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母則剛 第九章：一絲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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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送走兒子，魏秀芬在院子裡站了很久。秋風裹著寒意掠過，老槐樹的枯葉簌簌抖動，幾片打著旋兒飄落在青石板上。她仰起頭，鉛灰色的雲層壓得極低，連簷角的風鈴都凝滯了聲響。\\n\\n劉夢薇洗好碗出來，看見母親站在風裡發愣，輕聲問：“媽，您怎麼了？”\\n\\n魏秀芬回過神，搖搖頭：“冇事。夢薇，你帶著誌偉去地裡看看，看能不能挖點紅薯根，晚上煮了吃。”\\n\\n打發走兩個孩子，魏秀芬回到屋裡，坐在炕沿上。她看著空蕩蕩的米缸，看著牆上糊的舊報紙，看著廣宗的相框。相框裡的男人依然溫和地笑著，可她覺得那笑容裡好像多了點什麼，像是無奈，又像是歎息。\\n\\n她知道，不能再這樣下去了。\\n\\n她扶著炕沿緩緩起身，抖開箱底那件靛藍布衫，指尖摩挲著補丁邊緣，纔對著豁了口的銅鏡梳理鬢髮。銅鏡裡映出張憔悴的麵容，蠟黃的皮膚裹著嶙峋的顴骨，鬢角幾縷銀絲在昏暗裡格外刺眼。她才四十歲，看著卻像五十歲的人。\\n\\n魏秀芬對著鏡子深吸一口氣，推門出去。\\n\\n她要去弟弟魏建軍家借糧。\\n\\n魏建軍家在村西頭，離得不遠。魏秀芬腳步匆匆，近乎小跑，每一步都似帶著急切，彷彿稍一遲緩，內心的決定便會動搖。路上遇見幾個熟人，她都低著頭匆匆走過，生怕彆人問她去哪兒。\\n\\n到了魏建軍家門口，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抬手敲了門。\\n\\n開門的是弟媳李文娟。李文娟比魏秀芬小幾歲，圓臉，皮膚白淨，穿著一件碎花褂子，看著很利索。她瞧見魏秀芬，眼神微微一滯，旋即嘴角上揚，堆起熱情的笑意：“喲，大姐來了，快進屋坐。”\\n\\n魏秀芬跟著進了院子。魏建軍家是三間新瓦房，去年剛蓋的，青磚灰瓦，窗明幾淨。院子裡收拾得乾乾淨淨，牆角還種了幾株月季，開得正豔。\\n\\n魏建軍正在院子裡揮斧劈柴，抬眼瞧見姐姐，趕忙放下斧頭，雙手在衣襟上蹭了蹭，快步迎上前：“姐，你怎麼來了？快進屋坐。”\\n\\n魏秀芬跟著進了堂屋。屋裡擺著嶄新的八仙桌、太師椅，牆上掛著年畫，窗台上擺著搪瓷臉盆，盆裡還印著紅雙喜字。一切都透著新，透著富足。\\n\\n李文娟倒了一碗水放在魏秀芬麵前，笑盈盈地問：“大姐，今兒怎麼有空過來？家裡都好吧？”\\n\\n魏秀芬接過水碗，冇喝，放在桌上。她微微張開嘴，話語在舌尖打轉，卻感覺喉嚨像被一團棉花堵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n\\n魏建軍看出姐姐的窘迫，主動問：“姐，是不是有啥事？你儘管說。”\\n\\n魏秀芬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建軍……家裡……冇糧食了。我想……我想借點米，等秋收打了糧食就還。”\\n\\n堂屋裡安靜了一瞬。\\n\\n李文娟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她轉身走向牆角的暖壺，手指輕輕搭在壺柄上，緩緩倒出一碗水，動作從容卻帶著幾分刻意。暖壺放回桌上時，發出“咚”的一聲輕響。\\n\\n魏建軍立刻說：“姐，你等著，我這就給你裝米去。”\\n\\n他起身要去裡屋，李文娟卻叫住他：“建軍，你先彆急。大姐難得來一趟，多說會兒話。”\\n\\n她轉向魏秀芬，嘴角勉強扯出一絲笑意，那笑容像被風吹皺的湖麵，再不複先前的溫暖：“大姐，不是我說你，你也彆怪我說話直。分家的時候，你就該多為自己打算打算。你看你現在，帶著三個孩子住那破房子，糧食也不夠吃，這日子怎麼過？”\\n\\n魏秀芬始終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指節因用力而泛白。\\n\\n李文娟繼續說：“要我說，當初你就該爭一爭。老宅那地方，房子都塌了，你要來有什麼用？現在好了，糧食不夠吃，還得四處借。這借米借麵的事，有一就有二，往後可怎麼辦？”\\n\\n魏建軍皺了皺眉：“文娟，你說這些乾什麼？姐有難處，咱們能幫就幫。”\\n\\n“幫，當然要幫。”李文娟的聲音拔高了些，“可咱們家也不是開糧店的。建軍，你想想，咱們蓋這房子欠的債還冇還清呢，小娟明年就要上學了，處處都要花錢。咱們自己的日子還緊巴巴的，哪有餘糧往外借？”\\n\\n她說著，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桌上那隻空蕩蕩的米袋，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那是魏秀芬從家裡帶來的那件舊衣，補丁摞著補丁，洗得泛出了白光。\\n\\n魏秀芬的臉瞬間漲得通紅，那抹紅暈一直蔓延到了耳朵根。她緩緩站起身，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建軍，文娟，要是不方便的話，就算了吧，我……我再另想辦法。”\\n\\n“姐，你彆聽她瞎說。”魏建軍瞪了李文娟一眼，轉身進了裡屋。不一會兒，他提著一個布袋出來，布袋沉甸甸的，少說有二十斤。\\n\\n他把布袋塞進魏秀芬手裡：“姐，你先拿著。不夠再來。”\\n\\n魏秀芬接過那個沉甸甸的布袋，隻覺得手腕一陣發酸。她凝視著弟弟，眼眶漸漸泛紅：“建軍，我……”\\n\\n“姐，彆說這些。”魏建軍擺擺手，“咱們是親姐弟，打斷骨頭連著筋。你難，我能看著不管？”\\n\\n李文娟在一旁冷冷地哼了一聲，聲音不大卻清晰可聞：“親姐弟是親姐弟，可嫁出去的女兒，終究是潑出去的水。大姐，你也彆嫌我說話難聽，這年頭誰家日子都不好過。建軍顧念姐弟情分，可咱們也得顧自己的日子不是？”\\n\\n魏秀芬的手一抖，布袋差點掉在地上。她緊緊攥住袋口，指節都白了。\\n\\n魏建軍火了：“李文娟，你少說兩句行不行？”\\n\\n“我說錯了嗎？”李文娟猛地一拍桌子，聲音都變了調，“這些年大姐家有事，哪回不是咱們衝在前頭？上次分家，你硬是送去十塊錢！是，大姐日子難過，可咱們就容易了？建軍，你拍拍良心想想，你還有老婆孩子要養呢！”\\n\\n“你……”魏建軍氣得說不出話。\\n\\n魏秀芬再也待不下去了。她提著米袋，朝魏建軍點點頭：“建軍，我先回去了。這米等我秋收了一定還。”\\n\\n說完，她轉身就往外走，腳步踉蹌，差點被門檻絆倒。\\n\\n魏建軍追出來：“姐，我送送你。”\\n\\n“不用。”魏秀芬頭也不回，“你回去吧。”\\n\\n她走得很快，幾乎是跑著離開了魏建軍家。一路上，她緊緊抱著那袋米，像是抱著最後一點尊嚴。可那袋米那麼沉，沉得她喘不過氣來。\\n\\n路過村口時，她遇見了王淑英。\\n\\n王淑英正從供銷社出來，手裡提著半斤豬肉，用油紙包著，能看見裡頭肥膩的肉膘。她看見魏秀芬，眼睛立刻盯上了那個布袋。\\n\\n“喲，大嫂，這是打哪兒來啊？”王淑英咧著嘴笑，聲音甜得能滴出蜜來，眼珠子卻直往布袋上瞟。\\n\\n魏秀芬冇理她，想繞過去。\\n\\n王淑英卻往旁邊挪了一步，正好擋住路：“這袋子裡裝的什麼呀？看著挺沉。”\\n\\n魏秀芬猛地站住，把米袋往懷裡又摟了摟，抬眼直直地盯著王淑英。王淑英今天穿了件新裁的的確良襯衫，頭髮梳得溜光水滑，臉上還搽了雪花膏，渾身透著股香勁兒。而她呢，穿著打補丁的舊衣裳，頭髮蓬亂，手裡抱著借來的米。\\n\\n“冇什麼。”魏秀芬說，“讓讓，我要回家。”\\n\\n王淑英卻不肯讓，她湊近了，鼻子抽了抽：“是米吧？大嫂，你上哪兒借的米？該不會是去你弟弟家了吧？”\\n\\n魏秀芬的臉又紅了，這次是羞憤地紅。\\n\\n王淑英從鼻孔裡嗤出一聲笑，那聲音尖得像根針：“我說大嫂，你也真是的。分家的時候那麼硬氣，現在倒好，轉頭就去弟弟家借米。怎麼，那院子住著不舒服？還是糧食不夠吃？”\\n\\n她頓了頓，壓低嗓門，那聲音卻愈發刺耳：“要我說啊，女人家就該認命。冇男人撐腰，帶著三個拖油瓶，能有什麼好日子過？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呢？”\\n\\n魏秀芬的手攥緊了米袋，指甲掐進掌心。她看著王淑英那張塗了雪花膏的臉，看著那油光水滑的頭髮，看著那半斤肥豬肉，忽然覺得一陣噁心。\\n\\n她什麼也冇說，隻是側過身，從王淑英身邊擠了過去。\\n\\n王淑英在身後又從鼻孔裡嗤出一聲笑，那笑聲像把刀子，直往魏秀芬背上紮。\\n\\n魏秀芬加快了腳步，幾乎是小跑著回了家。推開院門，劉夢薇和劉誌偉還冇回來，院子裡空蕩蕩的，隻有那棵老槐樹在風裡嘩啦啦地響。\\n\\n她將米袋輕輕擱在灶台上，整個人如被抽去筋骨般，無力地倚靠在斑駁的牆上。\\n\\n灶台是土坯壘的，糊了一層黃泥，已經裂了好幾道縫。那口鐵鍋，補痕交錯，鍋底薄如蟬翼，彷彿輕輕一碰便會洞穿。碗櫃由幾塊歪斜的木板釘成，裡頭僅擺著幾個豁了口、釉色斑駁的粗瓷碗。\\n\\n這就是她的家。一個寡婦帶著三個孩子的家。\\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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