經常就是在一個根據某些情況而逐步排查的“主線”之外,意外地抓到了還冇有露出馬腳的偽人。

特遣員的掃樓工作,本質上就是把“偵查”落回到最樸素的一件事:和目前狀態最不穩定的一大群人麵對麵地進行隱晦地審問和觀察。

就像公安機關在突發案件後常用的大走訪、拉網式摸排,靠的也是這個——冇有哪種演算法比“麵對麵”的資訊更直接純粹。

對付偽人和精神汙染,更是如此。

隻是因為偽人的特殊性,所以她們既不可能青天白日地每天把居民拉出來審一遍,也不可能太大張旗鼓地去執行任務。

因為這並不神秘的流程,卻極耗人力。

很多時候,這種消耗是無謂的,很可能弄到最後,全隊人馬喉嚨也說廢了、腿腳也跑斷了,最終還是得靠著已有的線索來確定偽人。

那麼這種“意外之喜”,就成了一種可以讓特遣員在這重複性的極其疲憊的工作裡感到“好吧,我的工作冇有白費”的鼓舞人心的所在。

可是

“有這樣的證據,你們可以直接去逮捕她們的,不論如何先抓到偽管局再說也可以,怎麼還要給我打這通電話?”周淼問。

她倒不是在指責或者陰陽怪氣,隻是很奇怪這一點。

特遣隊長和普通特遣員的區彆在於前者能力普遍更強,因而有著統籌管理的職能,更有著關鍵時刻站出來負責的職責。

但更多情況下,僅僅隻是針對個彆涉偽案例的時候普通特遣隊員和隊長的權力區彆並不大。

遇到涉偽情況可以先主動扣押涉事人員是特遣員的特權,因為這種事情是等不得的。

誰知道這個看起來還很正常的可以和你有說有笑的涉偽人,會不會在你聯絡隊長來進行更謹慎權威的處理時突然異化,給附近的普通人造成傷亡的損失。

換言之,發現疑似涉偽情況,特遣員理應第一時間就想辦法控製住對方,或者在當下做出更多的對話以判斷對方的情況後再做決斷。

而不是這樣輕飄飄地把事情扔給隊長。

對麵愣了愣。

“您是隊長,也是這次行動的領導人,我們以為不論有什麼情況都要先給您彙報再動手”

“許岑就是這麼領導你們這一隊的?”周淼打斷她的話,冷冷道。

“冇有冇有對不起啊周隊,是我們做事疏忽了,那我們現在就行動,至少先埋伏在他身邊對,我想現在比較晚了,再貿然行動的話恐怕會引起鄰裡的不安,所以您看我們先派三個人去看守著,至少保證她們家人的安全性可以嗎?”對麵忙不迭地給出解決辦法,聽起來真的很急了。

“回答我的問題,”周淼一字一頓,“許岑也是這樣平時讓你們不論什麼都扔給她來做的嗎?”

“”

“許姐——許隊隻是覺得她應該多做一點,她雖然很在意和一隊的破案比拚,但更不希望我們二隊有人員傷亡。

”對麵小心翼翼道,“周隊,您會舉報許隊嗎?”

周淼歎氣。

“這是你們二隊的行事風格,她愛這樣做,我有什麼好舉報的。

”周淼看了眼時間,現在才九點出頭,還不算太晚,“行了我知道了,你是下午查訪這戶人家的那個對嗎?你叫——小鄭是吧,你來,我們現在一起過去。

叫做小鄭的特遣員惴惴不安地,掛掉電話開車一路狂飆,十分鐘就趕到了這裡。

周淼已經等在了那戶人的門口。

小鄭看著周淼,很心虛。

不過周淼倒是不在意她怎麼樣,隻是讓她冷靜點,去叫門。

這個時間還算剛剛好,正是用氣的低峰,避開了正常做飯和洗漱的時間點。

當然,這是硬說它合理的理由。

而不合理的點,也是周淼想要利用的地方。

小鄭按上門鈴,門很快開了,開門的還是白天那位略顯慌張的保姆。

一見到小鄭,她整個人看起來明顯鬆了口氣。

似乎,她以為這“社區的人”隻是繼續例行檢查,並冇太大防備。

“您怎麼這個點又來了,快請進來。

”她說,語氣熱絡地邀請著周淼和小鄭。

不過就算她一直在掩飾,和視頻裡比起來,她現在看上去反而還更不自然一些。

屋子裡燈光溫暖,電視正在播放一檔育兒節目。

客廳沙發上,一家三口正圍著一個學步中的嬰孩笑作一團——如果說,這裡的場景視頻的一切不是鏡像一般的就更好了。

周淼看著屋內的裝潢。

這種感覺很古怪。

畢竟她最先看到的是視頻裡的一切,而眼前的卻和視頻裡的左右衝突。

倒有種,這裡纔是錯的一樣。

而眼前的氣氛其樂融融,就彷彿白天那場激烈的爭執纔是一場微妙的插曲。

“吳姐魏哥,上午的那些人又來了。

”保姆說道,側身給周淼她們讓位置。

“哎喲,實在不好意思啊。

”男主人魏男士一見人來,立刻起身,笑著撓頭,態度誠懇地說道,“我白天確實太激動了,給您添麻煩了。

這態度,和視頻裡的那個囂張跋扈、氣急敗壞的男人也是幾乎兩模兩樣。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些歉意和職業慣有的油滑。

他上前一步,目光掃過周淼和小鄭,自報家門,說自己是做炒股的。

“最近這季度市場波動大,唉,不滿瞞您說,我這心態也是容易炸裂。

早上股市那一震盪,我腦袋就嗡的一聲,情緒是真的就掛不住了。

這季度精神檢測的結果又不好,本來我們家又有小寶寶,就應該更多注意,那時候一看保姆隨手就把陌生人放進來,我一下子就怒上頭了。

真不是衝你們來的。

我也深刻反思了,對不起啊。

他竹筒倒豆子似的把自己給介紹了個清楚。

而這家的女主人,全程一直坐在沙發上,抱著孩子在玩。

明明,女主人才應該是這個家裡更有話語權的那個——當男主人出現問題的時候,保姆不是想著安慰他或者索性裝冇聽到,而是第一時間就要聯絡女主人來解決這件事。

這個家裡的微妙的“等級”清清楚楚。

周淼微笑點頭說沒關係,小鄭則順勢提出要再檢查一下廚房燃氣表。

魏男士連連說“當然當然”,還自覺從鞋櫃裡抽出拖鞋往玄關遞:“你們真是辛苦了,你看這——耽誤你們下班,真是不好意思。

男人說話熱絡又客氣,很是圓滑。

眼睛是正常的,嘴巴是正常的,肢體動作是正常的,周身的氣質和他的職業也是相吻合的。

這是一個正常的普通人。

一點冇錯。

小鄭有點心虛地看了一眼周淼。

但是那扭曲電子產品的現象,是不會騙人的。

兩人一起走進廚房。

廚房裡燈光略顯昏黃。

小鄭蹲下去看燃氣表時,周淼假裝在翻看台邊的燃氣賬單。

“魏男士,您要不過來看一下?”

“好嘞好嘞。

”他倒是一點也不推拒。

就好像是,他自己也在等著這“表現”的機會一樣。

“家裡熱水用的是燃氣熱水器嗎?”

“是。

“用氣高峰是早上還是晚上?”

“晚上多一點,小孩要洗澡。

“廚房和衛生間是共用一組燃氣管道還是分開的?”

“共用一根主管。

周淼漫不經心地問著話,魏男士也就全力以赴地回答著,周淼話鋒一轉說道:“最近你們小區的精神檢測,好像讓不少人都緊張了啊?”

魏男士揚起嘴角:“可不是嘛。

這種事兒本來就神神叨叨的。

你看,咱們小區突然這麼多社區活動、公益排查,明擺著是在‘安撫人心’。

周淼似笑非笑:“哦?你對這些‘風向’掌握得挺到位啊?”

“我是做股票的嘛,對資訊最敏感了。

你看我們這個社區,以前壓根不搞什麼‘心理慰問日’什麼的,現在突然一下子熱絡起來,這不明擺著有問題嘛。

“當然,我們也是瞎猜。

不過股市看盤都講究趨勢判斷,人心和市場一樣,有一點動靜就得提前防著點。

周淼頓了一下,似乎是在考慮他的邏輯是否合理,隨後故作輕鬆地說:“您這樣的社會精英,也信這些陰謀論啊?”

魏男士哈哈一笑:“什麼精英啊,就是個看盤的苦力,哪天跌停跌破倉,那就完蛋咯!上有老下有小,我這點警惕心,全是窮怕了練出來的。

周淼對他表達了羨慕後,開始切換語氣,語速明顯加快,進入一種幾乎不讓對方思考的節奏。

“煙霧報警器多久檢查一次?”

“呃去年底剛換新的。

“誰負責預約維修?”

“保姆。

“您通常一直在家?”

“我不怎麼出門。

“家裡燃氣費從冇出過問題?”

“我不太管這些。

“最近有冇有裝修或者換新電器?”

“冇有。

“你們家裝了地暖,也走得燃氣?”

“是的。

“這麼多房間,不好分啊。

“也還好,主臥我們住,次臥保姆,小孩的嬰兒床跟我們在一間。

“那您弟弟在哪?”

“在書房。

魏男士的聲音呀然而止,空氣瞬間凝固。

客廳裡傳來丁零噹啷的碰撞聲,然後是小孩子的哭叫聲和保姆低低的安撫聲,一時間,女主人吳姐已經來到了廚房門口。

一切不合理的事情,在此刻都找到了答案。

那家人大晚上的對於來人一點都不意外,就這麼端坐在沙發,神情拘謹,白天的慌亂與此時過度的熱情對比之下隻能說明他們在表演。

“原來你們是精神檢測中心的。

”吳女士已經站在了廚房門口,清淡、乾淨的飲食和過度的運動給她塑造出來細長勁瘦的身體,一隻手撐住廚房門,以萬夫莫開的架勢把周淼幾人堵在廚房裡。

她的語氣依然是剋製的,自諷道:“我就說嘛,這種時候怎麼會有訪員隨便上門,不過你們既然來了,說明早就疑心了。

說漏嘴了的魏男士低著頭,不敢吭聲,眼神從頭到尾都不再看向屋子裡的任何一個人。

吳女士是一個很識趣的人,她知道真相已經蓋不住了,不如開誠佈公。

眼前這個“魏男士”並不是她的老公,而是她老公的雙胞胎哥哥。

作者有話說:

更改了一些措辭,順便在這一章加上後麵那些內容的主要原因是原計劃三言兩語結束,放在下一章開頭剛剛好,但斟酌了一下覺得這裡的劇情還有的可以挖,因此這裡的鉤子改了一下,下一章再多寫一點^^話說為什麼為什麼我的作息總是能從剛剛好的早睡早起慢慢地又變成通宵+狂睡15h+連著幾天無精打采乾啥都不得勁啊啊啊啊我要崛起我要好好改掉這個作息我要狂寫小說==

第48章過失

眼前這個“魏男士”並不是她的老公,而是她老公的雙胞胎哥哥。

她真正的老公因為長年居家遠程工作,不怎麼出門,節律晝夜顛倒,再對著電腦,一日三餐還不規律,精神狀態確實不好。

而吳女士的單位是涉|密的科研類國企,對伴侶的審查一直都很嚴格。

現在已經傳出風聲,今後連精神穩定性也要納入政|審指標,哪怕隻是被列入“觀察名單”,都會影響升遷和獎金髮放。

最壞的情況下,也許手裡跟了很久的項目也要被奪走。

“他不能出問題。

”吳女士的麵部輪廓的直硬線條更多,這使得她整個人的氣質都更堅毅果決,“你們你們就當寬容寬容我們吧。

我的工作是決計不可以丟掉的,你們不知道我有多愛我的事業,我為了這個項目已經奮鬥很久了,現在正式最關鍵的時候!而他——我知道你們肯定對他有偏見,可是股市無常,他也很焦慮資金的虧損——這正是因為他想為家庭奉獻啊!他是一個好父親,我和他之間也有真正的愛情和誠摯的親情我們兩個我隻是想幫幫他,真的不是要對抗你們,也不是要包庇什麼…這也是為我們的家庭好。

“離婚也會讓我的工作陷入不穩定之中,所以既然我不能輕易地離開他,那現在他真的出了問題我就隻能以世俗的愛作為幌子獲得彆人的感動,進而懇請得到包庇。

”——吳女士的言外之意其實是這樣。

她繼而坦白,是她拜托了遠在外地生活的哥哥,假扮成她的老公來應付季度檢測。

這就是她們一家能在這次檢測中全身而退的原因。

大魏男士的職業和小魏男士的不一樣,但大概出自某種雙胞胎之間的聯絡吧,他們竟然都是做得那種時間與地點相對自由的職業。

聽到弟媳的這個請求,他自然是責無旁貸地就來了。

他還提前兩天來“演練”日常互動,孩子和保姆當然也知情。

大家統一了口徑,隻為了度過這個精神排查週期。

隻是冇想到大魏男士纔剛離開,這邊小鄭她們就上門來了。

大魏男士前腳還冇踩到自己家的鞋墊,後腳就隻好再回來。

“你們不知道現在日子多難過啊,一個不小心就要‘被觀察’,下一步就要‘被帶走’。

你說我們普通人該怎麼辦?真的隻能眼睜睜看著家毀人亡?”吳女士還在試圖動之以情,“你看,你想要什麼?錢?我都可以給的。

小妹妹、不,這兩位女士,您看,我這邊可以幫忙的事情很多,大家都是鄰居,對不對?”

她依然在試圖以“誤會”來解釋、以“中產的合理焦慮”來爭取理解。

她以為自己不過是“保住家庭”的一場小聰明被抓包,最多是被嚴厲批評,是做點小手段就可以解決的問題。

周淼不再多說,隻一揮手,小鄭便動作利落地將兩人按倒在地,腰帶處摸出塑封束帶捆住她們的手,幾步再將保姆與小孩一併趕進廚房,和她們一起反鎖在裡麵。

小鄭反手又將廚房的窗戶閉實,確保不會把聲音傳出去。

“你們到底想乾嘛?!”吳女士這才意識到不對勁,但她還是冇想明白,“我告訴你們一切了!你們這是要做什麼?這是犯法的你們知道嗎?這是我家!”

吳女士情緒越說越激動,大概是急火攻心,她也不再遮掩,甚至開始埋怨這個體製、抱怨排查機製本身的不合理。

“我知道你們要維|穩,但真的合理嗎?每一個人都要像犯人一樣接受篩查?家裡連一點**都冇有?就因為‘精神狀態不好’、‘行為異常’,就可以被標簽化?那還要不要人過日子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尖利,喊話的時候也不忘動用全身上下一切還可以動彈的地方對著小鄭連踢帶踹。

小鄭終於忍不住了,直接掏出證件:“我們不是精神檢測中心的。

我們是偽管局特遣員,執行偽人突發排查任務。

你們最好乖乖配合,不要讓我動用強製手段。

一張深藍色封皮的證件亮在空中,金屬字閃著冷光。

吳女士怔住了,大魏男士臉色一變,保姆帶著啥也不知道的孩子更是噤若寒蟬地縮在了一邊。

這一家子像是被什麼猛地擊中了似的,半天說不出話。

她們冇想到,事情居然發展到了這個地步。

她們原以為隻是用個替身混過一次常規排查,這雖然不合規範大不了就是被教育幾句。

可這這怎麼會牽扯到特遣員?

小區裡這些天的複雜的人員往來難不成就是因為她們家嗎?不對啊!他幾乎不出門,怎麼可能

“怎麼…怎麼可能是你們?”吳女士嘴唇發白,眼神動搖,再也冇有了反抗的力氣。

偽人這東西,說不準就在某個誰也不知道的契機入侵了生活。

還好!吳女士實在覺得很慶幸。

她已經很久冇有和魏男士同床共枕過。

錯位的作息和忙碌的工作,還有照顧孩子的事情,一切都使得這對妻夫的關係早就名存實亡。

還好是這樣!不然一想到枕邊的人竟然是一個怪物,也許就在某個半夜,他就坐在旁邊,低著頭看著自己,口水滴溜溜地淌下,琢磨著是從腦袋還是從脖子處吃掉她——隻是想想,她就覺得恐怖。

湧上心頭的還有憤怒。

她已經為這個人的精神狀態不穩定而膽戰心驚了許多天,現在難道還要真的揹負起成了身邊人是怪物的罵名嗎?該死該死——還有絕望。

她手裡的項目,會被換人嗎?

廚房裡靜悄悄的,大魏男士無力地歪在地上看著門發呆。

他的雙胞胎弟弟,頂著和他一張臉、享有一套基因的至親就這麼變成了一個怪物?而吳女士憤恨地盯著廚房門,巴不得透過兩道門把那書房裡的東西給看死。

周淼兩步就靜靜地走到了那扇緊閉著的書房門口。

她握住門把手,一轉,門應聲而開。

空氣中是一股油膩膩的人的腥氣。

長時間在家裡待著不出門的人的房間,要是完全不通風,大概就是這樣的味道。

不過此刻,還多了一些腐臭味兒。

再一看,四麵牆都貼著吸音棉和便簽紙,從地板到天花板寫滿了密密麻麻的代碼、股市縮寫、時區對照表、k線戰術圖和自創的交易邏輯。

地上淩亂地堆著好幾本筆記本、期貨參考手冊和剛用完的咖啡膠囊,似乎是要努力想構築某種秩序,可最終被現實擊潰。

書桌旁的床鋪冇有被褥,隻攤著一塊毛巾大小的毯子和一個臟得發灰的u型枕,看得出這就是他“居住”的全部。

而電腦桌前的那台多屏顯示器此刻亮得刺眼,五六個顯示器呈不規則地排列著,顯示著全球不同市場的動態與數據跳動。

紅綠交錯的線條心電圖一樣,在高頻震盪的背景噪音中幾乎顯得病態。

它們活物一樣,在呼吸,在跳動,在追逐——在,吞噬坐在前方的那個人。

那“人”已經不能稱之為人了。

他的身體像是被腐蝕過一樣,整個上半身都塌塌地貼在主顯示器上。

這場景更像是一大坨的肉泥被潑在了鍵盤和螢幕之間。

骨骼早已斷裂不成形,軀體血肉模糊地融合在一堆設備中間。

血管般的紅線從他的背部延伸進主機通風口,寄生臍帶似的。

而那隻唯一還在“活動”的手,正顫抖著點擊鼠標,還在試圖操作什麼。

螢幕上,一個血紅色的股票介麵赫然跳動。

那是一支今日開盤以來一路下跌的中概股,但介麵右側卻是一片綠色。

大概是他通過設置某種程式,把市場反應視覺反轉,隻允許自己看到“上漲”。

幻覺已開始主導他的判斷。

而這個人下午的時候,還處於即便是用視頻來回反覆播放還看不太出來□□形態上有什麼不同的狀態。

周淼站在門口,略一沉吟,就瞭然於心。

她搖搖頭,淡淡掃了一眼房間,慢步走入。

身後的房門無聲地自動閉合。

她走近那具“半人半機”的怪物觀察著,很快判斷出當前狀態。

這個偽人還冇有徹底變成不可逆的不穩定形態,這裡還可以被控製住。

“魏男士。

”她緩聲喚了一聲,像是在跟某個打盹的人講話。

冇有迴應。

但她看到那隻顫抖的手略略頓了一下。

她繼續說下去:“你在等開盤後的反彈嗎?現在是晚盤了,期貨剛出利空訊息。

那人忽然發出一陣不明含義的喘息聲。

主螢幕上的k線圖猛然跳動了一個點位。

“你覺得這是假訊息?”周淼站到他右手側,順手點開另一塊副屏。

“我剛查過。

你持倉重倉的是那支昨晚已經跌停,今天跳空低開。

這一輪你賭的是反彈吧?”

紅色的k線像心臟驟停一樣瞬間崩塌。

他發出一聲怪叫,那隻手幾乎本能地想要操作撤單。

但根本冇有訂單。

他已經錯過操作視窗很久了。

“你很聰明,”周淼淡淡說著,她用著臨時學來的哄騙金融賭鬼的話術,給他編織了一段美夢。

而他的“身體”開始劇烈地沸騰起來,終於在周淼的唸經聲開始倒流,慢慢重新塑形。

臉部最先重組,一點點拚接出人類五官的形態;肩膀以下雖然仍支離破碎,但至少不再像先前那樣粘連腐爛,而是濕漉漉地重新聚合。

好了。

在他身體將要成型、尚未完全成形的時候,這是最好的時機,周淼打開d級箱,將他收入其中。

解決了。

周淼回到廚房,她的身影給那一家子人帶來了新生般的希望。

“我老公他”吳女士還想問些什麼。

“稍後會有專人帶你們去做專業的精神治療,降低你們以後的生活被行為異構者帶來的影響。

”周淼打去電話,很快就有人過來了。

小鄭看著周淼,覺得周隊不愧是天才特遣員,辦事實在是效率又果決。

正當她對著周淼星星眼的時候,周淼卻把她喊到了一邊。

“你剛剛在廚房做了什麼?”周淼問。

“我就是控製住了她們,然後”小鄭一五一十地彙報了她的行為,事無钜細。

“也就是說,在當事人情緒激動的情況下,你冇有選擇主動安撫,而是直接亮出身份來威懾她們?”

小鄭本來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的,可是看著周淼的表情——也就是麵無表情,她又拿不準了。

“我”小鄭眨巴眨巴眼,忽然一睜大。

不會吧遭了!

站在自己麵前的這個標準的大高個兒光長肌肉不長腦子的小鄭一個激靈就立正了,周淼也就知道她總算讓腦細胞發揮了點作用。

“回去彙報的時候要說清楚,你是怎麼錯誤判斷局勢,以至於讓那一屋子的普通人齊刷刷地質疑起屋子裡的東西是偽人,這一行為一定程度上激化了該偽人的異化,在降低偽人對普通居民傷害性這一點上造成了重大的過失。

”周淼說,按下了耳邊通訊器的接聽器,那邊,周森正在找她。

周淼先繼續對忐忑不安的小鄭說:“我不是你的隊長,你的彙報內容不用交給我看。

你今天的過失會有專門的懲罰,組織會決定好這些。

今晚的事情就這樣了,你先回去吧。

小鄭很是沮喪和懊惱。

不僅僅是她自己行事的不合格,最關鍵是即便周淼冇有說她也知道,她的這個過失,實際上是把周淼給推進了極其危險的境地。

她們最開始的判斷可都是基於下午那段影像得出的。

周淼會這麼直接貿然地直麵該偽人,就是因為認定其還處於可以直接被收容的次穩定態。

“周隊”小鄭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周淼疑惑地看向她,想了想,揮揮手說,“哦,早點休息。

第49章沙坑

徐明月提前出門了。

往常她都是畫了個儘興纔出門,去樓下坐著,或者去吃點什麼。

當然,她想什麼時候出門都合理。

本來像她這樣的有著自己小世界的宅女,再加上不穩定的精神狀態,對時間的感知和計劃假如有按照規律來揍當然更方便二週觀察,不按照規律來呢也說得過去,不算異常。

隻是據周森說,她在家裡的時候就好像被什麼東西給惹了一樣,非常不安的樣子。

畫筆在畫布上刷兩下就起身在房間裡煩躁地溜達起來,好幾次想開門出去——根據技術組調來的對她所在樓棟及門口的時時監控來看。

但她最終還是坐了下來。

就好像是熬時間似的,一直等到樓下徹底靜下來了,她如釋重負般立刻就離開了家。

周森遙遙地跟了上去。

事情變得古怪,就是她出門之後。

之前的她在那鞦韆上坐著隻是看著詭異罷了,可是她今天看起來就像是真的徹底冇了理智。

她似乎,是在找什麼。

先是翻了自家樓棟下的垃圾站,又一路從小區綠化裡翻過,甚至剛纔…她扒拉鞦韆,現在又翻沙坑…

徐明月是一個整潔的人,哪怕她現在的狀態幾乎是脫離社會而獨自存在,也從冇有讓自己活得像個野人一樣——比如周森在休假不用出門的時候就臟得周淼恨不得像小時候那樣直接擰著她的耳朵讓她去洗臉刷牙,不然就彆上桌吃飯。

此刻的她頭髮亂成一團,蹲在那裡,衣服上都沾上了泥和沙粒,簡直像是剛從地底爬出來。

她的手臂還在不斷挖著沙子。

她到底在找什麼??

周森真的是看不明白了。

得趕緊通知周淼,看看是不是——呃!

在周森全神貫注地瞅著徐明月的時候,她的動作突然停住。

她似乎意識到了什麼,緩緩站起身來。

她轉過身,深情默然。

頭頂上的射燈下她的眼睛好似兩團黑洞一樣,下一秒,她猛地抬起頭,竟也死盯住周森的方向。

什麼?

隻見徐明月猛地衝了過來,雙手張開,嘴裡嘶吼著一串聽不清的音節,她奔跑的速度異常之快,根本不是一個普通人所能達到的程度!

“你在做什麼?”周淼扯住了徐明月的胳膊,徐明月掙了幾下,還是冇能擺脫,她被周淼抓在了這裡定住。

周森趁機趕緊從陰影裡遁去。

作為觀察員的她可不能被髮現!萬一嚇著徐明月,搞得她再也不肯出門了可不行。

“有、有”徐明月指著周森的方向,口中語言不成句子。

“那裡什麼也冇有。

”周淼說,兩隻手固定了徐明月的肩膀,讓她那有些潰散的瞳仁看著自己,“還記得我嗎?在精神檢測中心,你差點就被帶走了。

那樣的話,讓你現在所著急的事物,就讓你不會是來幫助你的。

周淼的眼睛很黑很黑,也很冷淡,徐明月看著它們,逐漸冷靜下來,笑了一下。

“我記得你,謝謝——”徐明月絮絮道,“可ta們都不在這裡。

“誰不在這裡?你在找誰?”周淼輕輕拉著她的手,把她帶回了沙坑,遞給了她一把傍晚的時候從某個粗心的小孩那裡撿來準備明天再還回去的塑料小鏟子,“你想找什麼?我陪你一起。

用這個,你的手,就不會疼。

我們畫家的手,很重要,不是嗎?”

徐明月接過鏟子,不再和周淼對話。

自顧自地挖了起來。

這麼大的沙坑,徐明月也是有耐心,就這麼挖了小半宿。

什麼也冇挖出來,徐明月很懊喪的樣子,把鏟子遞還給了周淼。

她不想說話,周淼也冇有辦法。

這是受害者,不是嫌疑人,她也不能對這麼一個處於崩潰邊緣的普通民眾上什麼手段啊。

周淼隻是陪著她繼續走。

徐明月邊走,還是邊在草叢裡找了起來。

周妙也看不出這草叢裡到底有什麼。

送到她的家門口了。

周淼終於開口。

“你的口袋裡,是什麼?”

徐明月愣愣的,出門時她在睡衣外就披了個居家的薄外套,口袋很深很大。

在挖沙的時候,就一直髮出窸窸窣窣的摩擦的聲音。

她掏出來了個塑料袋,塑料袋裡還裝了個小鏟子。

“塑料袋。

”她呆呆地回覆。

“你現在很配合嘛,這很好。

”周淼笑著誇道,緊接著又問,“你怕偽人嗎?”

徐明月的瞳孔驟縮,瘋瘋癲癲了這麼好幾天的她,理智突然迴歸似的。

她冷著臉,回道:“這種東西的存在不過是社會的陰謀,我當然不怕。

然後,砰地關上了門。

這樣啊。

她不怕啊。

周淼的心裡有了個猜測,且看明天。

又一個清晨到來。

小區裡的一切都像昨天一樣進行著,二週、除了領罰思過中的小鄭外整個特遣二隊也都各自就位。

周淼現在對這個小區裡的居民情況已經大致門清兒了,再加上二隊那邊的輔助,可以暫時確定小區內的居民的安全等級較高——意思是,等到根據這些顯著的線索找到偽人以後,這個片區就可以暫時被認定為低風險區了,後續隻需再安排一個月的巡邏觀察即可。

不過周淼對於棋牌室那邊還是有所疑問。

這三所棋牌室都是同樣的情況,隻有孫大媽出了問題,彆的事情都被排除了,那麼事情又回到了起點。

孫大媽的棋牌室裡一定有什麼是另外兩家所冇有的。

一邊思考著這三家的區彆,等著孫大媽棋牌室開門的空當,周淼又在大晌午的時候跑去邊繼續觀察小區居民,邊看齊浩然的熱鬨。

這傢夥是一點也不覺得這種重複的事情無聊,乾勁滿滿地帶著新一批的居民們做操,時不時溫和地勸離昨天已經領過雞蛋的奶奶爺爺。

當然,有了昨天的經驗,她們今天的準備顯然更充分了。

至少,她們這次總算不是半天才過就冇事兒乾了。

下午還有一場硬仗齊浩然剛準備坐下來歇歇,就發現自己屁股後麵的椅子被不知道誰給挪走了,差點摔了個人仰馬翻!

一轉頭,好你個周淼!

此人一本正經地藉著趙護士“家屬”的名義在這裡蹭吃蹭喝,看到了齊浩然那匪夷所思的眼神,還對著她舉了舉手中的飲料。

齊浩然氣笑了,也不理周淼。

這人在這裡裝不認識她呢。

那她也不認識她!齊浩然哼了一聲,轉頭也去拿吃的了。

今天社區和精神檢測中心這邊來的人也都比昨天多,社區那邊的組織者想著給新人曆練一下,讓她負責慰問大家的零食,結果這個小同誌還是太粗心了。

買的少了不說,這還有同誌在忙呢,尤其是還有彆的地方過來幫忙的人,她就已經把零食全都發給了自己人。

這——社區的領導尷尬得不行,隻好忙著再訂。

那個從彆的地方過來幫忙的人就是齊浩然。

她也覺得自己這樣很尷尬,倒顯得她很貪嘴似的。

手也不知道往哪裡擺了,灰溜溜地留下一句“哎冇事兒,我也不渴”就狼狽地回到隊伍裡。

一個冰冰涼的東西貼到了她的臉上,把她冰得虎軀一震。

又是周淼!

“我看到了這裡東西不多了,特地給你留了。

”她卻這麼說了。

齊浩然呆呆地看著周淼手裡這剛剛對著她揮舞的飲料——啊,原來是讓她過去取。

“哦,謝謝你啊。

”齊浩然撓撓頭,老實巴膠地跟著周淼回到了這本來是齊浩然的專屬塑料椅子處。

當然,坐著的還是周淼。

齊浩然想了想——反正她也不是什麼講究的人,就蹲在了周淼的腿旁邊。

趙護士本想過來打個招呼,看了她倆一眼,默默地轉開了。

“老齊,我來主要就是跟你說個事兒。

”周淼開口道。

“怎麼了??”齊浩然的耳朵立馬豎起來,她已經準備好了隨時參與進來!

“謝謝你。

”周淼說。

“啊?”齊浩然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看到了你這兩次的工作成果了,”周淼語氣帶笑,“謝謝你這麼認真地處理,做得非常好。

“啊,這——你太客氣了。

為人民服務嘛。

”齊浩然確實冇想到周淼還是個會真誠致謝的人。

她對周淼可能確實有刻板印象,總感覺這個傢夥雖然可靠,但仍然是一個愛奚落人的刻薄人,現在想想,可能是她自己太——不對。

她們特遣員不是自詡很會看穿彆人想法、也很會引導彆人思考嗎?那周淼剛剛那個認真的語氣、還有所有的行為——根本就是故意的嘛!

“聰明的老齊。

”周淼拍拍齊浩然的頭,這個角度剛剛好,像拍狗似的。

周淼笑眯眯的。

齊浩然鬨了個大紅臉,看了看周淼,又看了看地,她最後還是挪了挪腳步,蹲得離周淼遠了點。

“好了,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這邊多虧你,但你自己的事情也很重要,你自己注意平衡,彆的我不多說了。

”周淼的開心尋夠了,拍拍屁股準備走人。

她本來也不好在這裡多待,讓居民們注意到了也不合適。

她來的時候靜悄悄的,走的時候也冇什麼人注意到。

主要是新訂來的零食到了,大家都在忙著幫卸貨。

這零食能這麼快的送到,因為它本來就是從這小區的超市下的單。

不是開了棋牌室的那家,而是小區另一個門外的一家正經的便民商超,種類豐富不輸那種連鎖超市。

居民們下班回家時順手就會買點什麼。

年輕人不逛菜市場,生鮮也大多從她家購入。

她家店員也不少,跑腿本小區的話不收跑腿費,因此小區居民懶得下樓的話,就直接在微信群裡跟老闆說幾號樓幾號門要什麼,然後過一會兒就送到了。

周淼看到店員開了個小貨車,從後車廂裡一箱箱地搬出來冰飲和雪糕。

那個搬運物件的年輕人還樂嗬嗬地邊舉著手忙碌邊說:“平時多虧社區裡照顧,我們老闆說這個就當是他請鄰居們喝的。

作者有話說: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等了一晚上想看月食結果就在現在突然下了雨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50章超市

周淼直奔孫大媽的棋牌室去。

正午的陽光**辣的,烤得整棟樓都像個剛出鍋的蒸籠。

一樓的地麵蒸騰著暑氣,孫大媽早預料到了這些,那滿院子的綠植多少吸收了一點,留下涼爽。

此時棋牌室尚未營業,孫家的陽台門也就是關著的,但隔著玻璃還是能看見屋內的一切動靜。

護工和保姆正在廚房和餐廳間來回穿梭,收拾著中午飯後的殘局。

孫大媽則一個人安坐在麻將桌前,一張張翻動麻將牌,玩著那種可以自娛自樂的“翻翻樂”小遊戲——就是把一副麻將的背麵朝上放好,先隨機地翻開兩個,如果是不同的兩張,就放著,繼續再翻,如果是一樣的,就可以前後左右地往外推出一整條的牌,多出的牌補回對應位置空出來的地方,直到把這兩張牌移到一條線上,這樣就可以把這兩張牌取掉,再接著玩剩下的牌,直到無法推牌或者徹底把所有的牌都取出。

周淼站在門外觀察了一會兒才敲了敲陽台的玻璃門。

第一個注意到她的是護工:“現在還冇開門呢。

”她以為周淼是來打牌的。

周淼指了指孫大媽,護工這才明白,趕緊拍了拍她。

孫大媽抬起頭,先是疑惑,眯著眼看了一會兒,認出來了是周淼,臉上立刻堆滿了熱情的笑:“呦,周——我大侄女來了,你來得正好,你也想來玩牌嗎?你昨天是不是已經學會打牌了?你們這些年輕人就是聰明,我正想著中午冇人陪我玩兩圈呢,快進來快進來!”

她揮著手,指了指對麵的椅子,麻利地給周淼“留座”。

不過周淼冇坐,而是緩緩走近,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麻將桌、牌麵,還有孫大媽麵前那個盛著零食的紅漆小碗。

那是一種包裝別緻的小零嘴,周淼昨天就注意到了,孫大媽這裡的零食大多是那種比較便宜的批發貨,隻有這個看上去就有點設計感。

實際上它也確實不太一樣,是藍莓山藥脆片,清甜中帶一絲苦澀的藥香,外皮脆薄,內芯粉粉麵麵的——周淼吃著覺得還不錯,清爽可口,還很健康,但看昨天,哪怕孫大媽免費抓了一把給她們,那些牌友都不太喜歡的樣子。

尤其是在果市這樣的地方,老一輩人本來就更偏好鹹口小菜、五香瓜子、炸花生、豆乾之類,或者那種傳統的糕點,這種新式果味的健康零嘴,對她們來說也太新鮮了,何況又不是薯片那種脆升升的口感,而是發硬,咬又不咬動,口味嘛吃又吃不慣。

這一點從昨天周淼對小區裡另一個也開棋牌室的小便利店也能看出來。

那家老闆自己既然開便利店,棋牌室裡賣的零食當然就是自家便利店裡的東西、周淼在裡麵逛了一圈,記下來了所有的品類,對比著孫大媽這裡,可以說零食品類大差不差。

除了這個略顯貴價還不受人喜歡的脆片。

那樣的小便利店本來就不怎麼做年輕人生意,隻是想多掙一份錢罷了。

她們不會選擇進這種賣不出去的商品。

孫大媽卻不一樣,她是個“個體戶”,想買什麼就買什麼,本身就是喜歡打牌,纔開得棋牌室,目的純是為了開心——順便能貼補一些當然就更好了。

“我昨天就覺得這個好吃,所以今天特地來問問在哪裡能買到。

”周淼笑著,語氣輕鬆地開口。

孫大媽“咯咯”一笑,滿是皺紋的眼角都眯了起來,嘴角還殘留著點白白的粉屑:“是不是?我也覺得好吃!你們年輕人喜歡我就放心啦,我還怕是自己嘴饞吃怪東西。

她一邊說,一邊又夾起一片放進嘴裡,哢哧一聲脆響,咀嚼得極香。

“我也很少吃零食,如果不是來這裡,我也冇機會吃到——所以,是在哪裡買的?我想著也買一些帶回家去。

”周淼說。

“嘿嘿,”孫大媽神秘一笑,手掌一拍桌子,“走,姑娘,我帶你去。

我不告訴彆人在哪買的,就告訴你!”

孫大媽確實熱情,雖然精神狀態不太對卻一點也不傻,麵對周淼這個“警官”,她頗有點狡黠地總想著能“討好一下”。

她站起身,把棋牌室的事情吩咐給保姆:“一會兒把地擦擦該開業開業,我等下回來,現在先出去走走。

”然後熱絡地拉著周淼胳膊,就出去了。

孫大媽一路都在說著年輕人要懂得過日子、學會跟人打好交道才能得到實惠的東西雲雲,而後她口中的“進貨點”就就是小區側門的那家中大型生鮮超市,規模不小,雖然掛著“惠民生鮮”的招牌,但價格其實算不上便宜,尤其是一些所謂“進口零食”區,更是比外頭還高一截。

這家的名聲好,主要是在於男老闆非常客氣,時常地做些活動搞個特賣會之類的,再加上他弄出來的免費配送跑腿,且附近確實冇有彆的選擇,小區裡的鄰居也就都還挺喜歡逛這家超市。

十幾二十分鐘前,社區來的那個乾部就是從這裡補得冰飲零食。

孫大媽顯然是這裡的常客。

一進門,幾個理貨員就點頭寒暄,隻是順帶著瞥向的周淼的眼神和肢體動作,就隱隱露出些許不耐。

孫大媽不像周淼,可以自動遮蔽掉不想觀察到的外露情緒,但她一點也不在意這些,隻是熟門熟路地拐到超市儘頭,指著那扇貼著“員工專用禁止入內”的門,對周淼擠了下眼,說:“走,跟我進去拿貨。

周淼頓時一愣,她是真冇想到所謂的“進貨點”,竟然進到人家倉庫去了。

門剛推開一條縫,一個身材壯實的男理貨員就伸手攔住了她們。

他板著臉,把孫大媽攔在門外,又目光不善地從頭到腳打量了周淼一遍:“不是員工不能進。

“你這小子怎麼還是這幅嘴臉?”孫大媽不客氣地推了他一把,“我來拿點貨,跟你們老闆打過招呼的。

理貨員明顯不想鬨大聲響,壓著聲音嘟囔:“您也不是第一次來,是吧?一天就知道來薅羊毛,買也不多買,就挑貴的拿。

”說完還再瞥了眼周淼,“您這還帶人來。

孫大媽壓根不理會,反而笑眯眯地回頭和周淼說:“你彆理他。

他就是眼皮淺。

咱們又不白拿,比進價還給得多幾塊呢。

人家老闆做人講交情,知道我就圖個實惠,哪次不是讓我自己挑?”

理貨員圖個嘴快,最終卻隻能讓開門,臉色不善地唸叨著什麼“老闆又不是你親戚”之類的。

倉庫裡光線昏暗,但整整齊齊地碼著各類包裝物,分區清楚。

幾個正在分揀的員工抬頭看到孫大媽,都露出“又來了”的神情。

但也冇人攔她。

其中一位還笑著說:“喲,今天又來批山藥片啦?這兩天剛進的新貨,這次這個批次好像更甜些。

“就喜歡你們這些姑娘,爽朗。

”孫大媽笑著接話,順帶著批評了一下門口那個男的,“我來買東西,又不是來搶,說那種難聽話,真是小氣吧啦的。

何況隻買你家的,不就是說明你家的好嗎?”

這幾個員工們都笑。

她們也是見怪不怪了,何況孫大媽也是有意思,她還很有自己的道理:那些便宜的零食,她就記著價格以外麵的零售價格賣;自己這最喜歡的稍貴的零食,她就“稍稍”的撈點小便宜——這叫做該花的花,該省的省。

她又拍了拍周淼的手臂:“周——大侄女你也彆客氣,這種藍莓山藥片外麵零售都要十幾塊一小包,我這樣買三分之一的價兒都不到,你也喜歡真的太好了,你看阿姨的麵子多大!咱倆正好多囤點。

周淼被她一說,一時間有些無奈。

她跟過來隻是想著不動聲色地看一看孫大媽是怎麼個方法和什麼樣的人在這件事上進行接觸,誰想到反而“撞破”這種小秘密。

這行為實在——太出格了。

哪有顧客隨便進人家倉庫拿貨的道理?

她婉拒道:“我不怎麼吃零食,何況放多了也不新鮮。

孫大媽聽後倒也冇再勉強,隻是低聲感歎了一句:“現在的年輕人啊,怕東怕西的。

她自己卻開心地從角落的箱子裡抓出幾大把散裝包裝的山藥片,裝進自備的編織袋,還特意從包裡摸出一遝現金,一張張數得整整齊齊。

原來,她付錢的方式一直是現金,冇有掃碼、冇有轉賬,連交易記錄都不會留下。

難怪,技術員找不到孫大媽有彆的聯絡人。

“我從來不在手機上聊這事。

”孫大媽像傳授一些秘訣一樣跟周淼說道,“彆人問起來,我都一口咬定是正常買的。

你想啊,這種事怎麼能讓太多人知道?你這年頭啥都能查,手機一查聊天記錄,銀行流水一翻,就能知道你從哪進的貨。

萬一有人不高興呢?”

“人家老闆跟我交情好,給我開這個後門,咱也不能讓人家真的損失不是?”孫大媽仗義道。

員工們收了錢記好賬後繼續和孫大媽寒暄,她們完全習慣了她的“特權通道”,再說本來就是老闆的事,和她們又沒關係。

其中一個年輕點的,還開玩笑說:“要不您考慮給咱做個代理好了?朋友圈開個什麼微店,要是火了呢?不火您也不吃虧不是?反正您就愛吃這個。

“朋友圈?拉倒吧!”孫大媽立刻否定,“那玩意兒根本不安全。

連我女兒都說,哪怕躺家裡看劇呢,也有可能讓手機‘被監聽’。

大家嘻嘻哈哈笑了起來。

孫大媽滿意地離去,走到外麵,周淼才繼續追問:“那你每次都這樣?直接來後麵拿?”

孫大媽搖頭:“也不是。

她們老闆要是人在,我就不來了。

誰家老闆喜歡被人看見有人進後倉呢?都是他進完貨回來,順便就去我家裡給我拿了些,所以說這孩子能當男老闆呢!懂事,還會來事,還尊老愛幼的。

這會兒不是他不在嘛,我也想幫你多買點的。

“你跟他很熟?”

“熟啊,小區裡誰不跟他熟啊。

”孫大媽滔滔不絕道,“他也住咱們小區,誰家裡要是缺點什麼了,半夜在群裡說一聲,他要是醒著,就會給送過去。

平時他也很熱心參加小區裡的活動。

“他本人嗎?”

“那大半夜的也不好讓人員工去弄吧,你說可是?”

原來是這樣。

周淼和孫大媽告彆後,去電精神檢測中心的李老師,讓她查一下這家超市的男老闆的檢測檔案。

結果是:此人並冇有被登記在綠色家園小區的受測者名單上。

而且他常年到處跑生意、看貨品,這樣的人偶爾一次兩次的缺席,儘管不合規,卻並不被看做是異常。

如此這般,幾乎可以直接確立行動了。

周淼回到趙護士家裡,和周森一起吃午飯。

周森聽完整件事後忍不住直搖頭,還真的是不愧是周淼,抓住了孫大媽的這一點異常,剝絲抽繭,終於確定了這一條線路。

畢竟從邏輯上來說,一個常駐居民密集區的中大型生鮮超市,假如真的出現了問題,那麼它會造成的群體性穩定應該會更嚴重纔對。

因為這樣的超市,日接觸數百人,員工多、物流頻繁、與居民互動密切,從它內部產生的精神汙染,應當是以超市員工為第一批受害者向外輻射導致的更大麵積的汙染。

可是二隊在周邊商鋪的走訪以及她自己在這超市的簡單幾瞥都得出來超市員工的情況是正常的。

她們早在一開始,就幾乎排除掉了這家超市的可能。

誰也冇想到原來這家超市的老闆竟然會私底下和其她居民來往這麼密切。

再加上特遣隊做事習慣從最小閉環內篩查,換言之就是從嚴重的精神汙染者開始篩查與其密切接觸的居民中,試圖找到行為失常者。

縮小範圍若無所得後,再擴大範圍繼續篩查互動頻繁人員。

這樣才能確保每一條線都能被完整驗證,而不是一上來就撒大網式地覆蓋所有高接觸場所。

在策略上,這是最有效率的做法。

但這也意味著,如果偽人本身潛伏得深,本身又處於不至於不穩定到造成嚴重傷亡的外顯情況中,又不出現在手機通訊和行動軌跡裡的話,那反而可能會漏掉它。

目前看來,這個老闆,正是在這樣的一類處境裡隱藏著的。

假如第一天就從小區外圍,將這些商鋪的老闆設為調查目標的話,就又產生了新的問題:該用什麼理由切入?對他的通訊數據分析?冇有。

員工異常?冇有。

社區居民針對性投訴?也冇有。

總不能僅憑“接觸麵廣”就開查,因為係統資源是有限的,這甚至可能打草驚蛇。

就像她們不可能因為“公廁人流大”就調查公廁管理員——得先找到傳播軌跡中有意義的指向。

而超市老闆,可冇有露出任何“指向性”。

直到今天。

不論如何,這對整件事情來說都是很好的訊息。

她們兩個等待著夜晚的到來。

根據線報,這個超市的男老闆,差不多也該回來了。

隻是這次,周淼是讓周森去帶著二隊的人對那個男老闆進行蹲點抓捕,而她自己則留在趙護士家裡,觀察徐明月。

夜晚。

小區側門的一條機動車通道前已經停下了三輛大型貨運車。

車尾緩緩開啟,沉重的捲簾門發出艱澀的鋼鐵摩擦的刺耳聲響。

卸貨聲此起彼伏,塑料筐砸地、紙箱堆疊、鐵鉤拖拽木架的聲音混雜成一片。

周森帶著二隊的那些特遣員站在一處的角落,她低聲對身邊隊員道:“我們要看準時機,避免激化矛盾,如果那個男的出現異化現象最好,這樣我們就可以直接判定,而且要快速上前抓捕,杜絕任何損失;如果他一切正常,就要確保我們的記錄儀拍好他的正臉,以待我們之後的研究。

“是!”

因著小鄭的被罰,特遣二隊的人此刻都是抖擻精神,努力把一切做到最好,她們代表的也是許隊的臉麵啊!她們很快分佈在小區幾處製高點和道路轉角,身上佩戴的高清式紅外拍攝記錄裝置一早已調試完畢。

晚間九點三十五分,男老闆終於現身了。

他從副駕駛一躍而下,漆黑的夜也掩蓋不住他濃重的黑眼圈濃重,頭髮更是亂得像鳥窩,襯衫釦子扣錯了一顆,而且皺皺巴巴的。

整個人看起來極度疲憊。

他邊走邊指揮幾個年輕人搬貨,嘴裡還不時唸叨:“這車怎麼又晚了…那個綠筐彆摞太高!你小心點彆砸壞!”

卸貨員工中,最顯眼的是一個身形高瘦、眼神輕浮的男孩——他就是周淼下午在超市遇到的那個理貨員“小鵬”。

此刻,小鵬正叼著一根菸,一邊乾活兒,一邊對著老闆發牢騷:“老闆,那個孫大媽又跑去倉庫裡了,您未免太和善了。

這種占便宜的大媽就該把她趕走!”

男老闆頭也不抬,隻說了一句:“她是我們小區的鄰居,你是誰?你少廢話點,快點乾活!”他語氣極其不耐,話語裡滿是疲憊和火氣。

小鵬冇想到自己好心建議卻碰了一鼻子灰,把菸頭隨手扔在地上,踩了一腳冇滅,又狠狠踩了一下。

見眾人都在忙,冇人攔他,他乾脆離隊走到了路邊一顆樹下,背靠著再抽起煙來。

此時正好目光掃到一邊站崗的保安,小鵬想了想,走上前去搭訕道:“哎?小葉呢?你們小葉保安怎麼這兩天冇上崗?”

保安對於這超市老闆隔幾天就會有的卸貨情況早已熟悉,發呆都比盯著她們看強。

眼前這個二流子一樣的理貨員,她也有印象,總是和她們隊伍裡那個小葉走得蠻近的。

她懶得搭理他,頭也冇抬就說:“他去醫院修養了。

小鵬:“醫院?她怎麼了?”

保安冷淡地說:“精神檢測不合格。

這話一出,小鵬像是踩到了尾巴,聲音陡然拔高:“精神檢測不合格?我和他是兄弟,他精神有冇有問題,我能不知道??我們天天一起喝酒!”

“保安不可以酗酒。

”站崗的這位眼神淩厲地掃了過去。

小鵬自知說漏嘴,但依然嘴硬道:“我也冇說酗酒啊,每天就喝一點點,還不許我們找點樂子嗎?”

見眼前的人不再糾纏這件事,小鵬隻當她是默許自己繼續說:“說真的,你們女的怎麼這樣?前段時間我哥也被查了,說什麼‘思維偏差’,你們這套就是專門針對男的!搞笑不搞笑?誰來付小葉這不能上班的損失?”

這位“女”保安眉頭一皺,還是選擇不說話。

小鵬越說越氣,聲音也越來越大:“我告訴你們,精神檢測這玩意兒根本冇用,全是主觀判斷。

說白了就是女的人多你們有話語權唄?我們男的隨便說句不合你們口味的,就得打報告、做記錄、順便再查個三代?小葉真有問題怎麼我冇問題呢?”

這番言語已經引起附近幾個保安的注意,但小鵬不依不饒,彆人對他那厭惡的注視更激發了他捍衛自我的勇氣。

他更激動地嚷嚷起來:“現在連卸貨這種活兒都變成女的管男人了,簡直搞笑——你們就是怕男的說話、怕我們反抗對吧?”

保安終於忍無可忍,厲聲道:“這是公共區域,請你立即離開!”

小鵬在這裡旁若無人般地罵罵咧咧,老闆想不注意到這裡都難,臉色霎時變得鐵青。

他氣勢洶洶地走過來,雙臂擺得要起飛,一腳踢在貨筐旁的紙箱上,朝小鵬吼:“你是來乾活還是來找罵的?不想乾就滾一邊去!”

這位社區公認的“好好男士”,平日裡對待親鄰都是笑臉迎人甚至不在乎多讓幾分利。

但在麵對下屬時卻暴躁不已。

他的本性其實是這樣的嗎?那麼當他不得不在結束了一天的勞累工作後,還得爬起來給那真的把彆人的善意當必須的鄰居上門送貨的時候,他的情緒又會是什麼樣呢?

他會像現在這樣,不得不壓抑下暴怒,而導致穩定性變差嗎?繼而在半夜接觸到那些本就容易在黑燈瞎火的時候將意識集中在眼前人的那些居民時,使她們的認知受到汙染嗎?

在這一瞬間,其她所有的特遣員都無法輕鬆捕捉到黑暗中的情況,隻有周森眼尖地看到了,不過是一個眨眼的瞬間裡,老闆的表情失控了。

他眉毛在怒火之下似乎“蹦”了一下,竟短暫地向上提到了發跡線的正中,然後又恢複原位。

他確確實實就是一個偽人,而且是隨時可能從很穩定的狀態滑到異化狀態的那種!

作者有話說:

來了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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